曹家位子山西平遙,是當地赫赫有名的一個大家族,不但經營着遍佈全國各地的銀號、糧倉布莊等等,在山西富甲一方,甚至在全國都是有頭有臉,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當顧辛茹知道自己的爹已經和曹家訂了親,她先是很意外,但心情隨即平復下來,一點都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
她從來都未曾擔憂過自己的婚事,反正她年輕貌美,聰慧靈敏,還怕嫁不出去嗎?有男人能娶到她這種女人,還是上天賜的好運氣呢!
於是三個月後,她出嫁了。
在離出嫁前三天的時間,山西曹家的人前來迎親,因爲兩地相距甚遠,所以顧大小姐要從揚州孃家出嫁,隨着迎親隊伍出發到山西曹家。
但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未來丈夫卻沒有出現,只有一隊三,四十人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前來,幾十箱籠的名貴聘禮堆積如小山一樣,在馬車裏沉甸甸地積着,令路邊看熱鬧的行人都紅了眼。
“是這樣的,親家老爺。”一身喜氣服飾的中年男子恭敬上前對顧老爺解釋,“因爲我們三少爺有事困在南京那邊,所以沒來得及在迎親之時趕回來,我們家老爺讓屬下等人向您一家好好解釋,並懇求諒解。”
沒看到準女婿出現的顧老爺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女婿也真是的,一點誠意都沒有!我們早約定好成親之日,他還不知道安排好自己的事情,弄得連迎親都沒來——”
中年男子也不好反駁,只是低頭賠罪道:“親家老爺要生氣也是應該的,我們家老爺和夫人早派人前去催他回來了,但南京前段時間下了暴雨,把路都截住,所以……”
他再次道歉,“真是非常抱歉。老爺讓屬下儘量解釋,希望能消弭您和夫人的怒氣。”
大喜之日,顧老爺也不想把氣氛弄僵,即使很生氣和不滿,還是忍住火氣,“這件事就當算了,不過幾日後一定要讓他陪着回門。”
見他不再發火,中年男子立即鬆了口氣,“這是一定的,請顧老爺放心。”
顧府這幾日都張燈結綵,到處都貼着雙喜紅字,裝飾得金碧輝煌。來顧家道喜的賓客更是絡繹不絕,個個臉上都笑眯眯的,嘴上口中道着“恭喜恭喜”,顧老爺和夫人以及兩個兒子在府裏應付着所有賓客,忙得不亦樂乎。
迎親隊伍在府中暫居兩日,等待吉日的時辰一到,就準備立即動身。只是不同於忙着給出嫁的女兒收拾昂貴嫁妝的顧家二老,顧辛茹倒是一片平靜和悠閒,任着爹孃他們忙得人翻馬仰,加上偶爾被娘念着什麼“嫁出去後,要知道別人家的規矩,要孝順公婆、夫妻恩愛、妯娌和順”等等一大堆訓言令她有些無力之外,心情倒是沒什麼變化。
不過對於她那個聽說因事擔擱而沒來得及趕上迎親的準夫婿,曹家三少爺曹景瀚,她先是微惱,覺得自己不受重視,但想開後倒也不介意什麼了。
爲人妻者,要賢慧識大體嘛,她就大大方方地原諒他這次該死的失誤,下不爲例啦!
*
翌日,天氣大好,一片晴朗。
顧辛茹一身的豔紅華麗喜服,在喜娘的引領下,於大宅門口跪拜爹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顧夫人摟着她哭得柔腸寸斷,顧老爺則背對衆人偷偷擦着眼淚。
“好了,新娘子要上轎了。顧夫人,今天是小姐的大喜日子,您們應該高興嘛!”喜娘看到時辰不早,趕忙扶起她們勸說。
曹家來迎親的三、四十人,再加上顧家陪同前去的二十多人,一字排開已聲勢浩大,再加上孃家陪嫁過去的嫁妝共十幾輛馬車,顯得更是壯觀。
顧辛茹看見娘哭得那樣傷心,不禁也有些心酸,於是強笑着安慰,“娘,以後女兒還會回來看你和爹的,不要傷心了。”
顧夫人哽咽道“茹兒,你要記得爹孃跟你講過的話,在曹家要懂點規矩啊。”她終於放開了女兒的手,看着喜娘和丫鬟扶着她款款步上嫁輦。
隊伍緩緩啓行,馬車馱着一車車綾羅綢緞和金銀玉器,還有運着樣式精緻的奩具,浩浩蕩蕩,威武壯觀地沿着大路離開,全揚州城內外的百姓們都爭相奪望這樣的情景,沒有人不咋舌瞠目。
就這樣,顧辛茹在經過長達七天的長途跋涉後,終於平安到達山西平遙。
此時曹家也爲了迎接新媳婦的到來而忙得熱熱鬧鬧的,大紅喜字貼得到處都是,奴僕也都穿着新衣,顯得喜氣洋洋。
雖然舟車勞頓,但曹家還是抓緊時間要在大吉之日內完成婚禮,所以顧辛茹一下馬車連氣都沒得喘一下,就被衆女眷推進了房間裏,開始沐浴,等沐浴好後出來,丫鬟先是替她穿上繡有豔紅交頸鴛鴦的肚兜和內服,然後又把一件做工精美華麗的大紅霞帔給她穿上。
頭髮整齊綰起來,再戴上貴重華美的鳳冠,圓潤玉珠垂落額前,金線繡繞的紅頭巾隨之披上了她的頭,身邊一片混亂和吵雜。
“快點把如意找出來啊。”
“快點快點,杏子花生等東西都給我準備好了沒有——”
“時辰快到了,你們還磨蹭什麼!新娘子的鳳冠戴穩點啊,你們到底怎麼做事的——”
終於一切都忙好了後,身邊的吵鬧雜亂也漸漸停了下來。
“新娘子把這個拿好,別掉了。”一個紅蘋果被放進顧辛菇手心中,她一愣,從紅蓋頭裏垂望着這顆蘋果,心中忽然有想晈一口的想法。
“好啦好啦,吉時已到,快扶着新娘子出去了。”指揮的聲音又響起,兩名侍女立即一左一右扶着她的手步出門去。
顧辛茹頂着紅蓋頭,鳳冠又重得要命,身上嫁衣非常繁瑣拖曳,簡直是被兩個侍女拖出去的,儘管心裏不滿,但想到一輩子只會經歷一次這麼麻煩和羅唆的繁文耨節,也就忍了下來。
不知轉了多少個長廊,走了多少個院子,終於姍姍來到了大廳。
她由內堂緩緩而出,纓絡垂旒,下面百花間裙,大紅繡鞋蓮步輕移,一股淡淡的甜香氤氳飄散出來。
“新娘子出來了!”儐相的聲音洪亮響起,廳裏的人忽然都鼓起掌來,聲音高亢,恭喜之聲到處響着。
她感覺到身旁站了一個人,隨着喜娘的牽引,她向前面走了幾步,然後停住。
“今天是犬子大喜之日,各位撥冗前來給我曹某好大的面子,在此多謝各位了。”威嚴的沉音傳遍大廳,所有人漸漸安靜下來。
“曹老客氣了,貴府結成喜事,我們能前來飲杯喜酒說聲恭喜已是大幸。”
“是啊是啊,曹家今日娶新媳婦可是件大事,我們怎麼能下前來叨擾喝杯喜酒呢?”大廳內聲音喧鬧不絕,道謝聲紛紛響起。
鳳冠好重……站了好一會兒,顧辛茹的臉色已是青青綠綠了。她爲什麼要站在這裏那麼久——
正心煩意亂時,身邊有人講話了,聲音離她很近很近,低低的敲進她的耳朵,“景瀚就先乾三杯爲敬,能飲者飲,不能者隨意,今晚可都別拘束,玩得開開心心的回去!”
原來身邊站着的是她的新婚夫婿——素昧平生的曹景瀚啊!聽聲音清緩微沉,應該是個不錯的男人吧?如果不是在大堂上,衆目睽睽之下,她早就撩起頭巾看他了。
聽到他的話,衆人又是一陣鼓譟,歡聲雷動起來,紛紛舉杯。
顧辛茹有些昏沉。她越來越不耐煩了,但還是得忍着。
過了一會兒,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新郎新娘上前拜堂——”
衆人立即安靜下來。
“一拜天地!”
喜娘扶着她轉身朝大廳門外鞠躬一拜。
“二拜高堂!”她轉身,對着前方再度彎腰行禮。
“夫妻對拜!”身子輕移,她盈盈彎身,終於完成了這成婚之禮。
“送入洞房——”這句話一出,顧辛茹頓時鬆了口氣,不再猶豫,立即隨着扶持的侍女快步離開。
被送進房間後,她開始昏昏欲睡,但一個老婦卻在房間裏不停地喃着什麼,“願少爺少奶奶夫妻和樂,早生貴子……”她只能像木偶一樣呆坐在牀沿,閉着眼睛直挺挺地坐着,又累又困。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裏不再有那個老婦的聲音後,她才揭起紅蓋頭,卻發現在窗邊的八仙桌旁站着兩個丫鬟。
“少奶奶……”其中一個驚呼出來。
“過來幫我把鳳冠除下。”她出聲命令。鳳冠太重了,自己又累又困,根本無力拿下來。
丫鬟慌忙搖頭,“回少奶奶,這是不可以的,喜娘說過,鳳冠只能由少爺來除——”
她皺眉,微怒,“你們還不快點過來——”不能怪她脾氣壞,因爲她煩鬱得已經夠久了。
兩名丫鬟還在害怕猶豫,門外的人聽到動靜,立即推門進來。
“小姐。”陪嫁過來的侍女小碧上前福身。
顧辛茹把紅頭巾往牀上一扔,“你快點過來幫我除下鳳冠。”
深知她脾氣的小碧沒敢遲疑,立即幫她除下沉重的負擔,但還是很擔心地說:“可是小姐,姑爺他還沒進房……”
“可是我現在進了,難道爲了等他而讓我戴着那麼沉重的東西嗎?”她不耐煩地反駁。
“是,小姐。”小碧沒敢再多講什麼。
顧辛茹自行將身上的喜服脫下,只着白色單衣就鑽進紅羅帳裏面去睡了,兩名曹府的丫鬟看得目瞪口呆,小碧卻拼命朝她們搖頭,示意不要亂說話。
因爲一路奔波的原因,一到曹家又折騰了許久,所以顧辛茹很快就沉入夢鄉。
新房內,桌面上那對高高的大紅喜燈籠,一直燒到天明才熄,而房間內也是安靜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