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珊看着眼前不動如山的俊顏,知道想要讓這個男人改變主意比攀登千年冰峯還難,於是她不耐煩地說:“你不解我的穴道,我如何幫你?”
黑鷹聞言挺直了身子,高聳的眉峯聚於眉心。“你同意隨我同行?”
“不同意行嗎?”她譏誚地看看自己的身子。“既然我們都想找八煞,目標暫時一致,那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我爲何不答應?”
“我就知道你是聰明人!”黑鷹深鎖的眉心終於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容。他走到她身邊,快速往她身上點了幾下。“運氣試試。”
雲珊閉目運功,內息平順,心情隨之略寬。
她睜開眼,與近在眼前的幽邃黑眸相望,心裏猛地竄過一道電流,身上宛如被潑了一桶冷水似地打了個寒顫,眼睛卻無法離開他的臉。
淺笑柔和了他臉部的線條,使他剛毅中有種令人心動的溫柔。面對這張臉,雲珊的心跳忽然亂了,但她立刻壓抑住那讓她不快的失序,嚴厲地警告他。“不過我們得說好,找到你的寶物後,八煞得由我處理!”
黑鷹退開淡笑。“既然他們是你的仇人,等找到玉璽後我自會幫助你。”
“謝謝,你真好心!”雲珊的話裏帶着明顯的奚落意味。
但黑鷹並不在意,輕鬆地說:“不用謝,我們是夥伴。”
夥伴?雲珊一怔,心裏對這個他剛剛賦予她的角色覺得新奇,但也不反感。
她在椅子上活動着手腳,好奇地問:“你用的是什麼手法?爲何我不能自行解穴?”師傅傳授的武功乃天下一絕,雖然由於自己的內力修爲尚淺,還無法運用自如,但她自出山以來還從未遇到被人點穴不能自解的情形,這不能不讓她驚訝。
黑鷹拿着個竹罐子過來,搖頭道:“祕密,不可說!”
“有什麼稀罕的,我也不想知道。”雲珊撇撇嘴,不屑地說。
“那就好。”黑鷹在適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同時抓住她的手,但她卻好像被蜂子螫了似地猛地掙脫了。
“幹嘛?”她聲音尖銳的問,他的手指碰觸到她的肌膚,讓她恍若被火炙了一般。
“你手腕上的傷口得擦藥包紮。”
“不用,習武之人誰沒有點傷。”雲珊想藏起手腕。
黑鷹以爲她是討厭自己的碰觸,不由氣惱地解釋。“鐵鏈有鏽,傷口不抹藥會感染,我要的是幫手,可不是累贅!”
“我不會是任何人的累贅!”
見她如此固執,黑鷹生氣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厲聲說:“如果你想報仇就得先照顧好自己,否則我就再點你的穴!”
“不可以!”雲珊口氣堅決。
“那就讓我替你把傷口包好,儘快上路,八煞不會安分的等着你我去抓!”
雲珊不再堅持,但嘴裏還是很強硬地說:“你以後不許再對我動手!”
“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不會。”黑鷹承諾着,將她的手放置在椅子扶手上,打開竹罐仔細爲她的傷口擦藥。
屋裏很安靜,靜得能聽到他們彼此的呼吸,又因爲靠得近,他們能感覺到彼此暖暖的呼吸,雲珊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慄着。
“很痛嗎?”專心爲她包紮的黑鷹察覺到她的顫抖,小心地問她。
“不……不痛……”雲珊力持平靜地回答,卻無法壓抑心中的慌亂,她纖細的手腕被握在他溫暖的大掌中,她能清楚地感到那溫暖正把她逼進一個危險的邊緣,又使她感到一陣無法逃脫的迷亂。
她想把手腕抽回來,又覺得那是怯懦的表現;讓他繼續握着,她又覺得渾身不自在。就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中,她的傷被一一處理妥當,而她則彷彿攀越了最高的冰山後再置身於炎熱的大沙漠中,身體經受了冷熱的刺激。
“好了嗎?”當黑鷹的手終於離開時,她虛弱地問,因爲極力控制語氣中流露出真實的情緒,她的聲音顯得十分溫柔。
“好了。”黑鷹收拾好藥罐,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說:“從現在開始,我們是夥伴,你得慢慢適應我的親近。”
說完,不待她的回應就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去了。
離開了他的氣息和視線範圍,雲珊長長地舒了口氣。
喔,難怪這個男人被稱爲“鷹”,他果真有鷹一般銳利的目光和敏捷的反應能力,自己什麼都沒做沒說,可是似乎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她站起身動了動手腳,感覺疼痛已經減輕不少。
“你先不要急着活動,休息一下。”
“不行,我得去找我師妹。”
“那個穿紅衣的女孩?”
她點點頭,走到門口望着偏西的太陽,自言自語般地說:“師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不知她現在在哪裏?她一定急哭了。”
黑鷹看着她,儘管愁眉苦臉,但絲毫無損於她嫺雅婀娜的風姿。帶寒氣的風吹拂着她的髮絲和裙裾,她的膚色很白,纖長的頸子顯得很柔弱,長久的奔波讓她的眼眶下出現了黑影,黑鷹知道那是睡眠不足造成的,而她在白色衣裙下的身材雖然單薄卻極其動人……
“黑鷹!”
突如其來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讓他猛然醒悟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打量過一個女人了,不覺有些尷尬。
幸好眼前的女孩並沒有注意到他的情緒,只是急切地對他說:“我們先去找我師妹吧,如果知道我被囚禁在這裏,她一定就在附近。”
“你的身體沒事嗎?”他擔心地問,旋即又爲自己突然變得這麼婆婆媽媽、這麼關心她而生氣。
真是見鬼,我什麼時候在意過女人了,尤其是一個認識不到半日的倔女人?!
雲珊搖搖頭。“我沒事。”
“那好,我們走!”因爲暗惱自己失態,黑鷹面色陰沉地抓過一個包袱塞給她,粗聲道:“帶上這個,也許路上用得着。”
他突然轉變的態度讓雲珊莫名其妙並且很生氣。
“用不着!”她揮手將包袱摔在椅子上,說完即提氣縱身,想使出最拿手的“流雲步”逃離這個乖戾霸道的男人。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一向靈巧的身子竟沉如巨石,才躍起就墜落了。
老天,怎麼會這樣?!
她錯愕地僵立門前,張開手臂查驗着自己全身,動動胳膊踢踢腿,並沒有什麼異樣感覺。
她再次看着身側的牆頭,又一次往上飛躍,可還是未能身輕如燕地躍上這並不太高的院牆!
怎麼會這樣?她木然地看着天空,不明白爲什麼身子這麼重?難道……難道那鐵鏈有鬼?她驚駭地想起氓山叔叔曾給她們講過的江湖奇聞,難道鐵鐐鎖身將她的內力化解了?!
想到這個可能,她恍若五雷轟頂。失去內力,就等於失去武功!
而她怎麼能失去武功呢?!那是她唯一可以保護和照顧師妹、爲師傅報仇的能力,如果失去它,她活着還有什麼用?!
忽然的絕望令她瘋狂地拍打自己的身子,希望能將身上的血脈打通,重新找回失去的內力。
“住手!”黑鷹抓住她。
“放開我,我要我的流雲步,我要我的武功!我不能沒有武功啊!”她瘋了似的大喊,淚水從她的眼眶裏迸出。
她激烈的反應遠遠超出黑鷹的預想,她的眼淚更刺痛了他的心,這個比許多男人還堅強的小女人面對毆打、圍攻和最邪惡的威脅都不曾皺一下眉,可如今因爲擔心失去武功而淚如雨下,他怎麼能不感到心驚呢!
“你沒有失去武功,你只是暫時無法施展流雲步!”他用力搖晃着她說。
“什麼?”他的話讓她頓時安靜了,她溼潤的眼睛緊盯着他。“什麼意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黑鷹放開她,並無愧色地說:“我解了你的穴道,但在確信你不會逃走前,我得有所保留……”
“你這天殺的混蛋!”明白是他在她身上搞的鬼,雲珊怒不可遏,立即抽出劍刺向他,但被他輕鬆避開了。
“有種就不要躲!”雲珊毫不留情地向他進攻,可是卻難碰到他毫髮,不由又急又氣,打得更兇狠了。
黑鷹只是閃避,並不還手。他知道自己點了她的穴很不厚道,可是他並沒有封住她的奇經八脈,這樣她仍可以自如地運氣揮劍,只是無法發揮全部功力而已,這也是他目前爲了留住她而不得不採用的下下之策。
由於內力被封,雲珊很快就體力不支,動作漸漸遲緩,攻勢不復凌厲。看着對方在她的猛攻中依舊大氣不喘,動作自然舒展,讓她備感挫折。
她停止攻擊,憤怒地罵道:“你枉爲堂堂男子漢,一心只想利用我,所作所爲連那個老淫賊都不如!”
“喂,姑娘,說話留神點!”他的怒氣終於爆發了,她知道是她的話擊中了他的要害,這種感覺讓她非常痛快。“不要把我跟那些人相提並論,我今日所作所爲絕對沒想過要利用你,只是……”
“狗屎,你已經這樣做了!”她厲聲呵斥。
黑鷹黝黑的臉上掠過一片驚訝,隨後變得冷冽。很顯然,他並不習慣說話被人打斷。
一片死寂橫亙在他們之間,他雙手反剪在身後,俯首凝視着她憤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想想你剛纔的行爲,我這樣做該是多麼正確!”
知道他說的是她想逃走的事,雲珊的面頰一陣發熱,但她依然高仰着頭,盯着他皺着眉頭的臉。
“我並沒有逃走。”她辯解。“我既然答應幫你抓八煞,就不會食言,我只是想先去找我師妹。”
“但願你是守信的人!”
他不信任的語氣讓雲珊氣結。“以你的武功,你完全可以追上我,有必要封住我的內力嗎?我失去武功對你還有什麼幫助?”
“就算內力全失,你的劍術和聰明仍是很多人無法匹敵的,所以你仍然對我有幫助。”面對她的指責,雖然知道自己的解釋缺乏說服力,但黑鷹仍毫不退讓。
他不想告訴她,他雖然已將她從龔易洲的魔掌中救出,但危險依然存在,不過只要她在他的身邊,龔易洲就不敢碰她。同時,他還有一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理由——他希望留住她!
見他如此固執,雲珊氣得真想踢他幾腳。“你封住我的穴道,我只能使出二成功力,這樣對付一般宵小也許無礙,可那是八煞,二成功力能對付他們嗎?”
“如果你擔心的是面對八煞時無法自保,那你不用擔心,我會保護你不受他們的攻擊。”他的語氣簡潔而冷淡。
“真的嗎?”她嘴角露出嘲弄的笑。“那誰又來保護我不受你的攻擊呢?”
“我不會攻擊你!”他注視她很久,嘴脣浮現出一個冷酷的微笑。“姑娘,你要知道你很走運。今天我耐心好,從來沒有哪個人能像你這樣對我動手又動口後還能活得好好的。”
“你想打我嗎?”眼前挺立的寬肩和身軀散發出一股極具威脅的力量,意識到自己此刻並無反擊能力,雲珊有點怯意,下意識地舔着乾澀的嘴脣問。
他銳利的眼睛並沒放過她的這個動作,然而他不會安慰她,也不想解除她內心的恐懼。讓她懷着對他的恐懼感甚至是厭惡感,對他來說只有好處,那樣可以提醒他與她保持距離,否則,他無法保證自己是否能抗拒得了她的影響力。
這個女孩確實對他有着巨大的影響!
在他三十年的生命裏有過不少女人,可是對那些女人他從來沒有感情。如果說有誰曾在他的感情世界裏掀起過熱情的漣漪的話,那只有葉兒,那個並未成爲他妻子、剛烈如火、美麗如花的小丫頭!可惜,他那時不懂要好好珍惜她,讓她空等多年後最後離開了他。
失去她,看着她走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那是他今生遭遇到的最大打擊,那曾讓他差點兒放棄一切,一蹶不振。
從那以後,他不相信自己還能像喜歡葉兒那樣喜歡其他女人。況且,他不過是個跟亡命之徒周旋的捕快,是個沒有未來的人,有哪個女人願意長久地守着空房等候像他這樣的夫君?而他又真的會爲任何女人安定下來嗎?
不!沒有女人願意爲他等候!而他,也不會被任何女人吸引併爲她而改變!
他確信自己不需要女人,不需要家!
可如今這女孩似乎在一見面就立即吸引了他。她機敏倔強,有勇氣有正義感,漂亮大方,而且武功高強……她的一切都強烈地撼動着他冰封的心,但這樣美好的女孩又怎麼可能屬於他?
爲了不再嚐到四年前的那種痛苦,不管心裏的感受如何,他都決定要將她與自己的關係劃分清楚,絕對不再有感情上的牽扯,等此案了結,立刻放她離去!
因此,面對她的問題,他只是淡淡地回答。“希望你不要給我這樣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