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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犀鷹的溫柔》 / 華甄 / 第7章 / 共21章

次日清晨,當雲珊醒來,看着陌生的環境想起昨天發生的一切時,不由一陣驚恐,她在棉被下摸摸自己的身上,發現衣着整齊,才安了心。

稍稍轉頭,看到盤腿坐在椅子上閉目打坐的黑鷹,她心裏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既有驚訝,也有羞愧,還有些許感動和感激。

她依稀記得昨夜自己被噩夢驚醒的事,記得他用熱水替她泡腳,將她的腳抱在膝蓋上擦拭的情景,那時因爲太累,又被夢境困擾,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此刻回想起來,她的臉滾燙,心也滾燙。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冷酷無情?還是善良溫柔?

她注視着椅子上活像尊雕像似的黑影,撫着不安亂跳的心窩猜測着。

從他將她帶離那個令人憎惡的地牢後,她在行動上一直不跟他配合,言語上也一再冒犯他,甚至鄙視他,可是他不僅容忍了她,也沒仗着優勢佔她便宜。而最讓她無法忽視的是,他放着暖和寬大的炕不睡,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整整一夜!

怕驚動他,她一動不敢動地躺着,困惑地打量他,心裏對他的恨意淡薄了,代之而起的是對他的好奇。

漸漸明朗的晨光照在他的臉上,這是張非常男性化的臉,寬闊的額頭有幾道不淺的皺紋,機警銳利得讓她不敢迎視的目光此刻被收斂在長睫毛下,高聳的鼻樑帶着天生的傲氣,厚厚的嘴脣緊閉着,似乎想將所有的言詞都封鎖住,幾天沒刮的鬍鬚分佈在他的下巴和麪頰上,讓他多了幾分野性……

“你看夠了嗎?”

就在她猜想着這樣的面相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時,那兩片緊閉的脣突然張開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睫毛後的眼瞳也閃爍着揶揄的精光,而他的話更是讓她窘得想一頭鑽到地縫裏去。

可惜地上沒有縫!她一翻身坐起來,故作鎮靜地說:“我什麼也沒看。”

黑鷹抓起橫放在膝蓋上的鷹頭劍,長腿一伸,站起身來,一邊將劍扣回腰間,一邊對她說:“趕快收拾,今天還得趕路。”

雲珊沒說話,只是低着頭跪在炕上整理棉被。意識到這是十八年來第一次與一個男人同室共度一夜,她不免有點羞澀和惶恐。

她的羞態自然嬌媚,再次掀動起黑鷹心底的情潮,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頓時,紛亂的騾馬車聲挾帶着涼涼的風撲面而來,冷卻了他心中的熱情。

*

“蕭爺早!照老規矩來一份?”

當他們來到前堂準備用早飯時,店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

“對,老規矩。”黑鷹點頭,又補充道:“雙份。”

小二看看他身邊的雲珊,笑嘻嘻地點頭。“沒問題。”

將他們帶到靠牆的一張空桌坐下後,吆喝着回大堂內去了。

石鼓鎮是個四季繁忙的小鎮,這裏地處絲綢之路的要衝,往來於唐都與西域各地的客商大多經由此地轉往目的地,因而過往行人五花八門,龍蛇混雜。秋季正是最好的販運季節,因此小鎮更顯熱鬧。黑鷹過去辦案常來常往,對這一帶很熟悉。

此刻雖說時間還早,但在大堂裏用餐的人已經不少,許多人在他們出現時就被雲珊的嬌美容貌吸引,但當黑鷹的寒芒往人羣中一掃,那些人紛紛收回目光忙自己的喫喝去了。

“你姓蕭?”聽到店小二的稱呼,對周圍目光毫無所覺的雲珊輕聲問。既然要與他同行,總不能對他毫無所知。

“蕭劍鋒。”黑鷹淡淡地說。

哦,原來他名叫蕭劍鋒。雲珊沒再多問,心裏卻在想,現在他都把姓名告訴自己了,那她是不是也該把名字告訴他呢?否則難道他們以後就這樣沒名沒姓地說話嗎?可是他沒問,自己告訴他合適嗎?

正想着,有人碰她胳膊,回頭看是黑鷹,原來店小二已經將早餐送來了。

黑鷹把一碗冒着熱氣的羊肉湯麪推到她面前。“趁熱喫。”

雲珊握住筷子,心思卻又轉到師妹身上了。不知彤兒有沒有照顧好自己?一年多來,她們靠偶爾賣獵物和替商隊護車存了些銀子,兩人身上都有銀兩,可是一路上都是她在照顧師妹,如今她們走散了,誰知師妹會遇到什麼事呢?

見她再次愁眉深鎖,黑鷹知道她又在憂慮她師妹了,便安慰道:“快喫吧,不要發愁,你師妹不會有事的,如果有事,還會這麼安靜嗎?現在她很可能就跟在八煞身後,我們抓住八煞之日,就是你師姐妹相逢之時。”

他的話不能說沒理,雲珊的心情略感開朗,跟着他大口地喫了起來。

見她今天不像昨天那麼跟他拗,黑鷹心裏暗喜,自然也不多話,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喫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話不假。都說八煞武功高,沒人鬥得了,可昨天那小女娃就敢一人鬥四煞。”幾個新來的食客扯着嗓門談論着進來了,而他們的議論立即吸引了黑鷹和雲珊的注意力,他們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唉,這話是不錯,那女娃恐怕就是紅嬌娃。”他們中的另一人接口道。

立刻有人反駁。“不是紅嬌娃,紅嬌娃與白嬌娃總是在一起的,那小女娃獨自一人,絕對不是紅嬌娃!”

“沒錯沒錯,紅白嬌娃從不分開,而且她們多在南面,何曾來過這地方?”

隨後,這羣人喚來小二點菜,話題也轉了,這可急壞了正想聽細節的雲珊。

她起身想去向他們打聽,被黑鷹拉住。“坐下。”他低聲說。

“我師妹……”雲珊看着他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想爭辯,但他沒容她說完,就揮手召喚掌櫃。

“蕭爺,您有事?”掌櫃趕快走過來,十分恭敬地問。

“昨天四煞來過這裏?”黑鷹開門見山地問。

掌櫃立刻點頭,指着門外稍遠處的大青樹。“沒錯,昨天正午,就在那兒,那四尊菩薩被一個小女娃給堵住了,吵吵嚷嚷地幾句不合就打了起來。那女娃功夫了得,四神發威沒人敢近身,可她硬是上竄下跳,跟那四神打得天昏地暗。”

這掌櫃的是個老油條,言語間不得罪任何人,一口一個“四神”,喊得雲珊直瞪眼,若非黑鷹用眼神制止,她定會教掌櫃知道什麼是“神”與“煞”的區別。

“後來呢?”見他說到關鍵處就不說了,雲珊立刻追問。

掌櫃怔住,幸好有人替他說了。“後來小女娃自然是雙拳難敵八手,幸好在緊要關頭時從大樹上飛來一個男人,那人一現身,四煞就跑了,小女娃也追去了。”

“是啊,我當時就在門口看熱鬧,樹葉橫飛,塵土高揚,好嚇人哪!”

人們議論紛紛,甚至有人惋惜小女娃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跟八煞鬥。

雲珊無心再聽,她抓住掌櫃問:“看到他們往那個方向跑了嗎?”

“往那兒。”掌櫃惶恐地指指左邊車道,眼睛眨巴着直盯着她看,心裏還在爲這個漂亮女孩的氣勢發愣。昨晚只覺得她美麗安靜,怎麼一夜之間就變了,變得像雪嶺中的雪豹,美麗、機敏又好鬥,讓人喜歡卻不敢靠近。

雲珊纔不管他腦袋裏想什麼呢,轉身出了門往大樹跑去。

而在雲珊跟掌櫃說話時,黑鷹已將銀子放在桌上,吩咐小二爲他包了些食物,此刻見她離去,也不多言,旋即刻起身相隨。

在那棵老青樹下,雲珊停住了,她圍着樹轉了一圈,什麼都看不出來。

“你要找什麼?”黑鷹走到她身邊關切地問。

“找我師妹留下的記號。”她愁眉不展地說:“沒有記號,說明師妹遇到了麻煩,我得儘快找到她。”

黑鷹環視四周,對紅嬌娃獨自面對四煞也有說不出的擔心。這時,視野裏出現一隊身穿皁色短襖、頭戴圓頂幞帽的靜塞軍士兵,當認出其中幾張熟悉的面孔後,他嘴角一抿,露出鄙視的笑容,轉頭向雲珊伸出一隻手。“來吧。”

“幹嘛?”看着他巨大的手掌,雲珊納悶的問。

“追你師妹啊。”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得加快速度,我帶着你跑可以節省時間和保持你的體力。”

“不需要,你解開我的穴道就……”

“不可能!”黑鷹斷然拒絕。

見他毫無退讓之意,雲珊又急又氣。“解了穴道,我保證不會逃走!”

然而,她的保證只換來無情的冷眼,這該死的黑鷹並不信任她!“你想盡快趕上你師妹,還是要一直在這裏跟我爭?”

氣惱地將手用力放在他伸開的大掌上,她恨恨地說:“你記住,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今天對我做的一切!”

“到那時候再說。”黑鷹面不改色地回應,然後將她的手一拽,半牽半抱地攬着她,在她無法反抗之前就提氣奔跑起來。

雲珊很想對他大吼,對他生氣,枉費她早上還對他有了好感!

可惜此刻她無暇表示憤怒。因爲他的身形太快,她得集中精力換氣邁步來配合他快速移動的腳步。

由於自幼跟隨名師修練,雲珊有着極佳的武功底子,雖然失去內力,但藉助黑鷹的功力,她仍能健步如飛。

再次感覺到風呼呼吹過耳邊,她的心暢快了,不再計較以什麼樣的方式奔跑,只希望能趕快追上師妹和仇人。

可是他們追趕了兩天,也沒有發現四煞或者雲彤的身影。

“會不會錯了,這好像是去庭州的方向?”在河邊喝水時,雲珊驚訝地問。

“是庭州方向,但不會錯!”黑鷹向她伸出手。“走吧。”

雲珊立刻將手交給他,由他攬着自己繼續奔跑。

黑鷹無言地微笑,心想不知她是否察覺現在的她已經很習慣被他帶着跑,並且也越來越信任他的判斷了?

挽着女人奔跑,對他來說是全新的經歷,更何況這個女人早已攪動了他的心。當他的胳膊感受着她溫潤的肌膚,耳邊聽着她急促的呼吸,鼻息間充滿她淡淡的體香時,他竭力保持的冷漠難再繼續;從在地牢裏被她吸引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無時無刻不牽掛着她,可是他知道不能再進一步,否則他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然而,理智與情感的對抗往往出現得令人猝不及防,明知等案子結束後她必定離去,明知自己是個不能有家室的人。可是,如果對自己誠實的話,他必須得說,現在他最想要的,就是把她變成他的女人,讓她永遠不離開他!

緊靠着他奔跑的雲珊並不知道身邊的男人正因爲她而熱血沸騰,她只知道與他這樣攜手飛奔帶給了她全然新奇的喜悅心情。

他們穿越曠野溪流,奔過山林村莊,時而停下打聽,時而放足狂奔。這樣被人帶着奔跑的方式雖然很怪異,也不如流雲步那般瀟灑自在,但遠比第一天跟隨他奔跑時輕鬆了許多。

她發現撇開他的冷硬不說,黑鷹其實是個很不錯的夥伴,他經驗豐富,內力充沛,也很細心。他知道該如何追蹤敵人,如何在沙土和岩石上尋找對手遺留的蛛絲馬跡,甚至知道她什麼時候需要歇息,什麼時候需要他有力的臂膀。

最重要、也最讓她詫異的是,緊偎着黑鷹粗壯的胳膊和魁梧的身軀,她越來越沒有羞澀或不安的感覺,反而覺得她與他的親近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爲什麼會這樣?除了師傅和氓山叔叔,她從來沒有接觸過其他男人,因此她不懂,不過她也不準備去弄懂,因爲她目前唯一關心的是師妹的安危與仇敵的去處。

第三天,離開夜宿的村莊,他們繼續往前追,路上不時遇到爲了過冬而遷徙的牧民。幾經打聽,從這些牧民口中獲知在古臺見過幾個穿玄色長衫的男女。由他們的描述,黑鷹和雲珊斷定那些人正是八煞。

雖然沒打聽到雲彤的消息,但得知八煞行蹤,他們兩人都很興奮。

“古臺我去過,離這裏不遠。”黑鷹看看天色問她。“你累嗎?”

雲珊雖未去過那地方,但對那個地名並不陌生。立刻搖頭。“不累,我們趕緊走吧,不能又讓他們跑掉!”

“好吧!”黑鷹挽起她再次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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