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可以說是南和堂最熱鬧的一天,到南和堂拜年的人很多,喫團圓飯的人當然也多,除了本堂所有兄弟會全數參加之外,各分堂的高階幹部也會出席,甚至會有熱鬧的表演活動。
坐在封蒼徵旁邊,好不容易剋制住害羞的南綺,頭垂得低低的,堅持不肯
抬起來。
因爲前來和她拜年的人都會用那別具深意的眼神來回打量她和封蒼徵,有些不客氣的分堂堂主甚至大刺刺的問,什麼時候生孩子?在在打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差點讓她起身離開這個總是令她很開心的場合,而原因還是羞怯。
眼前又一個喝醉了的分堂高階幹部端着酒杯,朝她和封蒼徵敬酒。
「祝……祝……呃,祝大小姐……呃,早生貴子……」
粉臉幾乎低垂到了胸前,她舉起酒杯,胡亂回敬一番。
喝點酒也好,看能不能讓她的臉皮再厚一些,不會那麼在意別人怎麼看剛剛在門口發生的事!
南綺仰頭就要飲下,「咦?」
這不是果汁嗎?
她連忙轉頭看向封蒼徵。
接收到妻子的視線,他淡淡的回答:「等你的身子長多一點肉,再喝。」
周遭隨時注意着他們夫妻倆的動向的衆人,更是拋出曖昧的目光。
噢!雖然他是擔心她的身體,但是拜託,別再說些會讓人誤會的話了。
又是甜蜜又是羞窘,她敢怒不敢言,只好悶悶地喝下那杯果汁。
逮到一個敬酒的空檔,她在他耳畔低聲道:「你今天害慘我了。」
細軟的嘟囔伴隨着馥郁的香氣,讓他的耳鼻同時享受到高級待遇,厚實的手掌又溜至她的腰際,稍稍將她拉近身側,灼燒的氣息噴吐在她的耳朵上,同時伸出舌頭輕輕舔舐。
「你也沒反對。」
「嗄?!」她搗着耳朵,發出驚呼聲。好在四周的聲浪掩蓋了她的聲音,不然這下又要讓人看好戲了。
她想退回自己的座位,卻被他的手緊緊禁錮住腰身,動彈不得。
「我們現在回家。」他發現自己的慾望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
這個不知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的男人!
「不行,我們才喫到第二道菜。」搖搖頭,南綺拒絕。大過年的就發情,真希望他能剋制一點。
「你想喫的話,我可以叫戈登留下來打包。」他完全不在意戈登的死活。
一旁的戈登翻個白眼,昏了過去。
「不是我想不想喫的問題,是大過年的,我們必須留下來喫團圓飯。」南綺露出那總是讓人神魂顛倒的笑,企圖模糊他的思考。
「我們?」封蒼徵濃眉一挑。他可是希望馬上回去。
「今天是除夕,我這點小小的心願都不能完成嗎?」她學他挑起黛眉,硬是比他多了幾分嬌憐,任何人見了都不忍心。
如果他蹙眉是霸氣蓋天,那麼她顰眉就是惹人憐愛,前者令人畏懼,後者讓人打從心底疼惜。
所以當南綺蹙眉,在場所有的人無不希望自己手上有稀世珍寶可以獻上,只爲博得美人一笑,若說西施捧心皺眉使人心生憐惜,那麼南綺只需擰眉便可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封蒼徵當然不捨,劍眉更加緊蹙。「明蝦。」
知道他不再堅持離去,南綺鬆開眉頭,嫣然一笑,纖纖素手替他剝除蝦殼後,放進他的碗裏。
他看着她,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南綺不用想也知道他在等什麼,夾起蝦子,遞到他的嘴邊。
被寵壞了的男人張口吃下,視線則絲毫沒有離開那張白皙的臉蛋。
南和堂本堂的兄弟雖然早就就見過這樣的景象,還是不免有些上火,更別提分堂的兄弟,幾乎人人看凸了眼。
好不容易清醒的戈登在看到那對夫妻引來的殺氣視線後,兩眼合上,決定再繼續裝昏,以免被波及。
南坤將兩人的親密盡收眼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衆人看向老大,發現他沒有阻止的意思,反而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當下清楚南坤在想什麼,全衝着封蒼徵大喊——
「大哥!」
南綺和封蒼徵原本喫得好好的,不禁嚇了一跳。
怎麼了?他用眼神詢問。
輕輕搖首,她表示不懂。
「請你好好照顧大小姐!」接下來更迸出這麼一句。
南綺因爲衆人的心意而紅了眼眶,她知道南和堂的人都很疼她,而在離開南和堂出嫁後,又有封蒼徵以同樣的心態寵愛她,她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
低首看了南綺一眼,封蒼徵低聲道:「我還是比較習慣他們叫我封先生。」
原本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南綺瞬間破涕爲笑。
啊啊,美麗的陽光又出環……
封蒼徵抬頭看見所有的人癡癡的盯着妻子的笑顏,俊臉扭曲,北風立刻呼呼吹過。
衆人感覺厚厚的積雪覆蓋在身上,這裏彷佛冰天雪地的北極令人打冷顫。
「不好了!」
突然,一個身上帶有點點血跡的年輕男孩邊高喊邊跑進大廳。
原本歡樂的氣氛驀地僵凝。
「胡扯什麼?!大過年的,哪裏不好了?」季邑瀾擋在最前面,低頭訓斥說話不經大腦的男孩。
「可是虎哥他們被打成重傷送回來,現在正在前院呢!」男孩過高的音量傳人在場所有人的耳裏。
南綺微微斂肩,低下頭,靜靜的剝着蝦殼,繼續替他佈菜。
封蒼徵見她不語,彷彿不關她的事,遂也沒什麼反應。
「阿虎他們?」男孩口中說的是南和堂本堂的高階幹部,這讓季邑瀾沉聲追問。
男孩猛點頭,「是啊!」
「先把傷患帶到醫護室去處理,輕傷的人到前院去等着。」季邑瀾很快的做了處理。
待季邑瀾退回到南坤的身後,換南綺擦擦手,站起身。
「爺爺,我去看看。」
南坤點點頭,沒說話。
濃濃的黑眉皺成一團,封蒼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纖細嬌弱的妻子要去處理剛纔那男孩口中的暴力事件嗎?
扣住她的皓腕,他制止她的步伐。
南綺回頭,天下太平似的面露笑容,「我幫你剝好蝦殼了,快喫吧!」
「你要去哪?」他希望是自己誤會她話裏的意思。
「有點小事,你先喫,我等等回來。」她沒有挑明的說,卻還是讓他了解她就是要去處理剛纔的那一點「小事」。
他凌厲的雙眸一凜,「不許去。」
小臉波瀾未興,她甚至連笑容都不曾出現一絲裂痕,「季叔,麻煩你替我好好招待他們。」
言下之意,就是要季邑瀾阻止他妨礙她的離開。
「南綺!」他沒有放手的意思,反而跟着站起來。
南綺也不知怎麼着,手一扭,技巧性的掙脫他的箝制。
季邑瀾立刻擋在兩人之間,欠身道:「封先生,請回座。」
封蒼徵森冷的目光瞟向季邑瀾的頭頂,再回到南綺蓮步輕移的身影。
她甚至連頭都沒回!
「老闆,我們還是照夫人說的,等一下好了。」戈登此時只好硬着頭皮「清醒」過來,安撫封蒼徵揚起的怒火。
「你爲什麼不阻止她?」冷冽的語氣,讓室內的溫度又下降了一點。
即便是見過江湖上的腥風血雨,南和堂的兄弟們也畏懼於他的怒火,個個低頭猛扒碗中的飯,別說抬頭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而被點名的南坤則是穩如泰山,動也不動,「實際上,綺兒身爲南和堂當家已有好些年了。」
宛若被一道落雷擊中,封蒼徵久久不能言語。
他以爲脆弱嬌貴的妻子其實是南和堂當家這件事的確令他震驚,但更令他震驚的是,那個會畏懼他生氣,看起來像大家閨秀的小妻子,處理這種江湖之事行之有年,而她居然沒有告訴他!
不,其實早在他們結婚前那次談判他就該知道,爲什麼南和堂土地所有權這種大事會讓南綺一介女流之輩出來調停,而非南坤?!那時他因爲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而沒有仔細思考這個問題,現在想想,南和堂的確是派出了當家和他談,那個當家就是他現在的妻子——南綺。
「雖然沒有公開過,但南和堂的人幾乎都知道現在是大小姐當家。」季邑瀾在一旁幫腔。
下顎的肌肉抽搐着,封蒼徵全身上下輻射出強烈的怒氣。
突然,前院傳來大喊——
「大小姐!」
原本僵硬的俊臉更加扭曲,封蒼徵低聲咆哮:「她只是個女人!」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撂倒擋在身前的季邑瀾,衝了出去。
戈登沒有猶疑,緊跟在後。
直盯着封蒼徵離去的身影,南坤的眼裏流露出淡淡的感慨。
看來他的孫女真的有個好歸宿,遇上一個疼她、愛她的男人了。
但是他不免懷疑,自己決定當上南和堂當家的南綺,和看樣子絕對會反對到底的封蒼徵,最後到底會鹿死誰手?
輕輕撫着尾戒,南坤蒼老的眼中閃爍着精光,沉默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