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孟思在距離月老廟外十餘尺的一棵大樹下才追上曹雨裳。
“無愁,你怎麼了?怎麼一聲不響就跑了出來?”
“沒什麼……”曹雨裳搖頭,勉強笑道:“只是裏面人宜在太多了,我覺得快透不過氣來,所以未先知會你便跑出來,對不起。”
事實上,她是感到一陣胸悶,彷彿空氣在瞬間都被抽光了,但原因並非如她所告訴孟思的,而是……而是……她無法再想下去。
剛剛看見的那一幕與聽見的對話,一直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她看到這陣子時常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唐宇飛,正依着母親的話向另一個年輕女子遞送笑臉、關心問候,她沒有見着那名年輕女子的面容,但光看背影便知道是個美人,而且她的穿着打扮在在顯示出是個出身良好、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
她就是唐宇飛的未婚妻嗎?
她是知道他快要成親了,心裏也一直有所建設與準備,但爲什麼撞見時她還是感到震撼?甚至心中有一抹刀割般的痛楚……
“無愁,你究竟怎麼了?”董孟思擔憂的聲音傳來。“你的臉色好蒼白,怎麼會這樣?”
“沒什麼,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曹雨裳知道自己受到很大的衝擊,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知道是因爲唐宇飛,或許還有他那個未婚妻……休息一會兒之後真的就會好嗎?她不知道。
“那我進去收拾收拾,咱們早點回去好了。”董孟思臉上有着明顯的憂慮之色,她很擔心無愁。
“我可以在這裏等你嗎?”曹雨裳一步都不想再踏進月老廟。
“當然可以,我一會兒就出來。”
待董孟思轉身離開後,曹雨裳才撫着胸口想平復裏面那顆心的痛楚。
不要想……不要記起來……不要難過……更不要心痛……她勸哄着自己。
突地,一道蒼老年邁的聲音叫住她。
“雨裳!”
這段日子以來她已經聽慣‘無愁’這個名字,因此突然有人叫她的本名,她先是一愣,跟着反射性地轉過頭,但見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人拄着柺杖緩步朝她走來。
“你……”曹雨裳呆住了。
她眨眨眼,有些無法置信出現在眼前的人居然是她的繼父李大富。
“雨裳,你還好嗎?”李大富一臉愧色地問着,“我……聽說你被袁重賣到蘭桂樓,一直想着要去探望你,只是……只是你知道……我……我沒那個臉……”
曹雨裳終究無法裝作沒看到他,也無法真的如自己一直以來所想象的那樣冷着臉硬下心腸擺臉色給他看,淡淡的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李大富搔搔頭,羞愧地道:“我想今兒個這裏上香的人多,可能會有好心人願意多賞我幾兩銀子……”
“爲什麼?”她滿臉不解,“你欠天記賭坊的債不是一筆勾消了嗎?難道沒有?袁重騙了你嗎?”
“不,不是這樣,賭債的確是一筆勾消了,只是我還欠天記賭坊一些利息,而且我老了又沒謀生能力,因此只能靠這維生……”
側隱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是對在同一個屋檐下共處好幾年的人?加上曹雨裳並非草木,又怎麼能無情?縱然李大富做出很多讓她心寒又憤怒的事,可在這一刻她還是無法不同情他的遭過與處境。
發現他的碗裏一文錢也沒有,她自懷中掏出一些銀子,放進碗裏,“那些利息我無法幫你,不過這些應該可以讓你十天半個月不餓肚子。”
“雨裳……是我對不起你……”李大富頭低得彷佛再也抬不起來似的。“我對不起你和你娘……”
“算了。”曹雨裳淡淡一笑,“都過去了,咱們誰也別再提了。”
“那你現在──”
“我會自己想辦法,不勞你操這個心。”
這時,她看到董孟思朝這裏走來,於是道:“好了,我要走了。”
“謝謝….:謝謝你……”李大富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說着。
曹雨裳深深瞥了那個佝僂的身軀一眼,起步走向董孟思。
該回蘭桂樓了。
*
自月老廟回來後,曹雨裳便找上蘭嬤嬤,以商量的口吻說:“嬤嬤,是不是能讓我多……接一些客人?”
其實她作夢都沒想到有天必須向蘭嬤嬤開這個口,然而迫於現實她不得不。
“啊?”聞言,蘭嬤嬤不由得疑心自個兒聽錯了,但見她的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你是認真的嗎?”
“再認真也不過。”曹雨裳淡淡一笑。
“可是唐少爺──”
上次破例成功賺得五百兩──另外五百兩她依言給了令無愁──之後,蘭嬤嬤已經心滿意足了,不打算再冒第二次險,她深信夜路走多了總會碰上鬼的。
“我今兒個見到唐少爺和他的未婚妻……”曹雨裳依然笑靨如花,聲音卻不帶任何溫度。“他們是很適合的一對。”
原本她不打算說適些的,尤其傾聽的對象還是蘭嬤嬤,但她以爲這說不定能博取她的同情,進而答應自己的要求。
蘭嬤嬤到底是明白人,當下便明白她會這麼做的原因,嘆了口氣道:“唐少爺娶親是遲早的事,也幸虧你不那麼死心眼,哪像纖纖,直到現在心裏還悶着呢。”
不那麼死心眼這是好事嗎?這話實在好笑,但曹雨裳笑不出來。
事實上死不死心眼她自己知道,但日子總是得過下去,唐宇飛的幸福促使她想盡快離開這裏,她不想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而纖纖……曹雨裳想起她那張憤恨的美麗臉龐及她的咒罵,那算實現了吧?終於,她也被唐宇飛拋下了。
“只是……”蘭嬤嬤面有難色,“你到底沒受過訓練,也不是每個上蘭桂樓的客人都像唐少爺或殷少爺那樣肯包容妹的任性與壞脾氣……”
“我會收斂的。”曹雨裳做出承諾,“或者我也可以一連接受訓練。”
蘭嬤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來你是真的鐵了心想離開這裏。”
“愈快愈好,”曹雨裳不諱言。
她也不怕蘭嬤嬤知道,只要自己償清蘭嬤嬤所要求的兩千兩後,誰也沒有資格再要她留下來。
蘭嬤嬤知道她逞早都會離開,因此道:“好吧,我可以幫你。”
“那就先謝過了。”曹雨裳微笑。
*
“聽說唐少爺已經連着好幾天沒有來了,你到底也變成明日黃花了嘛!”
曹雨裳走過長廊時,突然響起纖纖幸災樂禍的聲音。
一得知道消息,纖纖樂得差點內傷,她最想看到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曹雨裳停下腳步。
“無愁……”董孟思有些擔心地看着她。
“我沒事。”曹雨裳朝她安撫一笑後,揚睫對倚坐在欄杆上的人和顏悅色地笑道:“如果不是你提起,我壓根忘了還有這人呢,怎麼我都忘記了,你卻還是念念不忘呀?”
“你──”纖纖氣紅了一張俏臉,卻找不出話反駁。
“真有你的。”董孟思對她的機智甘拜下風。
“我們走吧。”曹雨裳回她一笑道,
她不要再被影響了,現在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待會兒要怎麼應付那個據說多金又好色的王少爺。
*
“嬤嬤,唐少爺來了,”一名丫鬟進來呈報道。
“什麼?!”蘭嬤嬤差點給口水嗆着。“唐少爺來了?真的?你確定嗎?”
“的的確確是唐少爺沒錯。”
她聽聞唐少爺最近正忙着婚事,因此才放心地替無愁安排了幾位富家公子,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他居然出現了,該死!
“無愁?無愁呢?”蘭嬤嬤連連拍着桌子吼着,“快把她給我找來服侍唐少爺啊!”
“可無愁姑娘去見王少爺了。”丫鬟提醒她。
“這……這下可怎麼辦纔好……”
蘭嬤嬤的心臟都快停了,甚至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算了,可惜這個念頭才起,唐宇飛低沉含笑的聲音已經自門外傳來。
“蘭嬤嬤,難得你沒親自出門迎接我呢。”
一襲青色衣衫的他翩然出現在門口,宛若天神。
“哎呀!我正要出去哪,沒想到唐少爺先我一步進來了。”蘭嬤嬤故作鎮定地擺出招牌笑容,不忘指揮丫鬟倒茶。
“方纔我在門外似乎聽到無愁的名字。”唐宇飛以摺扇半掩口,“無愁怎麼了嗎?”
“無愁……無愁她病了……”
話說出口後蘭嬤嬤差黏昏倒!她怎麼會想出這麼爛的理由?要是唐少爺要求探病,她拿誰給他看啊?
果不其然,唐宇飛臉上閃過一絲憂心。
他皺起眉,“好端端的怎麼病了?”
他無法想象那個一向活蹦亂跳的丫頭躺在牀上的樣子,難道是這陣子沒來看她,導致她病倒了嗎?
此時唐宇飛懷抱着並不是得意或喜悅的心情,而是有些內疚。
那天在月老廟,他看到她跑掉時,雖然心中一陣異樣卻無能爲力,之後想來蘭桂樓找她,卻總被母親有意無意地絆住,請楚家母女上門喫飯要他作陪,楚芙蓉賞花也要他隨侍,直到今天他才甩脫母親,得空上蘭桂樓來探望她。
“可能是最近天氣變化大,孟思照顧上有所疏失,所以病了……”說了一個謊,蘭嬤嬤只得用更多的謊來圓。
“是嗎?她在房間嗎?我去看她。”唐宇飛二話不說就要出門。
“呃,唐少爺!”蘭嬤嬤忙叫住他,“我……我想不太妥當吧。”
“怎麼個不妥當?”唐宇飛無法理解。他現在滿心只想見令無愁,確定她病得嚴不嚴重,需不需要找大夫來看。
“我是說,無愁現在正病着呢,一來應該讓她多休息,二來要是不小心把病傳給你,那也不好。”
“我好得很,沒事的。”他不接受這樣的說法,“我要去看她。”
“那……那好吧。”
事到如今,蘭嬤嬤也只能硬着頭皮帶路了。
唉,今兒個一定不是個好日子,居然叫她蘭嬤嬤陰溝裏翻船!她蘭桂樓的招牌不會就要毀於一旦了吧?
*
途經後花圃時,唐宇飛無意中瞥見一羣人正在嘻嘻鬧鬧地鬥着紙鳶。
“無愁姑娘,你又鬥輸我了!”王俊元樂得撫掌大笑,“這可是第三次了,依約你得喝三大杯,記得嗎?”
原來曹雨裳想出來對付性好漁色的王俊元的方法,便是夥同喜愛各項玩樂的他在後花園鬥紙鳶,輸者喝酒。她以爲藉由這樣的活動能消耗對方的體力及心神,沒想到兩人才纏鬥一刻鐘,不擅此道的她已經輸了三個回合。
“我自己說過的話,怎麼會忘記?”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孟思,拿酒來。”
“無愁。”董孟思咬着脣,遲遲沒有動作。
看到無愁這樣她十分心疼。那天折返月老廟後,她看到讓無愁一臉震驚與愕然的畫面了?回來後兩人都沒再提起這件事,但她知道無愁受到的打擊不小,也是從那天開始,無愁背棄與唐少爺之間的約定,接受了蘭桂樓訓練姑娘的方式,並開始接觸一些紈絝子弟,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孟思,你沒聽到無愁姑娘說話嗎?”王俊元不耐地叫着。“快把酒拿來啊!”
“我……”董孟思咬咬牙,只得點頭應允,“是!”
“王少爺,您好厲害呀!”
“就是嘛!每一回合都快、狠,準,真是太強了!”
一旁的丫鬟們盡責地開始吹捧。
“哈哈,這有什麼,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王俊元笑得合不攏嘴,脣角直要上揚到天上去了。“有美人相伴,雖然喝酒的不是我,但我還是心花怒放啊!”
“無愁,你的酒量可以嗎?”捧着酒到曹雨裳面前,董孟思滿臉不贊同的神色。
“沒問題的。”曹雨裳朝她淘氣地眨了下眼,“正好驗收成果,看我這幾天的練習有沒有一點進步。”
“喝!無愁姑娘,喝啊!”王俊元拍掌大笑道。
董孟思輕顫着手倒了第一杯酒,曹雨裳很快便一仰而盡,第二杯她還是爽快地喝得一滴不剩,卻已經開始咳嗽。
“咳咳……”她以衣袖拭去脣角的酒漬,一邊撫着胸口。
“無愁,喝慢點,別嗆着了。”董孟思一連拍着她的背幫忙順氣,一連勸道。
“放心,沒事的。”曹雨裳綻出美麗的笑靨。
“無愁姑娘果然說話算話!”王俊元豎起大拇指稱讚。“待會兒喝完第三杯,咱們再廝殺個十回合,今兒個賞金一百兩!”
喝成這樣才一百兩?這人明顯比唐宇飛小氣多了。曹雨裳以帶笑的眉眼瞥着王俊元,心裏卻浮上這樣的想法。唉……怎麼又想起他了,真沒用!
董孟思倒了第三杯酒,輕喃道:“不行的話就故意讓酒灑出來,不要緊的。”
曹雨裳拿起酒杯向王俊元敬酒,美目盼兮地笑道:“王少爺,第三杯!”
她仰頭欲一飲而盡,突然感到酒杯滑過自個兒的手,硬生生自掌中消逝不見。
正疑惑着,她身後陡地響起一陣森冷的聲音。
“你在我面前都沒這麼爽快,爲何對他這般特別?”
“唐少爺!”見到那名偉岸俊朗的男子,董孟思驚叫出聲。
在他們身後的蘭嬤嬤則是想挖個地洞躲起來,避開這場一觸即發的風暴。
“你……唐宇飛!”兄到城中數一數二的凰流俊俏人物翩然現身,雖不認識他,但聽過他名字的王俊元跟着愣住了。
是他!
曹雨裳眯起美麗的大眼,轉身望向來人。
“怎麼?不過幾天不見,連我是誰都忘了嗎?”唐宇飛臉上仍掛着笑,但眼神陰霾得可以。
曹雨裳知道自己該開口‘問好’,但萬般複雜的情籍在心裏翻騰着,盯着那張在夢裏出現過許多次的臉龐時,她竟一時無語。
“蘭嬤嬤!”唐宇飛不自覺握拳,低聲咆哮道:“我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