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在那名手下的押解下,曹雨裳拿着一個小包袱步出房間。
“李大富,我走了,遲些天我會再來告訴你這小姑娘被賣到哪兒,你可以找時間去看看她、敘敘舊,哈哈!夠意思了吧!”
袁重揚聲大笑一陳後,指示手下們拖走仍是強硬不屈的曹雨裳,留下一臉不知所措的李大富站在滿地散落着破銅爛鐵的木屋裏。
“唉!”他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邁着步子朝神桌走去。
他對桌上供奉的牌位低聲喃道:“婉蓉,是我對不起你……到底……我還是沒能兌現當初說會好好照顧你們母女倆的諾言……”
牌位仍舊靜靜立着,徒留滿室的寂然與李大富的佝僂身影。
*
袁重帶曹雨裳先回天記賭坊晃了一圈打探些事情後,便帶着她來到一座富麗堂皇的樓閣前。
“很不幸,那些大戶人家碰巧都不缺人,你的去處只剩這裏了。”袁重咕噥道。
曹雨裳抬起頭,見那座華麗的樓閣上掛着斗大的一塊大紅色招牌,上面以金色的漆寫了三個字──蘭桂樓,用不着細想她都知道這裏絕不是什麼好地方。
再走近些,陣陣香風直竄進她的鼻子裏。
曹雨裳微眯起眼,往那陣香氣飄來的方向望去,這一瞧更不得了,前方居然‘奼紫嫣紅’一整片,再細看,原來是一羣鶯鶯無無不曉得簇擁着什麼大人物,正往裏頭走去。
“嘖,是蘭嬤嬤。”袁重一眼便認出其中一人。“能讓蘭嬤嬤親自出來迎接的客人想必不是普通人。”他匆匆上前,拉住一名丫鬟,好奇地問:“喂,請問一下方纔來的是誰啊?”
“袁爺。”丫鬟認得袁重,他常將一些家裏負債的女孩帶來這兒給蘭嬤嬤,偶爾也會上蘭桂樓坐坐,找姑娘喝酒聊天。
“啊,你是那個叫什麼的……我見過你,可是一時想不起來……”袁重搔着頭,陷入苦思。
“我是孟思。”丫鬟禮貌性地笑了笑。
“啊,對!孟思!你來得正好,剛剛進去的那個是誰啊?我沒來得及看清楚,不過看那樣子,想必是哪家的太少爺吧?”袁重難掩好奇地問道。
“沒錯。”董孟思點點頭,“方纔進去的那位是唐家的少爺唐宇飛。”
一旁的兩人聽到這個名字,不約而同大喫一驚,只是喫驚的理由並不相同。
“原來是唐少爺!”袁重露出能理解的神情。“也難怪,唐家可是咱們城裏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這等賓客上門,蘭嬤嬤還能不親自出來相迎嗎?”
曹雨裳則是不假思索地衝口問:“那人便是唐宇飛?!”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和語氣過於激動了,連忙閉上嘴,不想讓人看出此刻的她內心暗潮洶湧。
但她顯然是多慮了,因爲另外兩個人並未察覺她的情緒波動,而是繞着唐家少爺閒聊着。
“他的確是唐少爺。撇開那身穿着打扮不談,他那股天生的不凡氣勢也不是普通人模仿得來的吧。”董孟思的口氣充滿仰慕。
“是啊,唐少爺在女人堆中的人緣可好了!”袁重的口氣又妒又羨。
曹雨裳對唐宇飛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
記憶中娘不止一次說過,唐家的男主人是當年父親行走四方時結識的莫逆之交,兩個男人交情好到相互交換信物,約定讓當時年方六歲的小男孩與甫出生不久的她十八年後共結秦晉。因此,自小爹孃便不斷對她耳提面命,要她時時檢點自己的行爲、謹慎自己的言行,學習各項才藝,最好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刺繡廚藝無一不巧,爲的就是她有一個自小指腹爲婚,背景顯赫的夫家──江南唐家。
不過這椿婚事隨着曹家家道中落後,父母提起的次數愈來愈少,最後甚至絕口不再提起唐家,也不再說起這椿婚事。
後來父親患了急病,來不及留下隻字片語便撒手人寰,母親不想留在傷心地,於是變賣家產、遣散奴僕,帶着她四處流浪,最後來到江南一帶。
女人家要討生活原就不易,母親變賣家產得到的銀子用罄後,不得不嫁給當時挺身而出,承諾顧意照顧她們母女一輩子的鄰居李大富,沒想到李大富是個嗜賭如命的人,雖然他爲了母親曾一度戒賭,但維持不了多久便又故態復萌。
母親是個溫婉且善的女人,雖然無奈,但基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傳統教條,也只得忍氣吞聲,對李大富的所作所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母親也在幾年前因爲憂鬱成疾而離世。
母親臨終前,將一筆爲數不多的錢交給她,但是爲了避免坐喫山空,她還是到繡坊當女工,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填飽肚子,平日也不怎麼搭理李大富,不是她故意忽略他,而是他的行爲令她不以爲然,因此兩人雖有父女之名,但她一直當他是個比陌生人再親一點的人罷了。
雖說快滿十八歲了,可曹雨裳從沒認真想過將來的事,只希望自己能和繡坊的女主人一樣厲害,將來有機會開一家店鋪,至於還有個未婚夫這件事……她幾乎都忘了。
偶爾想起,曹雨裳甚至會懷疑這是不是小時候爹孃編出來哄她睡覺的故事?因爲聽起來太不真實。
但她作夢都想不到她與素未謀面的唐宇飛初次見面會是在這種場合下。
該說什麼呢?人生無常嗎?
她不曾想過他是個會流連煙花之地的人,看來,這門親事無疾而終,他們雙方都應該要感到慶幸纔是。
在她陷入自己思緒的同時,一旁的兩人對話並未停止。
“那怎麼辦?我有事找蘭嬤嬤。”袁重皺着濃眉咕噥道。
“可能沒辦法。”董孟思無奈地聳聳肩,“今兒個蘭桂樓裏的貴客不止唐少爺一位,蘭嬤嬤大概忙得暈頭轉向吧。”
“但這件事真的很急,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得儘快同蘭嬤嬤談妥,拿銀子回去交差,否則連我都會有事。”袁重着急地道。
“可是……”
董孟思還要說什麼,驀地瞥了眼默不作聲的曹雨裳,想到當初剛來此地的她也是這麼一副懵懂無知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她輕嗔口氣,“好吧,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問問蘭嬤嬤。”
老實說,與其說是要幫袁重,不如說她更想幫曹雨裳。
她知道,通常會送來蘭桂樓的都是大戶人家挑剩的或不要的,要是蘭嬤嬤不留下她,那個女孩就真的沒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
董孟思知道蘭嬤嬤的時間寶貴,尤其這時又有好幾位貴客在蘭桂樓裏尋花問柳,因此好不容易擠進羣花之中找到蘭嬤嬤時,她忙不迭緊緊拉住她,以最快的速度將事情說完。
“什麼?袁重來了?”蘭嬤嬤蹙起兩道柳眉,面露難色道:“他還真會挑時間,真不明白他究竟是來成事還是來壞事的!”
“嬤嬤見是不見?”董孟思小心翼翼地問。“袁爺似乎十萬火急哪!”
“他哪回不是這樣!”蘭嬤嬤咒着,一面撩撩頭髮隨口問:“那丫頭長得如何?”
事實上她們這兒目前不缺人,但如果那丫頭長得不錯的話,她還能考慮考慮。
蘭嬤嬤的心思董孟思明白,“目前是瘦了點,不過五官很細緻,要是再養胖些,肯定會是個美人兒。”
“是嗎?”蘭嬤嬤眼珠子轉了兩圈,半晌後她終於開口,“多少銀子?”
“一千兩。”
“什麼?!”蘭嬤嬤喫了一驚,忍不住發起牢騷,“那個殺千刀的死傢伙,這種數字他也敢把人往我這裏帶,怎麼?當我蘭嬤嬤是濟貧救苦的活菩薩啊!還是當我這蘭桂樓是救濟院!”
董孟思一個字也不敢吭,反正也沒她開口的餘地,只能乖乖等着蘭嬤嬤作最後的決定。
沉吟一會兒後,蘭嬤嬤方纔憤恨地道:“算了,也算我還有點側隱之心,如果我這兒不留她,大概也沒她的容身之處了。只是那個黑臉的,回頭我有空再來跟他算帳!死人頭,真當我這兒是金山銀山啊?短命鬼!要是個普通姿色的丫頭,不在這裏待上好幾年怎麼償還這麼龐大的數字!”邊說邊罵,她還是自懷中掏出銀票交給董孟思,叮囑道:“我現在沒空,你幫我交給袁重,然後替我看着那個新來的,先教她一些規矩,回頭我再料理她,同她立賣身契。”
“是。”董孟思接通銀票的同時,也揚起一抹鬆了口氣的笑容。
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深覺她們應該要互相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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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嬤嬤的一千兩到手後,袁重喜孜孜地收入懷中,然後對曹雨裳道:“蘭嬤嬤答應接納你了,快進去吧,可別耍花樣,否則我們天記賭坊的人追到天涯海角都會把你抓回來的。”
他深知這丫頭不比尋常女子,她的脾氣可潑辣的,因此特別出聲警告。
曹雨裳掃他一眼,眼裏有着不滿與憤怒,但她也明白袁重說的是實情。天記賭坊與官府有所勾結是跟所皆知的事,就算她報了官也沒用,真要逃脫嘛,他們的爪牙多得是,要抓她回來是輕而易舉的事,看來目前她也只能暫時聽話,再伺機而動了。
董孟思明白她的心情,安撫道:“我們走吧,蘭嬤嬤讓我先照顧你。”
曹雨裳抬頭對上她的眼──那是一雙澄澈而善良的眼──抿了抿脣,她點下頭,隨着董孟思走進蘭桂樓,一邊在心裏想着,但願這一去她還有出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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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經許多彎彎曲曲的長廊後,董孟思帶着曹雨裳來到蘭桂樓後院。
“這兒就是我住的地方。在蘭嬤嬤和你談話之前,你可以先待在這兒。”推開一扇門,董孟思溫言道。
基於禮貌,曹雨裳開口道:“謝謝。”
環顧四方,這是一間極爲簡單的小房間。
不過一天不到,這當中的變化也太大了,不久前她還是繡坊裏的女工,如今卻成爲青樓裏的丫鬟,這種際遇令她感到無言以對。
“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董孟思如蘋果般圓潤的臉上揚起淺淺的笑容,“我姓董,叫孟思。你呢?”
“我……”曹雨裳遲疑了一會兒,終究還是無法說出自己的真名──在這種地方使用父母給的名字,對他們而言簡直是種侮辱。“我姓令,叫無愁。”真希望這個名字能令自己無愁也無憂。
“令無愁呀,真好聽的名字。你多大了?我今年二十了。”
雖然是些簡單的問題,但曹雨裳實在不習慣與初見面的陌生人談論私事,要不是見對方看起來挺親切善良的,她可能會直接賞她一記大白眼。
“我快滿十八了。”她捺着性子回答。
“那麼我比你大。”董孟思不察她的心思,自顧自地道:“我也是在你這個年紀來到這裏的,如今已過兩年了。”
她的坦率讓曹雨裳稍稍卻下心防,沉吟了下,她開門見山的問:“孟思,難道你不想離開這兒嗎?”
提到這件事,董孟思的眸光頓時暗淡下來。“想是想,但也只能想想罷了,我欠蘭嬤嬤的銀子還多着呢!”
“或許你可以去外面做些其他的活兒?”見她沒直接嚴詞拒絕自己,曹雨裳的口氣也熱切了些,“像我之前就是在繡坊……”
董孟思幽幽然地嘆了一口氣,“別傻了,外頭一個月的薪俸能有多少?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聽你這話……”曹雨裳皺起柳眉,“這裏的薪俸很多嗎?”
“蘭桂樓可是江南數一數二的知名青樓,在這兒薪俸至少有十兩銀子,加上客人給的賞錢,所以累積金錢的速度並不慢,像我雖然欠蘭嬤嬤八百兩,不過兩年下來也還了三百多兩,就剩四百多兩。”
十兩!曹雨裳美麗的眸子眯了眯。先前在繡坊繡得一雙手全扎滿洞,一個月也不過賺五兩,對照這裏的賺錢速度,也難怪孟思會說‘就剩四百多兩’。
“而且蘭嬤嬤平日待我們還算不錯,只是有時嘴巴壞了點……不過,”董孟思想起什麼似地,正色望着曹雨裳,好心地勸告道:“你千萬不要有逃出這兒的念頭,否則一旦被抓到的話,債款又得多上好幾倍。”
曹雨裳抿了抿嘴。不可否認,她的確曾經有過這個念頭。
“這裏的戒備很森嚴嗎?”
“豈止是森嚴!”董孟思壓低聲音,戒慎地道:“有些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丫鬟其實是蘭嬤嬤的保鏢,她們平常或混在丫鬟羣之中,或負責伺候一些姑娘,但其實都是蘭嬤嬤的眼線呢!”
唉,看來蘭桂樓真不是個普通的地方。但如果加上娘生前留給她的遺物,或許不需要在這裏待上那麼久……幸好離開前他們有給她收拾細軟的時間。曹雨裳暗忖。
“蘭嬤嬤交代我教你一些規矩,我看就從現在開始好了。”
曹雨裳並不意外自己得學這些東西,既然蘭桂樓是江南赫赫有名的煙花之地,那麼這裏規矩多如牛毛她也不會感到訝異。
“不遏要從哪方面說起好呢……”董孟思支着頭沉思着,突地,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