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當天,診所裏的所有員工都放年假,整棟樓淨空。
王臻宇也在午後準備返回天母。站在自動門前面,他從玻璃門的倒影中看到童語蜷坐在沙發裏落寞的眼神。
「我走了。」他背對着她說。
「嗯,新年快樂。」童語刻意裝出一臉開心。
王臻宇眼神複雜的望了她一眼,旋即搭電梯下樓。
童語走到落地窗前,貼着窗子往下看,看到王臻宇的車子開出停車場,消失在視線中。
「好啦,這下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哼,無家可歸有什麼關係,一個人也可以圍爐,也要喫飯啊。」她自言自語着。
說完,心裏又好一陣難過。說她不想家是騙人的,其實她好想小妹。拿起手機,看着小妹傳給她的三十五則簡訊,每則都懇求她回家;可是,她身上沒錢,想起大姐冷笑的臉,她不能、也不想回去讓她冷嘲熱諷。
摸摸身上僅存的三百元,她決定出去喫頓好的。
所謂好的,也不過就是去超商買泡麪、買把青菜,回去煮泡麪火鍋。
*
東西買回來後,她並沒有馬上動手煮,因爲她忽然失去了喫東西的心情。
她只是坐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看着天空漸漸變黑變暗,等着第一盞路燈亮起,然後漸漸拼湊成一片華麗的燈海。
她忽然很想笑。
在這個熱鬧喧騰的世界裏,她好像一個局外人,不屬於燈下的任何一個人。
她把買來的新年賀歲CD放來聽。窩在沙發裏,她想,也許她可以睡個長長的覺,把心裏那種說不出的寂寞睡掉。她拿來兩顆抱枕,悶蓋在自己的臉上。
不開心?她冬眠總成吧?
*
夜裏十點多,椰風診所七樓的玻璃門在賀歲歌聲中被打開。
王臻宇望着沙發裏的童語,走到餐廳看到餐桌上一堆泡麪和一把垂頭喪氣的青菜。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根本連晚飯都懶得喫。
他皺眉。大過年的,怎會有人想要用泡麪解決三餐?
於是,他捲起袖子,拿出乾淨的餐具,將天母家裏廚師所準備的兩份海鮮火鍋料放在盤子上,將火鍋湯底倒出來,擺好碗筷。
他再踅回客廳,拿走她瞼上的抱枕。
端詳她的面容片刻,心想,是不是這輩子他都忘不了這張臉。
唉,真是敗給她了。
「童語?」他輕喚。
童語醒來,一見他的臉,心想,好奇怪,怎麼這夢都作不完的?
王臻宇看她一臉迷惘。「你究竟醒了沒?」
童語摸摸他的瞼,竟摸到……鬍渣!不,夢境不可能這麼真實。
這不是夢!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驚惶的看着他。
「醒啦?喫飯吧。」他說。
「喫飯?你不是迴天母圍爐去了?」童語開心的問,赤着腳追着他到餐廳。
「是啊,我喫過了。你不穿拖鞋會弄髒傢俱。」王臻宇說完,忽然轉頭,童語一不留神,一把撞進他懷裏。
王臻宇伸出手臂圈住她,好讓她平衡。
她近距離聽着他咚咚咚的心跳聲,心裏忽然感到踏實。
他垂眼望着她。「不是說除夕夜到初五的節目都安排好了,充實又緊湊?」
童語哈哈兩聲。「是啊,我想說先睡飽,醒來後喫過泡麪火鍋,就要去找人摸八圈去。那你回來幹嘛?」
「回來餵魚。」他邊說邊走到魚缸邊倒了些飼料。
童語驚異地看着冒着騰騰熱氣的火鍋和一桌子豐盛的海鮮,不知怎地,又紅了眼眶。
王臻宇看了她一眼。「不介意的話,陪我喫消夜吧。」
童語破涕爲笑。
飯後,童語依照廚房牆上貼的水果清洗處理作業流程,整理好一盤蘋果,端到王臻宇面前說:「請用。去皮,去籽,2.5立方,排成3X5列,清洗完成的蘋果。」
王臻宇微笑拿出一個紅包。「你的。」
童語不客氣的接過紅包,淘氣的瞄他一眼,掂掂那紅包的厚度。「哇!好厚一疊喔。」
她偷偷評估了一下,少說有六萬。
她暗自盤算,他不會喜歡她去打牌的,當然也不可能陪她打。
那……不如去做好事,累積來年的好運氣。
她看着他,眼裏有着請求。「今晚我們來守歲好不好?」
王臻宇眼裏透露着警覺,她又想搞什麼把戲?
「外面走走?」她說得很輕鬆、很無邪。
他考慮了一下。「嗯,好吧。」
他們到一家基督教主辦的育幼院,兩人都捐了一些錢。
「這裏曾經是我的中途之家。」她說。
王臻宇沉默而認真的聽着。
「我這輩子沒許過半樁願望,倒是離開的時候曾有三秒鐘的幻想,幻想將來變成有錢人,可以回來改善院裏的經濟。可是,我錢沒賺着,倒是先欠了一屁股債,始終沒臉回來這裏走走看看。」
她抬頭,遠遠地看見迴廊那邊有人在下棋。
她和王臻宇走過去,靜靜地看着一個低年級小男孩和一箇中年級小男孩在下象棋。
小男孩搔搔頭,氣惱地說:「喔,又輸了,不要玩了啦。」
童語附在小男孩耳邊說:「那個哥哥喫了聰明丸才贏你,現在我給你兩顆,再去下,你一定會贏他。」
小男孩仰頭問童語:「真的嗎?」
童語用力的點頭,偷偷塞給他兩顆巧克力,又附在他耳邊說:「我剛也給大哥哥一顆,你看他就贏你了,等一下你偷偷喫,不可以說出去喔,說出去就不靈了。」
小男孩慎重地用力點頭。「嗯。」
王臻宇在一旁看着,覺得好笑。
童語搞不好真的相信她自己掰的鬼話,但,真是見鬼了,她那副充滿活力的模樣還真是可愛得教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童語出其不意的拉起他的手。「那邊有兩棵桃花心木,我帶你去看。」
那是兩棵高大的樹,他們一起站在樹下仰望着葉隙間破碎的星空。
「小時候心情不好時都會來這裏。春天時這裏會掉滿落葉,踩在上面唏唰唏唰,感覺很浪漫喔。還有,這樹會結一種果實,可以當竹蜻蜓玩喔。可惜現在季節不對,看不到滿地的落葉,也看不到果實。」
王臻宇閒適的靠在樹幹上。「無所謂,有風,葉子掛在上面一樣唏唰唏唰的,也別有風情。」
真的耶!童語靠在另一棵樹幹上靜靜聽着葉子的聲音,氣氛霎時變得好靜謐。
「告訴你一個祕密好不好?」童語望着不遠處的溜滑梯,突然想到一件往事。
王臻宇沉默的轉頭望着她。
「有一次我妹在溜滑梯,一個高我一屆的男孩推了我妹一把,當時,我就站在這裏,很生氣的對那男孩怒吼:『你給我滾下來!』」童語說完,緩緩望着王臻宇。「你知道結果怎樣嗎?」
「他真的滾下來了。」王臻宇平靜的說。
終於等到她承認自己有超能力了。
「對!他縫了十針。我當時簡直嚇壞了。」童語想起那件事,到現在都還心有餘悸。
「你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問得有些急切。
「沒有,但後來我姐和我妹也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