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藍婕希看見一個穿着連身工作褲、滿身油彩的男人在會場刷壁畫。夜晚,室內軌道燈光亮起,那名男子穿上酷黑的長褲,外罩紅格子有層次感的短裙、極短短髮、白襯衫和簡約的皮製配件,他五官立體,古銅色的肌膚曬得很均勻,優雅溫柔的談吐,彷彿穿越時空從古代歌劇院跑進現代世界的王子。
這就是藍婕希採訪一天之後,對關楠星設計師的印象。
藍婕希凝視展覽場玻璃櫃中的香水瓶——1983,展翅的精靈彷彿具有魔法般,以玫瑰的香味將她的內在靈魂輕輕點醒。
這次,她絕對有自信可以將採訪稿寫得很好。不,不只好,而是絕對Brave(安可)。
上一秒自信滿滿,下一秒藍婕希忽然自卑了起來。看著名媛淑女和名模散據展覽現場的模樣,她還穿着昨天那件象牙白的及膝裙,樣式材質並沒有什麼不妥,而是睡在汽車旅館一夜之後,裙子早已皺得不成形,她真想天外飛來一個熨斗將那些皺褶一一燙平。
更不要說淡紫襯衫還沾着昨夜披薩的醬汁,腳下皮靴和滿室女人們夢幻細緻的高跟鞋質感實在差太多。
藍婕希嘆了口氣。果然小編輯忙碌的採訪生活和名媛淑女高貴的社交生活是分屬兩個不同的世界。既然採訪順利結束,展覽會場也逛過了,她可得趕快回家寫採訪稿,今晚鐵定得熬夜才能寫完。
藍婕希剛要走出會場,頗意外關楠星竟會叫住她。
“藍小姐,你忘記拿紀念品了。”他說。
藍婕希回過頭,望着關楠星手中那隻精靈香水瓶,他特別繫上淡紫色的絲帶,她安靜收了下來,點點頭微笑。
“謝謝。”
“我很期待你寫的採訪稿,因爲你問的問題都很有趣。”
藍婕希凝視着他,表情充滿夢幻,畢竟眼前這名男子不管穿着品味、談吐舉止都是個難得的滿分王子呀。
“哪裏。”向來伶牙俐齒的她,也有羞怯安靜的一刻。
“對了,”關楠星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條,問:“你知道敦南大廈嗎?我上個月剛回臺北,對這裏的路不是很熟。”
“咦!這麼巧,我大學同學也住在那裏。”藍婕希好奇地問:“關先生在哪裏有朋友嗎?”
“不,是我妻子。”關楠星溫柔的神情裏出現一抹神祕難解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結婚了!”與其說是訝異,毋寧說是感到失望。好不容易生命中終於出現滿分的男子,竟然已經死會了。果然世上處處充滿殘缺與遺憾,不存在絕對完美的事物。
關楠星淡淡微笑,不置可否。他早已結婚的事本來就沒幾個人知道:那時他們年少輕狂,天真、單純,以爲世界就掌握在自己手心裏,兩人激起的情感宛如行星與彗星相撞般,足以令對方毀滅;愛戀深濃得像是熾熱竄飛的火焰,在他們四目相接的眼瞳深處,彷若鎖上密碼的電腦,只能唯讀對方的容顏,如今……人事全非。
“你可以帶我去嗎?”關楠星下意識地將紙條揉成團,放入口袋。
“可以呀,只是展示會不是還沒結束?”藍婕希瞥着優雅啜飲香檳的參觀羣衆。
“該做的採訪我都一一配合了,我的工作人員會負責善後。”
話說完,關楠星帶領藍婕希走出會場,兩人一路到達停車場。關楠星不忘紳士地拉開車門請她先上這輛黑色法拉利跑車,不久,他就到達了敦南大廈門外,卻不動聲色地坐在車內,並沒有下車的意思。
“原來是這裏。”關楠星自語,然後望着藍婕希問:“對了,你想去哪裏,我送你去好了。”
“咦!”藍婕希狐疑地凝視着神情平靜的他,好奇地問:“你不進去找你太太嗎?”
“下次吧,等我查出她住在哪一戶再說。”他已經請徵信社幫忙調查了。
“你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太太住在哪裏?”太奇怪了吧?藍婕希甚至注意到他手指上並沒有配戴任何結婚戒指。
關楠星眼底浮現微笑,淡淡地說:“你一定看不出來吧,我結婚快六年了。大學四年級到現在,卻也將近六年沒見到她了。”
“什麼?這也太奇怪了吧。”藍婕希猛皺眉,這樣也可以叫結婚哦?
“你有興趣知道?也許下次有機會再告訴你。”
這或許只是關楠星隨意客套的應對,然而藍婕希聽見“下次有機會”這幾個字,即使知道他已婚,她依然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內心澄淨如湖,也不免輕輕泛起一圈圈漣漪。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哪裏?”
“在外雙溪,離市區有點遠。”似乎想起了什麼,藍婕希從皮包裏掏出手機,對關楠星說:“不好意思,我先打一下電話給住在這裏的朋友,如果她在家的話,我想跟她聊一下。”
“不用客氣,你請便。”關楠星微露溫和的笑。
藍婕希凝視着他,嘴角露出嫣然燦笑,隨即撥了一通電話給顏詠青,接通後才知道顏詠青先到外雙溪找她了。老哥藍宏志出外景到北投拍片,現今外雙溪老家只剩韓言凱一人,藍婕希怕和顏詠青錯過遇不上,特別交代要顏詠青留下來等她回去。
簡短通完話,藍婕希微笑對關楠星說;“如果不麻煩的話,請你送我回家。”
關楠星流露紳士般的微笑,啓動跑車,加速駛去。
*
聽說夢境是預言的符碼,是一張展現未知的神祕地圖。
當關楠星佇立在前院的蓮霧樹下,豐碩的果實一顆顆結串成粉嫩的銅鈴;用心傾聽,彷彿真有魔幻的聲音,藍婕希似乎再度遇見夢境裏那個伸出手摘下果實的男子,他那張清晰的臉孔驀然映入她的腦海。
日式整修過的屋宇散發出古樸的氛圍,站在樹下的關楠星毫不猶豫地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素描簿以鉛筆速寫。藍婕希凝視着他專注的神情,見他利落的畫出屋宇的線條,她內心揚起莫名的悸動,彷彿看到初次見面那個站在梯架上滿身油彩的男子。
“我是學美術西畫的,爲了溫飽才轉向設計。”關楠星速寫後收起簿子,對她說:“臺灣的老房子真的很特別。”
“嗯,我爸也很喜歡,即使長居大陸,他還是捨不得把房子賣掉。”藍婕希凝視着他,眼神有些陶醉。“原來你是學美術的,難怪我覺得你好像藝術家。”
“不,藝術家不會像我這樣……”不知想起了什麼,關楠星顯出遺憾的神情,話也沒說完。
藍婕希定定地凝視着他,在等他說下去。
他流露出清淡的微笑,無所謂的語氣。“算了,不談這個,下次有空再參觀你家。”
話說完,關楠星準備離去;藍婕希正爲着兩人站在樹下交談的時間太短暫而感到失望,接下來,當顏詠青和韓言凱說笑着從大門走出來的那一刻,藍婕希頓時像被雷劈到似的,明白今年春天都快過了一半,她的愛情還是一張寫着零分的白紙,對關楠星初初萌芽的情感已提前死滅。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讓藍婕希無法弄清楚顏詠青和關楠星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家前院的溫度便在瞬間急凍,從亞熱帶春天降到寒極冰凍狀態。顏詠青臉上的笑不僅沉重凝結,她整個人更變成了南極冰河,只見她無聲地看着關楠星。
關楠星也好不到哪裏去,震驚的表情稍稍收斂,嘴裏竟只能吐出“好久不見”四個字。
“嗨,大家好。”空氣實在凍得太厲害,連一向嘻皮笑臉的韓言凱想發揮暖化作用都沒效。
關楠星走近,站到顏詠青面前,凝視着她,堅定的眼神中隱藏不住多年未見、懸念對方的煎熬。
“詠,你……看起來很好。”青春時光的妍麗如今多了幾抹璀璨孤高的女人味。
他是白癡呀。顏詠青看起來很不對勁,這不太像平常的她。藍婕希在一旁愈看愈疑惑,不知兩人到底怎麼回事。
“你們早就認識了?”藍婕希似是在自言自語,因爲接下來沒有人回答她。
顏詠青的眼神是死滅的,她看着關楠星,視線卻沒有接觸他的眼睛,似乎把他當成了透明人,直接穿透般不存在,一句話也沒吭。
南極的冰河有可能會變成活火山嗎?關楠星只是輕輕碰觸顏詠青的手臂,她積壓多年的情緒便在一瞬間猛烈噴發!她用力揮開他的手,眼神爆發灼燙的岩漿,彷彿足以毀滅整座森林和屋宇,那瘋狂的恨意嚇得藍婕希張大了口。
“不要碰我!”
那是獸類低吼威脅的聲音,藍婕希聽見顏詠青這麼說,全身泛起一股寒意。
曾經,激情和絕望是兩條殘酷的繩索,緊緊捆綁着顏詠青,以致她的心崩解塌陷只剩空殼:時間是一根溫柔的針,費盡心力補綴……即使不再完整,她仍竭盡心力撐下去。
遇見他,往日情景排山倒海而來,颶風般的漩渦攪動着她的內心,不行就是不行,她的心脆弱得一碰就碎掉了。
“我不要看見你!”
這次,顏詠青的聲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害怕。藍婕希望着韓言凱,不知道該怎麼做;韓言凱也覺得他們兩個實在不對勁極了,拉勸着關楠星,要他先離開。
關楠星一走,顏詠青像是鬆了口氣,眼神似已漸漸回溫,臉上緊繃的線條緩緩鬆開,只是整個人仍像布娃娃般,眼見就要鬆軟倒下。
“詠青,你還好吧?”藍婕希被嚇壞了。
顏詠青沒有看她,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只說:“我……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前院的冰凍期瞬間消失,世界又恢復到春暖花開的亞熱帶園地。藍婕希偏頭苦思,難道顏詠青是關楠星的妻子?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可是,又該如何解釋兩人剛纔那種情絲複雜的關係呢?想不透就是想不透。
“你覺得他們兩個怎麼了?”藍婕希疑惑地問韓言凱。
“我怎麼會知道。他們兩個不都是你朋友嗎?”韓言凱望着一臉茫然的藍婕希,感到莫名其妙。
“是我的朋友沒錯,可是……”藍婕希弄不懂地搖頭。
“沒事幹嘛把氣氛搞得這麼僵、這麼冷。”話說完,韓言凱打了一個寒顫,受不了地走進屋裏,留下藍婕希一人站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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