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機場航站大廳沒頭沒腦的奔跑,藍婕希根本不知道顏詠青搭乘哪一班機。定睛搜尋班機電子廣告牌,赫然發現有一班機飛往巴黎,在十點十分起飛。已經十點二十分了,藍婕希看錶一眼,衝到櫃檯詢問,櫃檯服務小姐幫她查了之後確定顏詠青在乘坐的名單內,藍婕希內心渴望顏詠青會臨時打消出國念頭,趕緊衝到出境大門,就是希望會有奇蹟發生。
不料,藍婕希卻看到關楠星和航站警察起了衝突,她很難相信那個素來溫柔的王子眸中佈滿狂暴的怒火,口中吐出一連串粗野的英文咆哮着。而韓言凱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裏,在關楠星衝動下要失控毆打航警時機敏地攔下關楠星的手,擋在他和航警之間。
“神經病,沒有護照和機票本來就不能進去,你再鬧,你再鬧,我就把你捉起來。”航警展開威脅。
韓言凱用力推開關楠星,對航警面露歉意,隨意扯謊頻道歉說:“不好意思,他太激動了,他奶奶在美國去世,趕不及回去見她一面,悲傷過度,請你不要介意。”
韓言凱邊說邊用力把關楠星拉離航站出境門,迎面看見藍婕希,吁了一口氣說:“你來得正好,你朋友是瘋子還是白癡,沒機票竟然想搭飛機。”
關楠星眼底流露出一種獸類被捕獸夾夾住的傷痛表情,藍婕希心裏已有不好的預感,喃聲問;“詠青真的走了?”
狂暴失控後,關楠星眼底只留下悲傷的陰影,他憔悴地撇開視線沒說話,藍婕希眼底泛着淚光,氣氛低迷到不行,只有韓言凱還一頭霧水的表情。
“你們幹嘛?”韓言凱狐疑地輪流看着他們。
藍婕希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抬睫望着韓言凱,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送朋友去搭飛機,正要回去,就看見你朋友在鬧事。”韓言凱追問:“怎麼了,你們爲什麼不說話?”
關楠星依然不言不語,纏着繃帶的手益加彰顯他在工作室狂亂髮飆受傷的結果。關楠星以爲功成名就之後就可以贏回顏詠青,沒想到她對他避之唯恐不及,逃離他更遠。難道他們真的無法回到初戀的原點?都怪他傷害地在先。
藍婕希想起滿室蒼涼的殘骸,對愛情一竅不通的她,隱約也嗅出了一些端倪,彷彿顏詠青和關楠星各是重力強大的星球,他和她狂熾旋繞,相互吸引,卻弄得滿是傷痕,力量強大終致塌陷形成鬼魅的黑洞:愛,只能被吞噬,找不到全身而退的出口。
藍婕希無奈地嘆氣,對韓言凱說:“一切說來話長,我看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
三個人走出機場大廳,來到停車場。韓言凱瞅一眼面前線條華麗的法拉利,凝視着關楠星問:“你一個人開車沒問題吧?”
關楠星的眼眸殘留悲傷的陰影,黯然死寂,蒼涼如缺乏人煙的沙漠。藍婕希看他一眼,猛搖頭說:“我看是不行。”
韓言凱點菸塞進關楠星嘴裏,拍拍他的肩膀說;“抽完這根菸再走,人生還很長,不急,不急。”
關楠星緩緩抽了一口,吐出內心鬱悶的長氣。
春日融融,白雲凝聚在無風的天空裏,樹木殷勤的吐芽彷彿訴說着生命的新機,在這難得美好的時光裏,兩個男人卻沉默的抽着煙;藍婕希不無感傷,仰頭凝視着天空,飛機劃過天際留下白色的長絲帶,彷若正在遠離他們的詠青留下沒有註解的破折號。
“當初你爲什麼要離開詠青?”藍婕希語帶責怪意味,生活中少掉了一個死黨,像食物沒有鹽般淡然無味,她充滿寂寞的問。
關楠星追憶年少輕狂,他們在友人的成年舞會一見鍾情,溼熱的夏季讓戀情迅速發展王不可收拾,而這加速的力量要歸咎子他們各自的父親,如果不是合夥投資的生意出了問題,兩家人爲着賬目不清、公司虧空負債累累反目成仇,堅決阻止他們交往(顏詠青被罰禁足,關楠星被迫提早返美),他們就不會叛逆到這種地步。
“在錯誤的時間相遇,我們太早遇見對方。”關楠星難掩失落地說。
那時關楠星和顏詠青都無法承受相思的煎熬,在友人幫助下救出被關在屋裏的顏詠青,當她滿十八歲的隔天,在兩位友人的見證下到法院公證結婚,還在市區租套房住在一起。第一個月的生活是絕美幸福的天堂,接下來就開始受到雙方父母不停的騷擾,關楠星所有金錢賬戶被父親凍結,經濟壓力接踵而來。新學期開始,顏詠青沒有到學校註冊,她的母親跪在地上哀求他放了詠青。
除了擅長繪畫,關楠星一點謀生的技能都沒有。藝術大學美術系肄業的他能做什麼?他可以到加油站打工暫且讓兩人得以賊口,然而這並非長久之計。關楠星一心想成爲藝術家,而顏詠青還有時尚設計師的美夢,現在她卻連高中都沒畢業,難道要讓她在超商打工一輩子嗎?
顏詠青的母親跪在地上對他曉以大義,哀求他成熟面對社會的現實。
最後,關楠星屈服了。
還記得那個晚上,關楠星在便利商店外等顏詠青下班,她的高中同學剛補習完還穿着制服前來買東西,側目的眼光懷疑地看着顏詠青,問她爲什麼不去學校上課,她青春妍麗的臉有着尷尬的笑容,不自覺瞟着指問在路邊攤買的廉價結婚戒指,內心難掩結婚的喜悅,想對同學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起。
“看着她臉上的表情,我的心都痛了。”對於自己的無能爲力,關楠星如今仍在自責。“記得那天的晚餐,詠青喫着從便利商店帶回來剛過期的麪包和熱狗,一臉幸福的表情。我什麼都沒有辦法給她,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廢物,隔天,我就答應父親回美國。”
關楠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飛回美國,是因爲他真的沒有勇氣向顏詠青解釋自己的無能。返回學校上課之後,聽說顏詠青瘋狂似的到處打聽他的下落,依然堅持住在原來那間小套房裏等他回去,說什麼都不肯走,不願相信關楠星就此返美一走了之;她母親說什麼都勸不動自己的女兒,還哀求他寄出學校的生活照以作憑證,讓顏詠青死了這條心。
關楠星寄了。那些在學校作畫和同學歡樂的照片嚴重打擊了顏詠青,在她心裏留下永難抹滅的傷痕。更何況,她的父母又是如此處心積慮把關楠星塑造成一名玩世不恭的男人。
“全世界都在說謊,只有我一個人當真。”
關楠星在學校收到顏詠青的信,唯一的一封信裏寫着她的傷心、失落,他沒有回覆,是因爲無法面對自己背叛她的事實,從此他們就斷了音訊。
然而顏詠青卻是一顆光彩絕美、純度潔淨、無瑕的鑽石,再也沒有任何一名女人可以觸碰關楠星的內心深處。
“如果我是詠青,我也無法原諒你。”
聽說了顏詠青後來整個人完全崩潰的遭遇,身爲旁觀者的藍婕希知曉所有的細節後簡直無法再保持冷靜,無法控制地淚流不止,語氣充滿譴責。
倒是韓言凱冷靜多了。身爲男人,他多少同情關楠星的際遇,眼看藍婕希還想繼續責備下去,他拉住她的手臂制止;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只好氣得跺腳走開。
“就算她永遠不會原諒我,”關楠星悲愴的眼眸裏有着強烈堅決的色彩,堅定執着地說;“我也會把她追回來。”
眼看藍婕希愈走愈遠,韓言凱嘴角勾起笑意輕拍關楠星說:“這樣很好,表示你狀況還不錯,至少你有繼續活下去的拚勁,祝福你和她的未來,能有美好的結果。”
拉開車門,送關楠星上車,韓言凱隨即去追漸走漸遠的藍婕希。
*
即使是最陰暗的靈魂,最冷酷無情、緊閉的心靈,面對顏詠青和關楠星的初戀,都無法不被他們感染到那種悲傷之情,更何況是身爲顏詠青的好友、毫無戀愛經驗、純情的藍婕希。
藍婕希臉上流着無法遏止的眼淚鼻涕,蹲在路邊掏着皮包裏的東西,難過得想找面紙擦拭淚水。
淡粉色口紅、睫毛膏、CK粉餅、鋼珠原子筆、零錢包、Burberry皮夾、記事本、迷迭香香水……
藍婕希哭花了臉,翻找了許久,還是找不到面紙,突然,韓言凱伸手掏出褐色條紋手帕遞給她——
藍婕希抬起眼,臉上的鼻涕眼淚滑落下來,她順勢拿了手帕,不僅抹乾眼淚,還用力擤鼻涕。
“你放心啦,我會把手帕洗乾淨再還給你。”擤完鼻涕,藍婕希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掩面哭了起來。
“沒關係,這條送給你。”韓言凱俯視着她,雙手交叉抱胸,站在一旁一副準備看她到底要哭多久的表情。
藍婕希就蹲在停車場出口的路徑上,後方有車要出去,並沒有減速,對着她急按喇叭,韓言凱猛地將她拉起,讓那輛車呼嘯而過。
想起和顏詠青大學生活的種種,還有兩人最後一次在捷運站離別的畫面,藍婕希埋在韓言凱胸膛傷心地哭了起來,也不管自己正把鼻涕、眼淚、彩妝、睫毛膏抹在負五分男人的T恤上。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鐘……韓言凱以手錶計算了大概兩分鐘,藍婕希的哭聲仍沒停,他不耐煩地俯視她,語帶威脅說:
“你再不停止我就要吻你了。”
藍婕希好像沒聽清楚他的話,仍自顧自地說:“我們這羣死裏一直嚷着說結婚非得要卡蒂亞的婚戒不可。詠青老是縱容地配合我們,我們怎麼會想到她和關楠星結婚配戴的是路邊攤的便宜貨,還一臉幸福的模樣,結果卻……”
腦海自動浮現出顏詠青寒酸卻幸福的畫面,藍婕希哪裏止得住眼淚。
韓言凱濃眉一凝,十足受不了的表情。
“藍婕希,我再讓你哭一分鐘,要是不停,我說了我會吻你。”
藍婕希沒聽見似的,兀自陷溺在顏詠青和關楠星的初戀悲劇裏。想起顏詠青的個性好強,所有的事情都非逼得自己做到極致不可,連談戀愛也不例外,忤逆父母,十八歲就和初戀對象閃電結婚,要是她,絕對做不出來。
“藍婕希,你到底有完沒完?”韓言凱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抬起她的下顎,逼視着她。
她深褐色的睫毛膏早已混合淚水在臉上化作難看的污漬,感傷地叫說:
“韓言凱,你不懂啦,這種愛情絕對不是我們兩個笨蛋能體會的。”
“你自己笨就好了,不要把我也算在裏面。”
藍婕希用手帕抹掉臉上的淚水,抽噎斷續的哭着。韓言凱看了手錶一眼,時間精確地度過一分鐘之後,他嘴角勾起嘲弄的笑意說;
“一分鐘到了。”
“再讓我哭一分鐘啦。”她嗚咽哭着,討價還價似的說。
“夠了,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浪費在這件事情上面。”
話說畢,韓言凱將她拉近,抬起她潮溼污漬滿布的臉,只見她雙眼忽地瞠睜,驚訝地瞪着他:他韓言凱哪裏會客氣,眼底浮現鬼魅的笑意,俯下頭,輕柔卻堅定的吻着她柔嫩的脣——
他用醉人的吻擄獲她,她不自覺分開脣,緩緩閉上眼睛,一瞬間,整個世界彷若跌進珊瑚色的海底,飛機的聲音、車的引擎聲、春天的風聲全都消失了,靜謐得只聽得見她自己胸口撞擊的心跳聲。
最後,韓言凱緩慢溫柔地結束這個吻,放開她。
凝睇着瀟灑悠然的他,藍婕希彷彿陷入迷霧裏,感到非常困惑,只聽見他笑着說:“終於不哭了,這招還真管用,到現在還沒失敗過。”
藍婕希頓時眼冒金星,額頭出現三條無法置信的黑線,愣在原地說下出話來,內心猛冒出獨白:天呀,難道這就是我的初吻!對象居然是分數負五的男人!
*
春天戛然止歇,炎熱的夏季直撲而來。時光流淌消逝,藍婕希順利跨過二十四歲的雙子座生日,然而,緊接着的卻是一連串人事劇變的開始。
首先,大學同學組成的四人死黨團宣告解散,顏詠青避走他鄉,滯留巴黎繼續研讀設計碩士學位;施晴婉結交攝影師男友,徐玲蓁不僅和某食品企業小開戀愛,還隨着主編Amy跳槽到另一間時尚服裝雜誌公司,只有藍婕希仍停在原點,一樣是苦命奔波的雜誌小編,愛情仍舊維持一張白紙狀態。
不,嚴格來說,那張愛情白紙還留着一小塊明顯的黑污漬——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初吻被負五分的韓言凱奪走了。
憶起當時的畫面,藍婕希就猛蹙眉,真想用漂白水將那段過程淨白抹去。
肚子真痛。星期六,藍婕希獨自從婦產科診所看診室走出來。每月的生理期她都苦不堪言,這次經由網友介紹,特別選了一家女醫診所前來看診,醫生告誡她作息要正常,不要經常熬夜,不要常喫冷飲冰塊,開了藥單後,就叫她到外面找藥劑師拿藥。
偏偏她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嚼冰塊。小編輯不熬夜寫稿怎麼可能嘛。藍婕希輕摸着隱隱作痛的肚子,坐在彩色塑膠椅上等着拿藥,身邊還有好幾個挺着大肚子的孕婦在等候例行性的產檢。
“藍婕希!”
聽見藥劑師叫她的名字,藍婕希連忙站起身走過去拿藥,藥劑師囑咐完服藥須知後,藍婕希回過頭,正想離開婦產科診所,竟然看到韓言凱和一名年輕少女從另一間診療室走出來。
韓言凱似乎沒看見她,一手輕扶着那名大腹便便的少女走出婦產科。
訝異的藍婕希不自覺跟在他們身後,凝瞪着他們的背影,嚴肅蹙眉起來。韓言凱還說自己拍攝的短片受邀參加國際性影展,一下飛釜山,一下飛蒙特婁,忙得像只亂飛的蒼蠅整天不見人影,現在倒好,親眼看見他扶着一名孕婦去產檢,而且這名孕婦的年紀實在輕得不可思議,感覺像是未成年少女。
我的媽!韓言凱竟然摧殘這麼年輕的女孩。藍婕希猛搖頭,暗想可舊,肚子又疼了起來。爲了跟蹤他們,她都忘記該在診所先喫藥。藍婕希倚靠在路邊的圍牆上,臉色蒼白得難看,頻蹙眉撫着肚子。
韓言凱送那名孕婦上計程車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的藍婕希,猶豫了下,朝她的方向走過去。
“真巧,你也在這區閒晃。”
“什麼在這區,”藍婕希睨着他,不以爲然地說:“我剛在婦產科診聽就看到你們了。”
“所以你腦子裏都想歪了,對不對?”凝視着她不以爲然的表情,韓言凱嘲弄地說。
“我想歪?”藍婕希正要駁斥,忽然想起了什麼,左顧右盼起來。“咦!那個懷孕的女孩呢?”
“回去休息了。”韓言凱拿出煙盒,抽起一根,輕敲着煙,讓裏面的菸絲集中些,才點起煙,抽了一口。
“你沒有性生活也需要看婦產科?”他語氣裏十足嘲弄。
“當然不像你性生活頻繁,得常跑婦產科嘍。韓先生,你應該知道法律有一條摧殘未成年少女是有刑罰,會被起訴的。”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瞟着韓言凱嘲笑的神色,藍婕希隱約感到有些失望,以爲他會強力駁斥,向她好好解釋,沒想到他競想以嘻皮笑臉的方式帶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