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兒子時,鍾翔總是很容易聯想到方雲舞。
最後一次見她時,她躺在病牀上面無血色的模樣讓他心驚膽戰,他反覆告訴自己,那是因爲她是孩子的媽,而兩人曾有過一段情,所以他的憂心是可以理解的。
但她那模樣真的嚇壞了他,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方雲舞,她蒼白得像是要死去了一樣,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些痛恨自己一直沒陪在她身邊。
他怎麼會忘記她永遠都是需要人照顧的女孩呢!直到見到她如此虛弱,鍾翔才恍然想起這個事實。
而在方雲舞生產之後,鍾翔也曾想再去探望她,可是胡祕書卻爲難的告訴他,方雲舞似乎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都想過了,曾好幾次向胡祕書提起不要任何人來看她,就連自己的家人她都不想見,理由是她只想一個人度過那段時間。
既然她都這麼交代了,他也只能忍下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隔離感,儘量將注意力擺在孩子身上,吩咐坐月子中心好好照顧他們母子。
聽說她後來復元得不錯,胡祕書之後見過她一次,也說她看起來氣色好多了,他懸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鍾翔其實很想再多問些她的情況,自尊卻攔住了他,即使心裏仍爲她擔憂,但他不曾開口探詢,只是在每一次抱着孩子時,心裏也跟着泛起淡淡的感傷,不明白曾經那麼相愛的他們是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的。
“什麼時候小實才會跟着我們一起生活啊?”
鍾翔的母親每到要送走小孫子的時候就問上一次,一星期一次的見面,對抱孫心切的奶奶來說一點也不夠,她甚至懷疑方雲舞是否是另有目的,覺得她故意拖着不把孩子交給鍾家,是想要換取其他的利益。
“小實現在還在喝母奶啊。”鍾翔理所當然的道。
他並不急着把孩子帶回家,畢竟現在小實只是個四個月大的小寶寶,跟着媽媽比較好些。
“不喝母奶也沒關係啊,要不然人家發明牛奶做什麼?鍾翔,你要胡祕書去問問她,看她是不是還想要什麼,只要不過分,她要什麼就給她吧!我只想要回我的孫子。”鍾母總算說出了心裏話,這小孫子她是越看越喜歡,一星期只能抱上一次,時間實在太短了。
“就讓她多帶一陣子有什麼關係,你看小實不也給她照顧得白白胖胖的嗎?”鍾壽德倒是比較傾向孩子讓母親再多帶些時候。
“可是我不想每次抱一抱就要把孩子還給她啊。”
“孩子畢竟是她生的,以後孩子就都跟我們住了,她也只有這時候可以跟孩子在一塊而已。”
“爸,媽,我是想……往後她跟孩子還是可以見面,也沒必要完全斷得那麼清楚。”鍾翔光是想到要把小實從雲舞身邊搶走就有些於心不忍,有些事是可以不必做得那麼決絕的。
“沒人說不給她見啊,只是她還那麼年輕,以後總也會有她自己的人生吧!現在孩子剛出生,自然黏她,但她哪可能天天待在家裏帶小孩,她不是喜歡獨立嗎?說穿了還是愛玩啦,現在的女孩子那可能這麼年輕就甘心被小孩綁住,只怕以後就算要她來看孩子,她都還推說沒時間呢!”鍾母訕然的說道。
“現在還不是談這些事的時候。”鍾翔想避開這些敏感的話題。
“我沒什麼意見,反正這些是你跟她的事,我想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你只要別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就好。”
鍾壽德說這些話時,甚至沒有多看兒子一眼。這些日子以來,鍾翔的確已有所改變,他也不想對兒子的事介入太多,總之鐘翔得表現得像個真正成熟的人才行。
鍾翔當然明白父親的意思。
“嗯,我知道該怎麼做。”
*
雖然說了要處理,但鍾翔十分清楚,這確實是件棘手的事。
他該怎麼向方雲舞說孩子得離開她了?
請胡祕書說嗎?他搖搖頭。胡祕書透露,雲舞最近連她的電話也不接了,即使是她最熟悉的胡祕書,都只能用簡訊和她聯絡,每次去找她接孩子的時候,也總是透過她的朋友,他不得不承認,方雲舞在生產完之後已經開始刻意想避開他們,所以他得想出別的辦法纔行。
可是,要他親自去找她談嗎?鍾翔竟發現自己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想起了雲舞告訴他懷孕的那晚,她那擔憂害怕的傻樣子,她怕聽到答案,怕他的答案會傷害到她,如今,卻是他害怕看見她傷心的模樣。
當鍾翔仍苦思着該怎麼處理時,胡祕書接到方雲舞親自打來的電話,她簡單的說,已經把孩子的物品打包好,鍾家可以將孩子帶走了。
鍾翔聽聞這消息時既驚訝又不安,他沒時間再多想,只想在這之前和方雲舞通上電話,至少讓他親耳聽到這是她自願的。
撥出電話時,他不時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只希望她別一聽到他的聲音就立刻將電話掛斷。
然而,當他聽見方雲舞的聲音時,卻幾乎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喂?胡祕書嗎?”方雲舞接電話前看了來電顯示,是胡祕書平常和她聯絡的號碼,因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所以她隨時都等着這通電話。
“是我。”鍾翔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三天沒喝過水的人。
她明顯的停頓了好幾秒,然後以客氣的語氣說道:“胡祕書已經跟你提過了嗎?”
“對,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得上忙的。”
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並不願意跟他談這件事。
“有任何問題,我都會跟胡祕書聯絡。”這是鍾翔當初用來對付她的方式,不是嗎?
“我只是想……有些細節,也許我可以跟你談清楚。”
“我跟胡祕書談就可以了。”方雲舞還是堅持着。若不是她逼着自己得當個成熟的人,現在她早就掛斷電話了,她撐着不掛這通電話,只是不想讓他覺得她脆弱得連通電話都沒辦法接。
鍾翔能瞭解她的意思,只好換個方向問:“你現在身體好了些嗎?”
“我很好。我把小實所有該注意的事都寫在單子裏,我想你們在照顧上應該不會有問題。”她企圖將話題移往孩子身上,希望他明白他們之間該關心的只有小實而已。
“我並沒有反對你以後可以來見他。”
“我知道,如果我想見他,我會請胡祕書安排的。”
“雲舞,你知道……以後不管有什麼事,我還是可以……”鍾翔試着說出一些聽來會讓她舒服些的話,卻發現自己不管說什麼都顯得不自在。
“我想我欠你一聲謝謝,謝謝你這段期間的幫忙。”沒等他說完,她快速的插話,就連她都聽不出自己是什麼語氣。
“那是我應該做的。”聽她這麼說,鍾翔也只能如此回應。
“我已經開始找房子,這陣子就會搬走。”
“我沒有趕你的意思,你可以繼續住在那裏,其實如果你想和小實在一塊久一點,你還是可以繼續帶着他。”
“但我們都知道孩子不可能會永遠跟着我,不是嗎?那樣拖着又有什麼意義?”她明白的點出最實際的一點,電話那頭的鐘翔跟着無語。她隨後又補上一句,“畢竟我們都有我們的日子要過。”
“對,你說得沒錯。”
“那就這樣吧,有什麼事我會跟胡祕書聯絡的,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忙了。”
然後她便掛斷電話,反倒是鍾翔握着手機,久久沒辦法從和她交談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
沒有淚水,也沒有依依不捨的場面,方雲舞冷靜的將孩子交給了胡祕書。
她甚至沒有多看寶寶一眼,因爲怕自己流露出太多的情感。這陣子,她一直爲自己做心理建設,告訴自己,又不是從此都見不到小實,以後她想見孩子還是能見得到面,只是從今以後她不用在半夜醒來照顧他,而且,她相信鍾家的人可以給小實更好的照料。
在交出孩子的同時,她也從胡祕書手上拿到一隻信封袋,裏頭有着一張七位數字的支票。
她沒有因此感到羞辱,只是微笑收下了鍾翔的好意,因爲她寧可把這支票當成是種好意,而不是刻意扭曲它的存在,畢竟她已經被自己無聊的執着害得夠慘了,沒必要還硬往死衚衕裏鑽。
獨居的這段期間,方雲舞思索了很多。她不希望自己因爲孤獨而變得更乖僻,想盡快融人羣體裏,在社會上生活。此時此刻應該是她人生的最低潮,她不要一輩子都這麼慘,因此,她如今該做的是改變自己的性格,至少別這麼不討人喜歡,或許,除了鍾翔以外,她還有機會可以找尋屬於她的幸福。
搬出了鍾翔的房子後,她花了些時間安頓下來,找了份工作,薪水雖然不高,但感覺非常踏實,這種感覺是她所需要的,所以她做得很開心,心靈上也很平靜。
鍾家還是願意讓她見小實,只是一次比一次困難。
這都是她預料得到的,畢竟天天和孩子相處的人是他們,天氣太冷怕孩子感冒,外頭下雨怕孩子淋溼,甚至連沙塵暴來襲,外頭空氣品質不好都是理由。
每回好不容易見到了寶貝,方雲舞總是珍惜着每一分能和兒子相處的時間。
眼看着小實越來越像鍾翔,尤其是那兩道濃濃的眉毛,生氣起來蹙起眉的模樣,還有笑起來嘴角的角度都和他爸爸一樣。
不過,方雲舞發現自己似乎已經不太記得鍾翔的臉了。才短短一年多,愛得難分難捨的兩個人,竟然可以不說一聲再見就將各自的感情斬斷。她還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他,現在,她腦海中的鐘翔都已經模糊了,所以時間是真的可以沖淡一切的,對於鍾翔,她沒有怨,只是,愛也被她藏了起來。
而且,她覺得自己也快被鍾家的人藏起來了,或許不久以後,她就會在孩子面前隱形,沒有人會向孩子提起她,或許以後她可能連見孩子的機會只會不斷遞減,這纔是她唯一擔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