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舞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她還是想爲自己解釋。
“或許我現在已經不那麼想了啊……”
“要是你改天又那麼想了呢?你從來沒有弄清楚你要的是什麼,哪天靈光一閃,搞不好又變出更新的花樣,我已沒有精神應付這樣的你。這份工作已經讓我疲倦不堪了,我每天在公司裏辛苦工作,可是因爲我是老闆的兒子,所以我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我想多點時間陪我的兒子,因爲我知道他已經沒有媽媽,我對他來說有多重要!而你……你只想到你自己而已。”
方雲舞頭一次見到鍾翔這麼生氣,連當初她說她不結婚時,鍾翔也只是丟下幾句話就走了,現在,他竟在她面前把所有的怒氣一次爆發開來,方雲舞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我當初是太任性了,我沒有顧慮你的感受,也說了很多蠢話……”她老早就後悔了,記得在原訂結婚的那天,她待在租來的小房間裏,想着這天本來應該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結果她親手摧毀了一切,她一點都不開心,她懊惱又後悔,可是卻沒有辦法挽回。
“雲舞,我沒有對不起你吧?”
她搖頭。從交往到最後,鍾翔一直沒有對不起她,他待她的好,她一直記在心裏,也或許就是因爲她知道鍾翔總是這麼好,所以當初纔會那麼任性的認爲他一定也會繼續包容她。
“那你爲什麼還認爲我會爲了你而妥協呢?”
鍾翔看着她,希望她可以給他一個答案。他可以感覺得到這陣子他們之間的氣氛已經慢慢的回到過去,雖然少了以前那親熱的擁抱和親吻,但那樣的氣氛他一直記在腦海裏,他只等着她給他一個訊息而已,如果她能給他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他可以爲了她而妥協,他可以的啊!
但方雲舞被他這麼一問,卻無言了,她怎能再要求鍾翔爲她妥協?她已經從他身上得到那麼多了。
飯廳裏一片靜默,連小實也張大了眼睛看着爸爸,直到他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鍾翔才起身,從方雲舞懷裏抱走他。
“我帶他去洗澡。”
*
鍾翔和小實一離開視線,方雲舞便趕緊起身像逃亡一般離開鍾翔的住處。
她現在才明白自己有多厚臉皮,竟然還以爲她對鍾翔有什麼影響力,說穿了她也不過是孩子的媽,鍾翔又沒有娶她,她以那種口氣抱怨他將要把小實帶離臺灣,聽在他耳裏會有多可笑?
她爲什麼老是錯估自己的實力?爲什麼老是在出糗以後才懊惱?她原本只是想替鍾母問問他是否真的有出國的打算,鍾翔沒給她一個肯定的答案,她竟然跟着失控。
但她爲什麼要這樣就離開?她應該問問鍾翔,她還有沒有挽回的機會啊!這是她一直想問的不是嗎?
打從小實還在她肚子裏的時候,她就已經後悔了,會什麼她要放棄鍾翔這麼好的人,他是個好男友,相信也會是個好丈夫、好爸爸的,她已經放棄過一次了,爲什麼還要再放棄第二次?
更何況鍾翔說了,他本來也打算要她一起到美國去的,不過他根本沒有認真的問過她啊!如果他真的問了,她一定會答應的!他憑什麼都沒問過,就先斷定了她一定不肯合作?
想到此處,方雲舞緊急停住了機車。她決定回去找鍾翔,把話說清楚,她沒剩多少機會了,他們已經錯過了那麼多,如果他真的要離開臺灣,她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方雲舞將機車掉頭,加足了油門往前衝,心急如焚的只想快點趕回鍾翔的住處,這時,突然有部轎車從巷子裏衝出來,她一時閃避不及,就這麼撞上去。
她感覺自己騰空飛了起來,接着重重的摔落地面。
一切就像電影情節一樣,有那麼一瞬間,方雲舞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她這時才明白,她不怕死,擔心的卻是若沒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就死去,那麼鍾翔永遠都不會了解她的心意,這纔是她最害怕的。
一羣路人急急忙忙的圍在她身邊,看她是否受了傷。
“小姐,你沒事吧?”
她還聽得見那些人說話,所以她應該沒事吧?方雲舞勉強的坐起身,確認自己的確還活着。不知哪兒來的意志力,她竟忍住了一身的疼痛站起來。
“沒事,我沒事……”
明明手腳都傳來疼痛,但是她仍只在意最重要的事,不想再拖延一分一秒,她必須馬上見到鍾翔,把剛剛沒在他家裏說出的話全都告訴他,那是她早在一年以前就應該說出來的,她再也不能等下去了。
“你確定你真的沒事嗎?”看到她的手肘已經流出許多血,肇事的轎車駕駛懷疑的問:“你要不要先到醫院去?”
“不,我要先回家。”她肯定的說。
那裏本來就應該是她的家,她明明只想跟鍾翔在一起啊,她不要一個人生活了,她要她的丈夫,要她的孩子,她要跟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就算鍾翔已經不愛她了,她也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
經過快樂的父子共浴後,鍾翔的不悅也似乎跟着洗去,因爲,他終於聽到小實喊他爸爸。
這簡直讓他喜出望外,他在浴缸裏再三向兒子確認,而聽到的確實是“爸爸”這兩個字,雖然孩子的發音還不是很確實,不過這對他來說已經夠了。
然而,當鍾翔開心的抱着兒子走出浴室時,才發現方雲舞已不在屋裏。
他知道自己剛纔對她說的話是太重了些,但當初她任性的做法難道沒有傷害到他嗎?
如果她真心省悟也就算了,前陣子她還當着他的面說她要過她想過的生活,連他好心提議在她失去工作時晚上可以幫忙照顧小實,她都還不要,那他要怎麼認定她已經改變了?
不過,發現方雲舞沒說再見就離開,鍾翔的心裏還是有些沮喪,他原本還想告訴她,小實會叫爸爸了,雖然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他還是想第一個和她分享,就像當初小實喊她媽媽的時候一樣,那時候她主動告訴他,小實會喊媽媽了,她臉上的興奮,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這時,家裏的電話響了,鍾翔接起電話,聽到的是Judy的聲音。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
“我沒辦法出門,我在帶孩子。”事實上他也不愛跟Judy談話,她總是認爲自己瞭解所有人的那種說話方式一向不受他歡迎,雖然他欣賞她在工作上的幹勁,但私底下他一直沒有想與她互動的念頭。
“我人在你家樓下。”
“是很重要的事嗎?因爲我打算哄我兒子睡覺了。”
“我想那很重要。”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鍾翔只好讓她上樓。
再一次看到鍾翔懷抱着兒子的親密模樣,Judy只覺得刺眼。她一直不認爲鍾翔會是個好父親,尤其是第一次看到他抱着兒子的時候,那時候的他根本不像是個好爸爸,連抱着孩子的姿勢都顯得那樣不自然,可是幾個月過去,鍾翔竟然開口閉口都是兒子,如今看來更像個居家男人。
“我聽說你想回美國發展,正在找工作?”她開門見山的說道。
“爲什麼今天所有人都問我這個問題?”鍾翔對這個問題感到很頭大。
如果他真的確定了要走,那還沒話說,問題是他連要找哪方面的工作都還不確定,甚至連履歷都還沒有準備,所有人就開始對這件事作揣測。其實他想過,就算不去美國,在臺灣換個工作做一樣可行,他只是因爲母親上回的相逼,他纔會脫口說出那些話。
他想過了,如果方雲舞真的不願離開臺灣,他也不可能把孩子帶走,尤其是稍早的對話裏,她的表情一直是抑鬱的,他看得出來她對這件事有多在意,確定了她是在意的之後,他又怎麼可能真的實行呢?
“因爲我們都聽到消息了啊!”
“所以呢?”
“我想問你要從事哪方面的工作,如果你真的要另起爐竈,那我就跟你一起去。”
Judy的話讓鍾翔感到訝異,他原本以爲她會站在他老爸那邊,力勸他留下,沒想到結果卻相反,甚至她還想跟他一起去。
“Judy,我現在真的還沒決定要怎麼做,而且,我以爲你一向不喜歡跟我共事。”兩人一起工作的經驗裏,鍾翔認爲她一直對他有着敵意。
“你不能把每個表現比你好的人都視爲敵人,我只是把工作放在人生的首位。”
“首先,我不認爲你的表現比我好,過去或許是,但現在我在工作上的付出不見得比你少,另外,工作並不是我人生的首位。”
“但你不是也想闖出一番事業嗎?我可以幫你啊。”就是因爲鍾翔開始重視他的工作,所以她才認爲自己開始有機會了。
“我需要的幫助是你所辦不到的。”
“你要的是什麼?”只要他說得出口,她都可以努力辦到。
但鍾翔給她的回應只是搖頭。他要的是一個懂得愛他的女人,而Judy一輩子都不會了解。
“我可以在各方面給你協助,甚至可以幫你跟鍾伯父和鍾伯母談,我可以瞭解你之所以選擇離開的原因……”
“不,你從來不瞭解。”
“鍾翔,我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
“不,你只是自以爲你什麼都瞭解,其實你不過是想掌控所有人,告訴大家,你無所不能,事實上,你根本沒弄懂我在想什麼。”
“我當然瞭解……”Judy還想再解釋,可是鍾翔已經搖手製止了她。
“什麼都別說了,我兒子該上牀睡覺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鍾翔,難道你不想問我爲什麼要幫你嗎?”
“Judy,你並沒有幫到我,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打算請求你的幫助。”
“你告訴我,問題出在哪裏?”
“問題就出在你從來不瞭解我,還好你也從來不需要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