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紅說的話好像很有道理,方雲舞瞪着電話,考慮着是不是要照着許曉紅所說的打通道謝的電話給鍾翔。
只是說聲謝謝,那確實是應該的吧?畢竟鍾翔的確幫了她很多,是值得一聲謝謝的。
其實,最讓方雲舞擔憂的是,她和鍾翔似乎真的完全結束了,原本一切不會變得這麼僵的,如果她早些認輸,早些明白自己有多蠢,她也不會淪落到這地步,所以,如果她連這通電話都不肯打,她和鍾翔以後可能就真的漸行漸遠了,那纔是她最害怕的。
她那麼愛鍾翔,怎麼能忍受以後和他共同擁有一個孩子,兩人卻永遠都得躲避對方?如果未來真變成如此,她怎麼承受得了?
所以,她一定得做點什麼,至少別讓事情變得那麼不可收拾。
不過,打給胡祕書再轉給鍾翔,那似乎太過客套了,而且她又不是不知道鍾翔的電話,刻意要人轉接的話,反而會讓彼此的距離拉得更遠,所以她決定撥出那組她所熟悉的號碼。
等待電話接通時,方雲舞的心像打鼓一般怦怦直跳,她輕咳一聲,就怕真的有人接聽時自己會說不出話來。
之後,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那聲音也是她所熟悉的……
“方小姐,你要找鍾先生嗎?”替鍾翔接電話的是胡祕書。
“呃……對。”方雲舞尷尬得幾乎快擠不出聲音來。
“他在開會喔,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她還是想等鍾翔開完會親自跟他通上電話,所以試探的問:“那他什麼時候開完會?”
胡祕書當然聽得懂她的意思,跟着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不方便跟我說的?”
“不是。”方雲舞口是心非的說道。
“方小姐,你知道我跟你提過很多次,鍾先生……他希望所有事情都由我來跟你接洽就好。”
胡祕書希望自己說得如此婉轉,方雲舞能夠明白她的意思,事實上,鍾翔把他的手機交給她,就是怕哪天方雲舞會真的打給他,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應,所以還是認爲由第三者來面對方雲舞會比他自己來處理好得多。
方雲舞聽懂了,覺得彷彿有人從她頭頂潑下一桶冷水似的,她的心整個涼透,因爲羞辱而雙手顫抖。
這份恥辱是她自找的,她竟然以爲自己還擁有可以隨時與他通話的特權,哪知鍾翔躲她躲得如此徹底,連接她電話的意願都沒有,他擺明了是刻意把手機交給胡祕書接聽的,除了躲她以外,還有什麼原因?
“我只是想跟他說聲謝謝而已。”
方雲舞要自己坦然的說出打這通電話的原因,可是不管怎麼樣,聽起來都像是她還對鍾翔戀戀不捨。這通電話就像是企圖跟他藕斷絲連的證明,方雲舞難堪得幾乎要死去。
“我會替你轉告他的。”
“好,就這樣。”
方雲舞迫不及待的切斷通話,衝進廁所裏吐了起來,對自己這樣的糾纏行徑感到丟臉。
一陣嘔吐之後,她明白胃裏已經什麼都不剩了,卻仍丟不開那難堪的感受,只能呆坐在地板上,任由思緒墜落無底的深淵。
*
“胡祕書,我早上交代的那份文件呢?”
午休時間,鍾翔喫飯喫到一半,忽然想到某份文件還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連忙跑回辦公室裏。
“在這裏,我差點忘了在出去前先給你。”胡祕書站起身,趕緊將那份文件交給他。
“你要上哪兒去?”
“方小姐今天要產檢啊,你忘了她下星期就是預產期了嗎?”
“已經要生了嗎?”鍾翔確實幾乎忘記這件事。
“雖然你們已經不在一起了,至少那還是你的孩子吧?你還說要把孩子帶回家自己帶呢,現在連小孩要生了都忘了……”
鍾翔不好意思的笑笑,卻不怎麼真心想懺悔。
“你也知道現在公司比較忙。”
在公司裏,他已經不像過去那般散漫了,或許是這幾個月來的努力有了回報,公司裏上上下下沒人再把他視爲成事不足的公子哥兒,連鍾壽德也覺得兒子有了很大的改變,而他也是生平頭一次從工作中得到滿足。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是個工作狂,但真的在工作上有所成就後,他自然而然的就想獲得更多表現的機會。
“那……孩子還是可以由她來帶幾個月吧?她說她想自己餵母乳,所以跟我談過,想問你是不是可以先讓她帶着孩子。”胡祕書道。
“好啊,反正現在我也沒有時間可以照顧,就由她先帶着吧。”
“那麼……她生的時候,你會去見她嗎?”
胡祕書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鍾翔愣了一下。
“她要你問我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想問的。”胡祕書坦白的說道:“上回打了那通電話之後,她應該明白你的意思,後來就再也沒有問過任何跟你有關的事了。我只是想,如果到時候她生了,你去不去看她,都是會件讓你們雙方都爲難的問題,如果先想好到時候怎麼應對會比較好。”
“你覺得我應該去看她嗎?”他想,這時候女性的意見似乎比較管用。
“道義上似乎是該這樣,但如果是你自願去見她的話好像比較好。”
鍾翔想了一會兒,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定似的說道:“好吧,我會去看她,你跟她說一聲吧。”
“別告訴我這很爲難你。”胡祕書看他那模樣,忍不住挖苦道。
“不算爲難,但我可以預想到場面會有多尷尬,畢竟……這幾個月裏我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了,到時候要說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你對她的感情已經完全斷了嗎?”
“是啊。”鍾翔毫不考慮的回答。“這倒是可以肯定的。”
他原以爲自己會痛苦得死去活來,但是他發現,雖然他爲這段感情難過,可是卻不如想象中難熬,反而很快的就走出了這個陰霾。
“我看得出來,你應變的能力比她好得多。”
“她一開始不也應變得很好嗎?獨立的新女性你忘了?挺着大肚子去打工呢!”現在說起當初的事,彷彿只是個笑話而已。
“可是,當她的夢想破滅時,一切都不是如此了。”
“而那是她自己要學習承擔的。”
鍾翔並不認爲自己冷血,只是他對方雲舞的疼惜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他已學會不過度將關懷放在她身上。方雲舞要學會成長,應該還要好長一段時間吧,而他已經不是那個願意等她長大的人了。
以前鍾翔和父親並不親近,現在多了工作上的話題可以談,父子間的關係似乎也緩和許多。
幾個月前,鍾壽德對於兒子和方雲舞的婚事生變仍有着不滿,但經過這段時間的冷卻後,他也不再提起了,只是那未出生的孫子他還是十分在意的。
下午開完會後,鍾翔向父親提醒,“下個星期你就要當爺爺了。”
“這麼快啊?”鍾壽德臉上浮現笑容。“情況還好吧?”
“應該還好,一切都有胡祕書照應着。”
“嗯,還好有胡祕書,要不然事情變成這樣……”
“爸,我想讓孩子先跟着他媽媽。這陣子工作忙,就算把孩子帶回來,我可能也沒辦法照顧得很好。”
“那有什麼關係,你媽閒得發慌,她前陣子還天天問着呢!”
“但孩子剛出生,跟着媽媽好像比較好一些。”
“我是沒什麼意見,反正那孩子遲早都要回鍾家,別拖太久就是了。她生了之後跟我說一聲,我們總該到醫院探望,做不成親家,也別因爲這樣而變成冤家,我不希望有什麼負面新聞出現。”
“我明白。”鍾翔點點頭。有了父親的話,他更覺得去看方雲舞似乎是件應該且必要的事。
可是,胡祕書陪方雲舞做完產檢回來,卻告訴他,方雲舞婉謝了他的好意,希望在生產之後兩人一樣別見面。
“我本來以爲她會很高興的,哪知道她只說謝謝你關心,她想在生產後好好休息。”
“是嗎?”鍾翔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當時打電話來,說要親口跟他道謝的不是她嗎?怎麼現在又表現得如此疏遠?
接着他換了語氣說道:“那也好,我也鬆了口氣,否則我也不知道見了她要說些什麼。”
“我跟她說了,如果肚子開始不舒服就馬上打電話給我。現在我連也開始替她緊張了,她一個人住,如果真的要生了,能不能自己搭車去醫院都是問題,我跟她提了幾次,問她要不要我過去陪她住幾天,她都說不用。”
聽胡祕書這麼一說,鍾翔也跟着擔心起來。方雲舞在他心裏依然是那個需要人照顧的女孩,更別提她肚子裏的孩子還是他的,諷刺的是,原本該陪在她身邊的人應該是他,現在他卻不能擔當那個陪着她的工作。
“是啊,你應該去陪她住幾天的。”
“她說她習慣一個人住了,有旁人在,她反而不自在。”
“既然她堅持就隨她去吧,反正她就是那種越是有人勸她,她越是喜歡唱反調的人。”
“我是覺得,她懷孕這段期間裏也成熟了些吧,感覺得出來她不太想麻煩我。”
“那對我們來說應該都是好消息纔對。”
“可能吧,我只是有點心疼她,畢竟她原本是可以擁有幸福的女孩子,眼看着她一路變成這樣……”
這不是鍾翔想聽到的,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擺脫心裏的罪惡感,他知道他纔是那個應該擔起所有責任的男人,方雲舞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結果他疏遠卻她,甚至解除了婚約,把原本答應要給她的婚禮和一切都取消了。
那些原本該是屬於方雲舞的幸福,他一個火大就全都收回了承諾,他要她自食惡果,要她明白她錯得有多離譜,但這樣的懲罰對於那麼年輕的方雲舞來說,是不是太沉重了些?
“我去找Judy談分廠的事。”
不再繼續思索方雲舞的問題,鍾翔轉移話題,將腳步移往Judy的辦公室。
還是談公事輕鬆點,他對方雲舞只剩下道義上的責任而已,再多的也不是他能再承受的了,因爲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條件愛着她的男子了。
愛這種東西是會消失的,某天早上醒來時,當他發現他不會再因爲想起方雲舞而心痛,就明白自己已經不再愛着她了,也可能是他們的愛本來就不夠深刻到足以讓人銘心刻骨,所以這麼快被淡忘也是應該的吧。
只是,生下孩子後,他們最後的聯繫是不是就到此爲止?他們這輩子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對方,也不願意見到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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