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過後,騰鐸回到四合院的時間變長了,騰鐸與善若水之間,也由原本的情慾歡愛,漸漸滋生了些不同的莫名思緒。
善若水早察覺彼此間異樣的感覺,但騰鐸似乎還懵懵懂懂。
這些日子以來,騰鐸似乎已經逐漸習慣她的脾性與思考模式,所以他不再像初識般,木訥地不知如何回應她的熱情。
有時反而會反將她一軍,逗她窘得無地自容。
一熟悉兩人相處的方式,騰鐸也知道怎麼同她說話,她會開心地直衝着他笑。
說些什麼,她會感動得像只溫馴的貓兒,在他懷裏撒嬌,回報他的好……
雖僅僅如此,但屬於彼此點點滴滴的時光,就在這樣的需與求當中,迅速地滑過。
濛濛春雨之後,那在溽夏午後,吵得人震耳欲聾的喧囂蟬鳴漸寂,秋高氣爽的季節來臨。
待霜風初起,初夏時種下的菊花開得正熾,整個四合院在秋色蕭索的寂寥當中,充滿了勃勃生機。
“小姐,這菊花長得真好,可惜將軍爺沒能立刻瞧見。”
一提起騰鐸,善若水心緒微微浮動地感慨地吟道:“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這個我懂!這是宋朝的李清照思念丈夫的一闕詞《醉花陰》,小姐則是思念將軍爺,憔悴得比菊花還瘦。”在善若水的引導下,這半年間,小春菊肚子裏也裝了不少墨水。
教人猜中了心事,善若水只是抿着脣幽幽的笑。
不寂寞吶!至少這含苞的菊花吐露清雅芬芳,新綻的花蕊鮮潔光瑩地點綴了四合院的小園。
她凝着菊,說服着自己,就在這時,福伯突揚的嗓音打破了這一份寧靜。
“小姐,廳裏有貴客候着。”
善若水不解地蹙起眉,搬到四合院這麼久,從沒人找過她,會是誰呢?
即便有些疑惑,善若水還是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往正廳而去。
“小姐,那貴客是將軍爺的額娘和未過門的妻子……”打量着主子纖柔的身影,福伯忍不住提醒道。
未過門的妻子……善若水倏地臉色一變,瑩白的臉龐有掩不住的錯愕。
騰鐸從未同她提過,他尚有個未過門的妻子,雖然她向來知分寸,但突地承受這事實,還真是教她有些措手不及。
“小姐,你沒事吧!”
善若水振作精神,整了整思緒才道:“小春菊,你先到廳裏侍候着,別怠慢了貴客。”
明眼人都知道,她這個沒名分可言的外來者,處境堪憂吶!
*
暗自做好了心理準備,善若水一進正廳,眼底立刻便落入這穿着旗裝,氣質高貴優雅的一老一少,正在廳中候着她。
掩下心中的忐忑,善若水有禮貌地向兩人福了福身。
“你就是四季樓的妓女?”布穆綺一瞧見善若水,毫不諱言地以輕蔑的語氣問着。
雖然善若水早預料到狀況不會多樂觀,但面對布穆綺咄咄逼人的態度,她心裏還是不自覺湧上了股委屈的難堪。
好半晌,她抬起頭,不讓情緒泄露她的脆弱。“若水是出身青樓,但賣藝不賣身……”即便出身青樓,她仍持有不容污衊的高傲。
迎向她好似隨時要暈厥似的模樣,布穆綺開門見山地酸道:“喲!這話說得好響,說到底,出身還是不乾不淨哩!”
老福晉怔了怔,壓根拿高高在上的布穆綺格格沒法兒。
縱使騰鐸已表明了心態要推掉這門親,但布穆綺仗着權勢,硬是不肯罷手。
她一個婦道人家夾在兒子與布穆綺之間,左右爲難地亂了頭緒。
半推半就下,只得順了布穆綺,一同來這兒瞧瞧,兒子這些日子來,是受什麼樣的姑娘給蠱惑着。
“格格先別動怒,咱們同她好好說。”布穆綺這尖銳的詞兒,都教老福晉有些受不住,迎向善若水蒼白柔弱的模樣,老福晉忙打着圓場。
“福晉,我這麼說不對嗎?本格格紆尊降貴來到這已經是瞧得起她了,難不成還教本格格瞧她臉色?”布穆綺嘴角一撇,冷冷地問。
這情況似乎有些詭異呢!善若水打量着她們,暗暗將苦澀隱在笑容之下。
“格格無須擔心,對將軍而言,若水或許比不上一個暖牀的妾,他要娶妻、納妾都不是我能干涉的。”
當善若水嬌軟的柔嗓溫和而清晰地響起時,在場兩人全怔住了。
眸底落入善若水淡泊卻悠然的神色,布穆綺錯愕地打量着她。
爲什麼?霸着騰鐸的人是她,她竟還是一副無慾無求、置身事外的態度?
莫不是這青樓女子精過頭了,便是天真地以爲她委屈求全、低身下氣,她就會讓她進門!
“哎呀!這倒是稀罕吶!”布穆綺揚起嘲諷一笑,眸中閃過一絲陰鷙說道。
“既然你這麼識趣,那本格格就不刁難你,這是一千兩銀票,我要你馬上離開這四合院。”
瞪着圓桌上那一千兩銀票,善若水不其然顫了顫。“我不會離開這四合院!”
這四合院是她重生的開始,也是她未來回憶她與騰鐸點點滴滴的地方,說什麼她都不會離開這裏。
沒料到她會拒絕,布穆綺面色凜然厲聲說道:“給你銀子是看重你,不要得了便宜又賣乖!”
“這裏是若水的地方,用再多銀子,我都不會離開。”揚起小巧下顎,善若水倔強地賭這一口氣。
“善姑娘,你就收下這銀子,平平淡淡去過你的生活,若你嫌銀子太少,我再多給你五百兩……”
眸中掠過一絲苦,善若水被這些銀票砸得全身發顫。
強迫着自己深深呼吸、吐氣再吸氣,待躁亂終於寧定,她脣邊盪出一朵笑,爲難地道:“這屋子是將軍買來讓若水住下的,要趕人也要將軍本人下了令纔算數,若水只是一介弱質女流,請格格與福晉原諒我沒法拿主意的苦處。”
未料及善若水會擡出騰鐸,局勢在瞬間扭轉,布穆綺與老福晉在瞬間噤了聲。
布穆綺瞪着善若水,被這一句話壓得啞口無言,就因爲無法駕馭騰鐸,她纔會出此下策。怎料……這看似柔弱的青樓女子,手段竟是如此高明。
瞧着兩人氣忿難平的模樣,善若水成功地扳回劣勢,她福了福身道:“若水身體抱恙,不招呼二位了,福伯,送二位貴客!”
丟下話,她毅然決然舉步離開,但背對着她們的臉,已悄悄滑下苦澀的淚水。
*
原本同善若水約好要共進晚膳,但爲了處理軍營裏的突發事件,他回到四合院已過巳時。
福伯一瞧見他,臉上是一陣錯愕,但瞬即便恢復原有的神態,自若地爲騰鐸開門。
騰鐸瞥了他一眼,捕捉到老管家不安的思緒,隨口問。“今天有事發生嗎?”
福伯窒了口氣,想起善若水的交代,迅速回道:“沒有!”
“沒有?”騰鐸嚴峻的臉部線條繃緊,刻意拉長了尾音,加深了疑問。
即便是簡單的二字,將軍爺沉然的語調,還是形成了道可怕的壓迫感,福伯嚥了咽口水,不敢有所隱瞞地說:“晌午,老福晉同格格來了一趟。”
“她們來這裏做什麼?”
福伯搖了搖頭。“小姐同老福晉與格格談些什麼,奴才不知道,只是不到半個時辰,便見格格氣呼呼離開了,後來小姐交代,這事別同將軍爺您說。”
騰鐸沉思了一會兒,臉色瞬間難看至極,他二話不說,腳步直接往主屋而去。
待他進主屋後,竟發現善若水的頰側貼着書,伏在寢房的窗邊睡着了。
一桌子的菜在煢煢燭火下,覆着誘人的光暈,也讓騰鐸瞧得心酸。
聽到身後窸窣的聲響,善若水倏地起身,矇矓的睡眸衝着他盪出笑意。“你來了。”雖然晚了,但騰鐸依約前來,讓她陰鬱的心情瞬間晴朗。
瞅着她好一會兒,騰鐸腦中不由得揣想着她獨自面對布穆綺與額孃的情況。
“你用過膳了嗎?我好餓。”發現他擰着眉直瞅着她,善若水逕自解讀。“還是你累了,想泡泡熱水澡?”
“以後這麼晚了就別等我。”眸底映入她一心一意爲他張羅的善體人意,騰鐸走向她,順手將她耳邊微亂的鬢絲掠至耳後,語氣有些責怪的成分。
“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想等你一塊喫。”她抿了抿脣,笑得好羞澀。“況且一個人喫好悶的,能同你一起喫飯、喝酒,我心裏才歡喜,纔會喫得多。”
她笑吟吟的模樣,讓人瞧不出半點異樣,若有所思的黑眸落在她臉上,騰鐸順勢將她帶進懷裏問。“有話要對我說嗎?”
曾經他以爲,善若水與一般青樓女子無異,但幾次相處下來,他感覺到她的獨特,她的與衆不同。
他以爲有朝一日,他會對善若水失了興趣,會從着迷欲當中掙出,沒想到他非但沒掙出,反而愈陷愈深。
以前他沉溺在彼此的恣情歡愛之中,但她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便有辦法讓他衝動地血脈賁張,將她壓在身下好好愛過一回。
現下,無須身體的貼近,即使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她讀書、寫字,也能感到滿足。
而此刻,他很想知道,善若水會怎麼同他說這件事,更想知道她心裏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