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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將軍今天不看書》 / 季潔 / 第9章 / 共24章

“姑娘……沒事吧?”發現四季夫人的異狀,騰鐸落在秋美人蛋形粉臉上的眸光有些狐疑,沉厚的醇嗓則揉着幾分沉唆。

姑娘身上清雅的淡香漫入鼻息,若羽絮的嬌軟身軀怕是比他練武場上任何一種武器還輕。

這般親密而柔軟的氣息,清晰地撩撥他的心絃,讓他無法不感覺,原來……姑娘家的身體是這麼香、這麼軟。

四季夫人在他的問話中瞬間回過神,緊接着一張年華已逝的臉龐似四川變臉,瞬間覆上誇張的憂傷。“許是人太多,教我這可憐的心肝肉一下子順不過氣來,不知道將軍可否幫個忙,送咱們姑娘回房歇着?”

“這不妥……”秋美人雖然出身青樓,但畢竟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家,他既無心擷菊,就不好再與她有所牽扯。

“沒什麼不妥的,有勞將軍。”

四季夫人朝他福了福身後,對着伺候秋美人的丫鬟挑了眼,才旋身安撫着在場的賓客。

“將軍這邊請。”機伶的丫鬟趨上前,準備領他進秋美人的墨秋閣。

騰鐸苦惱着,適巧瞥見翔韞玩味的神情。

在丫鬟的頻頻催促下,他暗歎了口氣,只得舉步前行。

善若水被騰鐸擁在懷裏,感覺到他沉穩的步伐正拾階而上,一張瑩白粉臉不由得赧然地沁着紅暈。

這也是頭一回與男人靠得如此貼近,感覺到那溫熱的男性氣息透過衣袍沁入心口,她的心,已不自覺亂了調。

*

懸在黑夜蒼穹當中的一抹新月,透着慘淡的冷光。

騰鐸隨着丫鬟跨入最深一進的月亮門,推開精雕細琢的窗門後,丫鬟識趣地離開。

“小姑娘,我不是——”見那遠去的身影,騰鐸自討沒趣地打住了話。

即便他的心思如何磊落,但從踏進四季樓開始,他便與一般擷花客無異。

整了整思緒,騰鐸一進屋便立即被撲鼻而來清潤溫雅、若有似無的香氣給震住了。

這清香融心透骨,沁得人心脾皆暢,一掃他方纔進花廳的暈眩與厭惡。

騰鐸放緩了腳步,抱着善若水躺下榻後,他深邃的黑眸稍覽了下墨秋閣的擺設。

夥美人的寢房雅緻典雅,有趣的是,除了一張置着文房四寶的桌案外,觸目所及之處,全都擺着書。

滿屋書香,由她身上斯文的書卷氣看來,不難想象她愛書的程度。

更甚者,或許她可與翔韞同列書癡之名。

在騰鐸忙着打量的同時,善若水躺在榻上,偷偷將他挺拔結實的身軀納進半張的水眸當中。

他在看什麼?爲什麼剛毅的臉龐盡是她無法理解的沉思。

正當善若水想睜大眼再看清時,騰鐸卻突然回身,嚇得她趕緊閉上眼。

騰鐸回過神,清亮黠黑的眸子瞅着榻上纖弱柔美的人兒,他微勾脣,心裏有了主意。

翔韞三番兩次提起秋美人,應該對她印象不差纔是。

假若秋美人只是因爲命運乖舛而被賣進青樓,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她最適合翔韞。她的“菊香柬”應該是給翔韞,不是給他。

同樣愛書的他們,應是可以在一起吟詩作賦,共享同讀之樂……

善若水悄悄轉頭偷瞄他一眼,因爲他凜眉沉思的模樣,心裏的不安漸漸加深。

“你……要走了嗎?”

沒想到她會那麼快醒來,騰鐸斂眉沉思了片刻才道:“正巧,我有話同你說。”他的行事向來果斷,就連這一回也不例外。

面對他出奇平靜的神情,善若水心一沉,啓脣問。“將軍想同我說什麼?”

“你爲何會淪落到青樓呢?”

善若水怔了怔,對於他提出的疑問,有些意外。

“不想說也無妨。”眼底落入她遲疑的神色,騰鐸不以爲意地聳了聳寬肩。

他相信,若他真有心知道,沒有什麼是查不出來的。

脣邊盪開一抹幾不可辨的淡笑,善若水樂觀地想,他會這麼問,是不是代表,事情並不似她所想的那般,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若水的身世與一般淪落風塵的姑娘無異,將軍若真想聽,若水自然會說。”她輕抿着脣,緩緩撐坐起身子,柔順地開口。

那一段過往是她儘量不去回憶的,不過……如果可以用這段心酸的過往逃離青樓,贖一段未來,似乎還挺划得來的。

“不強求。”在她淺愁流轉的清澈水眸中,他讀出了萬般無奈。

姑且不論她的哀傷是真是假,那一瞬間,騰鐸覺得自己是個殘忍的人。

善若水迎向騰鐸依舊冷淡的臉部線條,倏然一笑,千愁萬緒全壓在笑靨之下,語句卻緩緩溢出。

“我的家鄉在濟寧附近的一個小城鎮,在我十歲那一年,家鄉發生了旱災,收成無幾,日子過得苦厄困頓。我爹是個九品芝麻官,見官府的賑糧遲遲未發下,於是便親自前往山東視察情況。

後來聽說賑糧被山東的大官給私吞,而我爹這一去就沒再回頭。有人說他被大官給謀害了,也有人說他在半路被山賊殺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根本沒人知道。

之後,後孃見生活真的過不下去,爲求生活只好帶着我和繼妹們到京城投靠親戚。當時四季夫人正打算再栽培四藝花娘,後孃一得知這消息,就憑着一張嘴,高價把我賣到四季樓……”

騰鐸凜着心神,仔細聽着她幽幽的低訴,想看出她的言行舉止間是否有作假的成分。

卻沒想到,思緒一落在她身上,他向來堅定的意志,竟輕而易舉地被她的過往給撼動。她用平淡、不帶情緒的語氣訴說自己的過去,反而突顯了她蒼白柔弱的外表,惹得人無法不心憐。

如果這也是她博人同情的手法,他不得不承認她高明的手段。

“我知道了,我同意擷菊。”騰鐸深吸了口氣,讓人瞧不出情緒地沉聲開口。

善若水芳心遽動,她驚愕地眨眼,爲他率然的答案感到詫異。“將軍你……”

善若水的話甫落,騰鐸下一句話立刻澆熄她心中的冀望。

“這之後我會安排你的住所,再幫你物色良人。”

善若水怔了怔,倏地脣邊盪出一抹自嘲的淺弧。“到頭來,將軍您還是瞧不起我。”

他凝着她,發現她臉上因爲喜悅而染上的紅霞陡褪,紅潤的臉兒在轉瞬間已經毫無血色。他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冒犯姑娘。

“沒關係!若水有自知之明。”善若水輕垂眸,語氣仍是幽幽淡淡。

打從騰鐸出現開始,她的心緒便因爲他的一舉一動忽高忽低。

她又怎麼會知道,騰鐸這鐵錚錚的漢子,竟不像一般男人輕而易舉便醉倒在她的石榴裙邊呢?如今如意算盤失了準頭,她該怎麼辦?除順應天命外她又能如何。

“騰鐸只是一介武夫,如果在言談之間冒犯了善姑娘,還請姑娘見諒。”善若水突然低落的思緒讓他有種手足無措的惶然。

眸底映入騰鐸懊惱的神情,善若水發現……她喜愛他呀!是一種連她也無法理解的深刻愛戀。只是縱使她才高八斗又如何?潔身自愛又如何?光出身青樓此點就足以讓人退避三舍,大作文章了。

就如同未遇見魏嵐心前,那些書販見着她時,臉上鄙視的模樣……她懂,卻無法不難過。怪的是,當時所有的情緒加起來卻比不上此時的心酸與沮喪。

像騰鐸這樣出類拔萃的男子,不會娶她這樣的一個女子,她懂,但也不甘。

“將軍沒有冒犯若水,既然將軍無意擷菊,我也不好強求,也許這就是若水的命。”她扯開澀然的淡笑,卻抹不去語氣裏的酸澀。

“你不滿意我的安排?”他以爲,幫她贖身,再爲她挑選個好歸宿,對她是最好的安排。

“將軍這麼大的恩惠,若水還不起。”善若水突然有種身爲“商品”的萬般無奈。熱意悄悄模糊了雙眼,她的視線逐漸矇矓。

她不能落淚、不能落淚吶!

沒料到她會有此舉,騰鐸愣了愣,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善若水的意思是……不要他替她贖身嗎?

“難道你喜歡這樣的日子——”話一出口,騰鐸就後悔了。

待他問清她的身世後,連他自己都沒弄清,他爲善若水贖身的動機是爲自己還是爲翔韞。

善若水聽得出來,騰鐸的話不是嘲諷,只是疑問與不解,但瑩白的小臉還是無法掩飾受傷的感覺。“若水不懂,由將軍替若水贖身再幫若水覓良人出閣,和由四季樓價高者得賣出的涵義有什麼不同,傷人自尊的是人性,不是銀兩。”

她的話連同她臉上稍縱即逝的受傷神情,讓騰鐸感到莫名懊惱,這並非他的本意!

語落,善若水光着腳下了榻,爲他倒了杯菊水。“若水今天以菊水代酒,謝將軍的救命之恩,而發給將軍的‘菊香柬’也不作數。”

握住他麥褐色的結實大手,善若水將盛着菊水的瓷杯塞推進他的掌內後,悲冷地先飲下自己杯中的菊水。

騰鐸抿脣無話,眸光瞥過她的指,心裏震懾不已。

善若水的手指修長,溫潤白皙幾近透明。

當她硬把杯子塞進他手中時,那冰冷潤軟的纖軟十指包覆住騰鐸的大手,將屬於她略冷的掌溫沁進他的心窩。

仔細地將善若水欲落淚卻牽強含笑的淡愁納入眼底,騰鐸的心沒來由的一痛。

這樣一個女子,激起他濃濃的保護慾望,教他如何不憐?

她的聰穎嬌美、纖細柔軟,是那種會讓男人想要捧在掌心、細心呵護一輩子的女人。

“給我幾日的時間考慮……”

這一夜,騰鐸說了許多這輩子未曾想過、說過的話。

而他會爲這樣一個女子興起憐憫之心,更是他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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