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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皇後不乖》 / 心寵 / 第14章 / 共18章

他們約好今夜私奔。

鐵鷹會製造一種劫獄的假象,假裝她被北梁國奸細所救,然後與她一同逃出陵州,找一個青山綠水之處,雙宿雙飛。

當子時就要來臨時,坐在監牢中等待的文妲心情不禁緊張起來,她將挽好的頭髮再挽了一遍,盼着鐵鷹的到來。

牢門開了。

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一點點。

她欣喜地朝門口迎去,幾乎就要喚出鐵鷹的名字,然而待她看清來人時,聲音霎時凝在口中。

南周帝?

一如往昔和藹微笑着的南周帝,爲何會忽然親臨?

“皇、皇上……”文妲不由得瞠目結舌,怔怔地都忘了下跪。

“看到朕很喫驚嗎?”他忍不住莞爾。

“皇上,您怎麼來了?”她結巴道。

“朕是來接你的。”

“接我?”她更加驚愕,“臣妾帶罪之身──”

“不要胡說,什麼帶罪之身?何人定你的罪了?”南周帝打斷她的話,“總之,朕說你沒事就沒事,來,隨朕回宮吧。”

“可是……”這實在太突然了,讓她措手不及,都不知該如何回答,“別人會說三道四的。”

“朕放了你,誰敢說三道四?”他眉一挑。

“皇上,臣妾怕給您帶來非議。”

“朕身爲天子,還怕流言蜚語嗎?”南周帝拍拍她的手,“來,隨朕回宮吧。你在此住了兩日,也算遭了罪,可以堵住那些是非之人的口了。”

“可是臣妾……”文妲想到即將前來“劫獄”的鐵鷹,一時間慌亂無措。

“怎麼,難道你不願意離開這監牢?”他覺察到她的異樣。

“不,臣妾只是……”她支吾道,“只是不明白,皇上爲何對臣妾這般好?”

自她入宮以來,他就寵着她、嬌慣她,若說是因爲他好色,他卻又從未碰過她……

如今她涉及謀亂,他連審也沒審就放她出獄,他對她的好,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傻丫頭,”南周帝微微一笑,隨後輕嘆一口氣,“因爲你讓我想起了我的女兒。”

“女兒?”這個答案倒是着實出乎她的意料。

“朕有許多女兒也是遠嫁異鄉,每當看到你,便想到遠在異鄉的她們……”說到此處,他忽然龍顏一顫,素來清淡閒逸的微笑略略隱去。

“皇上,您怎麼了?”文妲發現老人的指尖也在發抖。

“小蓮,你扶朕到那石榻上歇歇,朕忽然感到有些頭暈。”

“是。”她心下擔憂,連忙攙他坐穩。

“小蓮,你嫁來南周這麼久,有沒有跟你父皇寫封信,報報平安?”南周帝忽然間。

“不用寫什麼信,我身爲南周惠妃,若有什麼事,天下皆知。”文妲回答。

“朕就知道你不願意寫信,就像當初朕的那些女兒,出嫁後也從未給朕寫過一封信。”幽幽的語氣似回憶起了什麼傷心往事。

“公主們出嫁後,爲了適應異鄉環境,定有很多要學的、要忙的,沒時間寫信也情有可原。”文妲安慰的說。

“朕不是怪她們,朕是怪自己……小蓮,都怪朕當年太貪心,爲了大周疆土,不惜出賣自己的女兒。

“三十年前,朕將最疼愛的長公主嫁與西晉皇子,以麻庳西晉國鬥志,與我邦修好,三年後朕率大軍攻破西晉,想迎回長女,誰料她死也不願意回來,與丈夫一同自刎身亡,還有朕的玉眉公主,當年已有了情投意合的心上人,朕卻爲了對付強大的東秦,硬讓她嫁給東秦國君,使得她鬱鬱寡歡而亡,還有,還有朕的小妹……”

“皇上,您不要再說了,”文妲終於明白了老人心中深藏的辛酸,“夜深了,石榻寒涼,讓臣妾扶您回宮吧。”

“不,你讓朕說完,朕堵在胸口裏幾十年的心事,從未對任何人說起,今天你就讓朕好好說說……”

“好好好,”她只得應承,“您說,臣妾認真聽着呢。”

“小蓮,看到了你,就讓朕想到朕那些苦命的女兒,普通村婦尚能得到美滿姻緣,她們雖然貴爲公主,卻連一般村婦都不如。你問朕爲什麼對你這樣好,就是因爲朕在贖罪呵……所以無論你做了什麼,朕都不會怪罪,無論那些鴿子是不是你放的……”話說到這裏,南周帝忽然抽疼地彎下身子,深深捂住心口。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文妲發現他死灰一般的臉色。

“小蓮,朕的舊疾又犯了……快、快替朕傳太醫……”他雙眸緊閉,軟軟地倒在石榻上,身子由於疼痛弓得像一隻蝦。

“皇上!皇上!”文妲瞪大眼睛,倉皇失措。

她應該怎麼辦?去傳太醫嗎?可鐵鷹就要來了,她答應跟他一起走的,此刻若聲張,她還能走得了嗎?

眼前的南周帝是殺她父母姊姊,害她遠嫁的罪魁禍首,她真的要救他的性命嗎?

可是……撇開國仇家恨,眼前的他,又是這樣一個可憐的老人,自入宮後,他待她不薄,真心拿她當女兒疼愛,就算是她的親生父母,也不會寵溺她至此……

人有所爲,有所不爲,她不能見死不救。

可是,鐵鷹呢?

好不容易答應與他私奔,節骨眼上又發生了這樣的事……難道,她終究註定要辜負他?

她左右矛盾,心如刀割,南周帝在石榻上備受煎熬的呻吟,不斷傳入她的耳膜……

“來人,快傳太醫!”

咬破了脣的她,終於選擇被迫的答案。

陵州的秋冬是很少下雨的,但今夜天際間卻飄灑着一種溼意,冰冷的、凝重的,拂到鐵鷹的臉上。

他趕到牢獄的時候,文妲已經不在了,護衛們說,她被皇帝接回宮了。

他不敢相信她居然再一次背棄了他們的誓言,心裏有一種執着的妄想──希望她一直是身不由己。

難道南周帝發現了他們要私奔的事,搶先一步把她帶走,她迫不得已?

沒有多想,他出了牢獄便直奔她的寢宮。

等他趕到宮中時,已有一名宮女立在宮前的臺階之上,似乎專門在等他。

“鐵校尉,娘娘已經睡下了。”末等他說明來意,對方便如此道。

呵呵,果然是專門在等他。

“娘娘交代了別的話沒有?”他不甘心她又這樣無緣無故地離去,這一次,一定要逼問一個理由。

“這裏有一樣東西,娘娘吩咐婢子交給鐵校尉。”宮女拿出一卷書冊,遞到鐵鷹手中。

攤開書冊的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那不是一卷書,那是一卷曲譜,精通音律的他,只掃了一眼,便知道曲譜的名字──“賦別曲”。

她特意贈他此卷,是要跟他分別了吧?

空中的溼意匯成碩大的雨滴,拍打他的俊顏,腦中一片空白的他,此刻絲毫沒有寒冷的感覺。

他就這樣立在臺階下,有一刻鐘身體如同雕像般動也不動。

這時傳來一陣撫琴聲,似乎有人在撫琴──一個不太熟悉琴絃的人,正生疏地奏着這首“賦別曲”,琴聲淡淡的從寢宮之中傳出。

她不是說自己已經睡下了嗎?爲何宮中還有人在撫琴?

她在騙他,她只是不想再見到他了吧……

鐵鷹胸中一陣抽痛,將曲譜納入懷中,儘量不讓自己聲音中的哽咽被人發現。“娘娘還交代了什麼?”

“娘娘讓婢子給鐵校尉說一個故事。”

“故事?”他劍眉輕輕一揚。

“娘娘說,她小時候養過一隻金絲雀,有一天她遇到一個老和尚,和尚說她把雀兒關在籠子裏,沒有慈悲心腸,於是她打開籠門想將雀兒放飛,誰知那雀兒只飛走了一天,竟然又回來了,她先是一陣迷惑,不懂爲何鳥兒放着自由不享,甘當籠中囚犯。

“後來她明白了,外面的世界雖然無拘無束,可籠中有喫有喝,又能遮風擋雨,習慣了被人豢養的雀兒,雖然初時會對外面的世界有所向往,但終究還是離不開囚籠的──”

“不必說了,我懂了。”鐵鷹打斷了宮女的敘述,因爲再聽下去,他會肝腸寸斷。

她想要告訴他的,無非是說,當一個妃子要比跟着他到宮外顛沛流離的好,身爲一個公主,她終究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請替我把這個獻給娘娘。”投桃報李──她贈他“賦別曲”,他總得回贈些什麼纔好。

宮女怔了怔,點頭接過他掌中的小玩意,轉身隱入宮門。

雨越下越大了,空中劃過閃電,響起轟轟雷聲,彷彿他遇到小荷的那個夏天,那場改變他一生的暴風雨。

他又呆立了好久,才緩步離開,手中的“賦別曲”被力臂一甩,拋入密叢之中──永不再見。

寢宮裏的琴聲,被這暴風雨掩沒了。

正生疏奏曲的文妲,指尖忽然被琴絃劃了一下,滲出血來。

她定定地端詳着自己的指尖,發現自己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因爲心中的疼痛,正如這場掩沒所有聲音的暴風雨,把身上所有的疼痛都侵吞了。

“娘娘,鐵校尉沒有帶傘,我們是否要借一把給他?”前來回話的宮女在簾外輕輕問。

“這是在宮裏,又不是荒郊野外,即使沒傘他也淋不着。”文妲狠心地說。

她對他,一向就是這樣狠絕。

“娘娘,鐵校尉有一樣東西要獻給你。”

“什麼?”她一怔,“什麼東西?呈上來。”

“一隻小小的瓶子,不知裏面裝了什麼。”宮女掀開紗簾,雙手捧着那白色玲瓏瓷瓶,遞到文妲面前。

她心間一顫,眼中頓時泛起淚花。

這是他獨門配製的創傷藥,專治她胸間殘留的掌印。

所以我不把這瓶藥水帶走,這樣掌印無藥可褪,我到時候就一定會乖乖回來找你,你就不必擔心我會一去不復返了。

那時候,她粲笑着對他說。

無論當初說這話的時候多麼誠心,終究還是變成了謊言,她現在只是一個說謊的、辜負了他的壞女人……

文妲按住胸口,只覺得一陣窒息。

他把藥轉交給她,是要跟她永別了吧?治好了她胸前的掌印,他就再不欠她什麼,他留給她的惟一印記,從此將消失無蹤,永無紀念了……

背轉身去,她不讓宮女看到自己即將滑落的淚水。“退下去吧,本宮要歇息了。”

宮女默默地離開,而她在琴臺之前,直坐到天明。

她的長髮絲絲而落,青絲變愁絲,一圈又一圈,無聲無息地掉落在地毯上。

怔坐的她沒有覺察到自己身體的異樣,直到早晨替她梳洗的宮女端進水盆,才尖叫地發現這觸目驚心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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