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帝的心疾終究不治,臨終前他把文妲喚到牀前。
文妲淚漣漣,緊握住他的雙手,默默無語。
“小蓮,”他對她微笑,“不要難過,人終有一死,況且朕年紀大了,這樣走了,也算是壽終正寢。”
“皇上……”就像一位慈父即將離逝,雖然他是敵國之君,但她此刻的淚水是真誠的。
“小蓮,朕很不放心你……你這孩子太過任性,得罪了宮裏宮外不少人,朕這一去,你可怎麼辦纔好?告訴朕,你想要什麼?趁着朕還有一口氣,讓朕替你去辦……”南周帝問。
文妲搖頭,她知道這是一個索取的好機會,可不知爲何,她竟拒絕了。
“你想回北梁去?還是嫁給鐵鷹?”他道出令她喫驚的話語。
“皇上……”她駭然,淚水凝在臉上。
“關於你和鐵鷹的事,朕早就覺察到了,從你鞭打他的那次,朕就感到你們之間似乎有什麼關係,而你的頭髮……也是因爲他才落的吧?”
這事在宮中鬧得不小,伸手輕撫她的頭,他再問:“那天晚上,就是朕到獄中接你的那天晚上,你們本來約好要私奔的,是嗎?”
她無言,不打算再隱瞞這個讓她痛苦的祕密,輕輕點了點頭。
“小蓮,你仍是清白之身,嫁給鐵鷹也沒什麼不妥,只要朕下一道指令,世人不敢說什麼閒話的。”
“不……”南周帝的好意她心領了,可她和鐵鷹……在她一次又一次背棄他之俊,他們大概永遠也回不去了。
“你真的不願意?”他沒料到她竟會說不。
“皇上,爲什麼對我這麼好?我一心想着別的男人,你居然還對我這麼好?”她不解地問。
“因爲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呵,”南周帝拍拍她的手背,“那天晚上,朕心疾復發,你沒有扔下朕,朕對你很是感激。”
原來偶然的善念,竟能給她帶來如此善果。
但南周帝若知道她是北梁派來的臥底,還會這樣待她嗎?
“小蓮,整個宮裏,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你讓朕拿你怎麼辦?”老人忽然嘆息,“既然你不想嫁給鐵鷹,不如朕封你爲後吧。”
“封我爲後?”文妲愕然。
封后、封后……她入宮以來最大的願望,這一刻終於可以實現了。
她終於可以不負北梁帝所託,有機會執掌南周大權,顛覆這個令她家破人亡的惡邦。
可她此刻爲何沒有一絲喜悅,心中只剩下一片迷茫?
“只要當上了皇后,朕西去後,你便是太后,世上再無人敢欺負你。怎麼,不願意嗎?”南周帝道。
“可是……”她脣間微動,“皇上,您就這麼信任我?不要忘了,我可是北梁國的……公主呵,您不怕我將來會做出對大固有害的事?”
“朕相信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他仍舊慈藹地看着她,語氣中有萬分的自信。
連她都不敢確保的事,對方竟如此堅信?
她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嗎?善良的女孩子會當臥底,會心懷報復,會背棄愛人,只爲了一個後位嗎?
“不過,小蓮,朕要求你一件事。”南周帝忽然道。
“求我?”她何德何能,對大周天子有何用處?
“你也知道朕那羣兒子很是令人頭疼,而太子更是心胸狹窄。朕在時,他們就已明爭暗鬥,吵鬧不休,若朕西去,恐怕這天下就要大亂了。”
“臣妾就算封后,恐怕也管不了諸位皇子吧?”文妲不解這話語中的含意。
“朕不是要你管他們,朕是想託你保存好朕的遺詔。”
“遺詔?皇上,這樣重要的東西,臣妾怕自己……”文妲萬分喫驚,不敢相信南周帝竟信任她至此。
“你先不要急,聽朕慢慢說,這份遺詔上,朕要傳位的並非太子,而是一個與鐵鷹有很大關係的人。”
“鐵鷹?”她心中再次駭然,不知此等朝廷大事爲何會與他扯上關聯!
“此人若繼位,鐵鷹也會榮登顯貴之位,可太子若繼位,此人性命必定會受到威脅,以鐵鷹的護主心切,一定會與此人同存同亡……小蓮,雖然你不願與鐵鷹在一起了,可念在你們的情分上,你也不希望他有事,對不對?”
她明白了,好一招險計!
南周帝知道她北粱人的身份,按理是不會把遺詔這樣重要的東西交給她,可他深知她心愛鐵鷹,在這宮中,她可能是惟一不會投靠太子的人,所以他把遺詔交給她。
他賭的,就是她不會置鐵鷹性命於不顧!就算她是北粱派來的奸細,也會好好守護這一份能讓鐵鷹榮登顯貴的遺詔。
呵呵,難怪南周能稱霸天下,南周帝果然是奇人,能爲人所不敢爲,想人所不敢想。
也難怪他一直說她是個善良的孩子──是呵,就算她再壞,心中也存有一份對鐵鷹的愛意,對南周帝而言,這就足夠了。
文妲明白,這一次她被利用了,可明知被利用,她仍會同意。
這一年冬天,南周帝逝於陵州,文妲扶靈柩回京。
這次回京,朝中羣臣、宮中嬪妃不敢再對她有任何不敬,因爲她已是太后了。
而太皇太后因爲喪子之痛,正病臥在寢宮裏,無暇刁難於她。
文妲手持遺詔,身居後位,親自主理國喪事宜,受萬人朝拜之禮,一身素衣的背後有無限風光,還有無限悽愴……
這夜,她獨召一人入宮議事。
她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此人召入宮中議事,而非像從前那樣,需依靠布匹中暗藏的書信與他聯絡。
沒錯,此人便是北梁的西誠王納也亭風,或者叫他花亭風。
“不知太后傳我來,所爲何事?”
入了內閣,摒退宮人,花串風笑盈盈地問。
“王爺現在可修書給皇上,就說文妲不辱使命,已奪到南周後位,趁着新帝尚未登基,南周局面未定,請皇上及早派兵南下才好。”她話語中的“皇上”,當然指的是北梁帝。
“太后確定要這麼做嗎?”花亭風卻道,“鐵鷹身爲御林軍統領,若北梁大軍攻破周都,他勢必會率軍誓死保衛紫禁城,太后不怕他有性命之憂?”
“我會免去鐵鷹御林軍統領的職位,命他與玉熹公主早日完婚,封樂陽侯,賜他一片封地,讓他在大軍到來之前離京。”
“大軍若長驅南下,樂陽也定將不保,娘娘以爲樂陽侯就能不問世事,平安渡日嗎?”
“這就是我的條件。”文妲抬起閃着寒光的眸子,“還得請王爺轉告皇上,請他永保樂陽太平。”
“哦?”花亭風挑挑眉,“皇上可能不會聽太后的吧?”
“皇上若不應允,我就將手中所持的遺詔公佈天下,讓穆展顏繼位,那南敬王是才幹非凡之人,若他繼位,南周大局可保,皇上想南下攻城,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原來南周帝打算傳位穆展顏?”他點點頭,“果然好眼光!他能以大局爲重,寧傳位侄兒,也不傳親子,實在是古今難得有氣量的君王。”
文妲憶起逝去的老人,心中不禁一陣難過,咬脣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