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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錯把將軍當野獸》 / 圓悅 / 第7章 / 共20章

京城九王府,在世人的眼裏是天底下僅次於紫禁城的尊貴之地。可那些在朝爲官的人都知道,九王府的九王爺纔是真正做主的人。

“義父還是住在瀾音閣嗎?”敖鷹問王府管家。

這管家仗着王爺的勢在外面做的那些不軌情事,他倒也有所耳聞,之前吩咐海東青好好的“調教”他,除了是看不慣他的作爲,也含有警告他收斂的意味。

只是,一來義父自義母過世後就意興闌珊的,對這些俗務更是沒有管的興趣;二來他自己也早已自立門戶了,對於這些王府內務也不好管得太多。

“可不是嘛!自從王妃去世後,王爺一直就住在那裏,大夫說那地方太潮溼,長住對身體不好,可是王爺那脾氣您也知道,咱們誰也不敢勸哪!”管家長嘆一聲。

已故的王妃是南方人,因爲嫁給王爺纔來北地,而當初爲了一解她的思鄉之苦,王爺特地請了南方的工匠修建了瀾音閣。

瀾音閣是仿照王妃家鄉最著名的錦苑建造的,可以說這座精巧的建築凝聚了王爺對妻子所有的愛。

只是京城承平不比溫暖的南方,瀾音閣固然精美,卻擋不住北地的酷寒,因此他們只有在每年夏天才會住進去。

“我先去拜見義父,你們在這裏慢慢‘溝通’。”丟下一句,敖鷹自顧自往瀾音閣走去。

在宮裏送來給他的那些摺子裏,其中有不少就是參九王爺縱僕爲惡的。義父他或許並不在乎自己的聲名,可是身爲人子,他不希望自己的義父被傳爲縱容不法的惡人。

讓這個行事越來越乖張的管家在黑鷲的手裏喫點苦頭也好。

“將軍等等我,我跟你一起……”看看將手指扳得咯啦咯啦作響的黑鷲,管家拚命的想跑向瀾音閣,可——

“來來來,老趙,咱哥倆親近親近。”一隻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不要——唔……”一隻大手捂住他的嘴巴,管家殺豬般的求救聲戛然而止。

敖鷹心中打定了主意,假裝沒聽見管家的慘叫聲,目不斜視的往前走。

踏進拱形的院門,這就進了瀾音閣的地方了。穿過修竹掩映的鵝卵石小道,跨過一道小拱橋,溪水發出歡快的聲響……

這一切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是如今已經物是人非,溫柔和善的義母不在人世了,滿手血腥的他也不復當年的少年郎了。

只有那些“臥聽清水流音、行曲水流觴之樂”的歡樂,仍留在記憶……

這時腳下的曲徑一轉,義父高瘦的身影出現在敖鷹的視線裏。他正站在義母生前最喜愛的那株牡丹花前,細心的修剪枝葉。

大半年不見,義父變得瘦許多。義母親手縫製的衣服,此時穿在他身上已經空蕩蕩的了。

“是鷹兒嗎?”聽見腳步聲,九王爺停下修剪花枝的動作,轉過身來。

“義父,鷹兒回來了!”敖鷹心情激盪、喉嚨緊繃,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孺慕之情。

“過來,讓義父抱一下。”九王爺放下手裏的花剪,張開雙臂道。

“義父!”他快走幾步抱住了義父,像是要將這大半年的思念之情,都傾注在緊緊的擁抱當中。

“好孩子,在邊關沒給義父丟臉。”九王爺用手捶捶他的後肩,這是他們父子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

“義父您卻瘦了。”敖鷹也捶回去。

義父在他心裏一向是天神般的人物,他曾一度以爲義父是無敵的,可這次回來,他卻發現即使是無敵的義父也敵不過時間這個敵人。

“咦?你的腦門怎麼了?”九王爺發現了他額頭上的傷。

“被一隻野貓抓了。”想起那隻潑辣的“小野貓”,他仍忍不住想笑。

“進來吧!你義母也一定很想你。”九王爺雖然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深究,只是鬆開擁抱的手。

“好。”敖鷹的心揪了一下。

他離開京城時本希望時間能沖淡義父痛失愛侶的痛苦,可現在看來義父對義母的思念不但沒有隨着時間減弱,反而更深刻了。

記憶裏那雙總是很強勢的虎眸裏,如今竟是死氣沉沉的,彷彿義母走了之後,有部分的義父也跟着死了。

“鷹兒去給你義母上炷香吧!你也大半年沒回來了。”一進書房,九王爺就開口道。

在書房的一面牆壁上,懸掛着真人般大小的畫像。在這張由天下第一畫師親手繪製的畫像裏,九王妃林音飛目光流動、笑靨如花,似乎隨時都能從畫上走下來似的。

“是。”敖鷹從香盒裏取出三支檀香點燃,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之後才把手裏的香插到香爐裏。

“坐在這,我泡你義母最喜歡的鐵觀音給你喝。”九王爺在水盆裏洗淨手,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茶具,親自泡了一壺鐵觀音。

“義父您坐着,我來斟茶。”他趕緊道。

“嗯。”九王爺點點頭,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來。

敖鷹學着義母當年斟茶的樣子,拿起紫砂的茶壺斟起茶來。隨着澄澈黃亮的茶湯注入茶杯,鐵觀音特有的馥郁茶香頓時溢滿整個屋子。

“你這孩子也算是有心了,居然還記得你義母當年是怎麼斟茶……”看見熟悉的動作,九王爺又想起過世的愛妻,不禁有些心神恍惚。

敖鷹發現義父鬢邊的白髮多了不少,微微下垂的嘴角更顯出衰老之相,整個人還有些了無生趣的樣子。

如果不是義母以“天上地下永不再見”來逼迫義父發誓不殉情,恐怕他這次回來就見不到義父了吧!

“義父……”看見他這樣子,敖鷹心中難過極了。

也許他可以將那個聒噪的小丫頭帶過來,以她讓人雞飛狗跳的本事,一定能讓瀾音閣變得熱鬧起來。或許那時義父就不會太沉浸於追憶……

“回來的這一路上還順利吧?”驀的,九王爺的聲音打斷敖鷹的思忖。

“這一路還算順利。”敖鷹定了定神,回答道。

“嗯,那就好。”九王爺點點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順口道:“你也聽到那些傳言了吧?”

“鷹兒確實聽到了一些。”他頓了一下才回道。

“你打算怎麼做?”九王爺淡淡的問道。

“義父打算怎麼做,鷹兒就打算怎麼做。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您並不希罕做皇帝,爲什麼還要抓着皇權不放呢?”敖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困擾他多年的疑問。

這些年圍繞着皇權的鬥爭漸趨白熱化,貪宮污吏固然在雙方的交鋒中死了不少,可清官廉吏也有不少受牽累的。雙方內耗得厲害,連帶邊關也不再像以前那麼穩固。

聽着自己敬愛的義父被人誣蠛,他這做義子的情何以堪啊?!有時他甚至會想幹脆就把那小皇帝推翻,由義父做皇帝算了,也省得那些紛爭,可……

“因爲這是我對敖昭岫的報復啊!”以爲自己得到了,卻又得不到,應該是對那個人最大的懲罰了吧!

“敖昭岫,那不是小皇帝他爹,您的二哥嗎?”敖鷹頗爲震驚。

昔日老皇帝重病,諸位皇子爭奪帝位結果釀成了大禍。危急關頭,是義父從邊關帶回了五十萬大軍,從而平定了那場內亂。

就在每個人都以爲義父會成爲新皇帝時,他卻將廢了雙腿的二皇子扶上了皇位,自己甘居輔佐之位。二皇子雖然即位了,卻因爲身體贏弱無法負擔沉重的國事,於是將一切國事託付與義父,如此兄友弟恭一時傳爲佳話。

先帝駕崩後,只留下九歲的太子。太子稚齡即位,義父又順理成章的成了他的攝政王。十年來他忠於國事,成爲一代楷模。及至幼帝成年提出歸政的要求,卻遭到義父的拒絕,這才招致世人的詬病。

直到此時,敖鷹忽然知道原來所謂的“兄友弟恭”不過是一場戲而已。

“爲什麼?義父你一定要告訴我爲什麼!”敖鷹失去了冷靜。

“我們本來該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如果寶兒她還活在人世……”九王爺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頂,第一次對他說起十七年前那場大風雪中驚心動魄的追殺,以及那道永遠橫亙在他們夫妻心頭的傷口……

雖然時隔多年,可是隻要一想起那件事,他就覺得心口像是開了一個大洞,鋪天蓋地的哀傷像要淹沒他似的。

“若不是因爲敖昭岫的一路追殺,我們又怎會失去還沒滿月的孩子:若不是因爲失去那孩子,音兒她又怎會因爲哀傷過度,年紀輕輕的就離開我?”九王爺滿懷恨意。

“原來如此……”

怪不得每次看見他時,義母的臉上總是帶着憂傷,他現在才知道,原來義母看見他時總會想起她那無緣的女兒。

義父剛纔說到大風雪。

他記得義父曾經說起,也是在大雪天裏撿到他的,再聯想起每次義母看見自己必然會傷心的情景,敖鷹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難道我也是在那個下雪天……”

“嗯,撿到鷹兒也是在那天。”九王爺點點頭,“若不是老天保佑,你差點就被我一把火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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