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送支票去沒遇到她本人,今天辛銳武再次排開會議和雜務,親自到何黛妃擺攤的夜市找她。
由於是第二次登門造訪,再加上他之前已先叮囑林書琴轉告,辛銳武不認爲雨人會再次錯身不遇。
除了該歸還的票款,辛銳武還帶了一份精美的進口巧克力當禮物。
送女孩子花或巧克力都不是他慣有的作風,今天之所以願意破例,純粹是爲了表達內心深切的歉意。
他撞壞人家的攤子和貨品就不對,更不該以小人之心懷疑她有不單純的動機,爲了兩個連續的錯誤,辛銳武認爲自己該展現身爲男人的君子風度。
停妥車子,他不經意從後照鏡裏看到,有個女孩提着大包小包辛苦地往前走,他定睛一看,那個人正好是他要找的何黛妃。
“何小姐!”他疾速下車,喊住她。“何小姐!需要幫忙嗎?”
“你?你怎麼又來了?”何黛妃定住腳步,側過身子,訝異中帶點仇怨的眼神盯住他。“我很忙耶,今天進了一批新貨,快忙翻了,你有什麼事啊?”
“我……我帶這個來……”辛銳武急忙從口袋裏找東西,他記得自己明明擺好了,怎麼又找不到。
也不知怎地,他一向是自信又篤定的大男人,但一見到她凜然、深邃的眼神就亂了,好像哪條神經線沒接好,莫名的失措。
“你又拿東西來換?唉,真看不出來你是這種奧客耶?!上次就跟你說過不是我們家出產的東西不能換,你這次又想換什麼啊?”何黛妃皺起柳眉,不耐煩地唸唸有詞。
“不,我沒有要換東西!”終於拿出準備好的支票,辛銳武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字清楚地解釋道:“我是來還你錢的,你說的五十萬。”
“還錢?你要賠償我?”
何黛妃本以爲這筆錢鐵定飛了,根本不抱任何希望,現在他好聲好氣地把支票拿到她面前,讓她一時間不知所措起來。
怪了!之前他跩得跟什麼似的,硬說她那些東西值不了幾個錢,又斷定她是藉車禍要獅子大開口,什麼事讓他改變主意乖乖照價賠錢?
何黛妃看了他手上的支票一眼,確實寫着新臺幣五十萬,她歪頭盯着他問道:“你真的要賠五十萬?沒有別的條件吧?”
過去的當上多了,何黛妃對很多事情都不敢輕易相信,總覺得世間沒那麼便宜的好事。
這男人皮笑肉不笑,銳利的眸子探不到底,正是所謂“城府很深”的心機男,誰曉得他腦子裏打什麼怪主意?
左思右想後,何黛妃搖了搖頭,不肯收他的支票。
“前幾天,我也是自己送支票過來,剛好你不在。”辛銳武也想不明白,她爲什麼一副訝異不信的樣子。“我有說還會再來一趟,你朋友沒轉告你嗎?”
“沒有。”何黛妃再度搖頭。“可能忙忘了。我急着四處調貨,書琴她幫我看攤子,你那天莫名其妙一撞,真的把我們害慘了。”
“對不起。”辛銳武誠心道歉,再把支票遞到她面前。“那天我確實不是故意的,既然損失已經造成,該賠的錢還是要賠,這個你先收下。還有,這盒巧克力是我的一點心意,不好意思冒犯了你的作品。”
“爲什麼你又能接受這個數目了?你不是說不值嗎?”怪哦?何黛妃愈想愈覺得不對勁,怎麼他的態度會改變得這麼快?莫非有詐?
辛銳武咧嘴微笑道:“是我出言不遜,你別放在心上。其實我也不懂女人的東西,本不該隨便妄下斷語,怪我那幾天情緒不好,EQ很差,沒問清楚就否定你說的話,我事後想想覺得很不對,所以才親自登門來送還賠償金。”
“這樣啊……”何黛妃騰出手,接下他的巧克力和支票,尷尬地笑道:“那天我也是很激動啦,打擊太大、太傷心,畢竟一下子虧了那麼多錢,所以,言語上也很不客氣,行爲也有點……超過啦。你大概以爲我很貪心,想訛詐你的錢,但其實都是誤會。”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何黛妃不是蠻橫無理的人,當對方好聲好氣來跟自己道歉解釋,她也板不起臭臉,反正錢賠來最重要,其他都好商量!
“說的好,一切只是誤會一場。”辛銳武幫她把沉甸甸的袋子提起來。“爲了這場誤會,讓我請你喝一杯飲料好嗎?提這麼重的東西走路很渴吧?”
“呵,是滿渴的。”何黛妃看看他,自然地點頭笑了。
靈光乍閃的片刻,她發現他眼中散出一種無比深情的溫柔,難以言說的柔情彷彿一把無形的劍,完全不着痕跡地戳進她心裏深處。
這個男人還真特別啊,拗起來讓人氣得想一刀殺死他,溫柔時候又教人無法拒絕他的要求,更無法抵擋他凝情的目光。
“女孩子老要搬這麼重的東西,會不會太喫力了?”
兩人進到社區夜市附近的連鎖咖啡店裏,辛銳武幫她提了一小段路,心有不忍地關心問道。
“不能請個男工讀生幫忙搬嗎?”
“小本生意,一切自己來。”何黛妃笑了笑,彷彿在笑他不知人間疾苦。“請工讀生我賺的全給他了,那還混什麼?”
“難以想像。”這下換辛銳武搖頭了。
“你考不考慮換工作?我可以幫你推薦。你在學校是學什麼的?”
“謝啦!”何黛妃搖搖手,低頭啜飲冰咖啡。“謝謝你,真的不必了。我當過幾年上班族,就是受不了枯燥無聊的日子才自行小本創業。”
“你喜歡做那些手工?”辛銳武從不曾對哪個女孩子產生過好奇,但眼前這一位不一樣,他很想了解她腦子裏在想什麼?
穿得漂漂亮亮,坐在舒服辦公室裏吹冷氣不好嗎?爲什麼她偏要選一種最傷神又耗體力的工作?他見過太多養尊處優、好逸惡勞的嬌滴滴大小姐,哪個不是想盡辦法要釣張長期飯牌,但眼前這個女孩子似乎不這麼想。
“把一堆看似不相關的東西組合、變化、改造,然後做成美輪美奐的裝飾品,你不覺得這種過程很像在變魔術,很過癮嗎?”
“聽起來是。”辛銳武笑得迷離,彷彿陷落遙遠而深沉的思索當中,煚亮眼眸怔怔地望着她。“不過,精神上的充足,可能要以虛空的物質來換取,你能甘之如飴?”
“當然!”何黛妃毫不遲疑,肯定地回道。
“無中生有的快樂滿足,那是什麼都比不上的。”
“是,我看得出來。”瞧她那副眉飛色舞開心的樣子,辛銳武對她的瞭解更深一層,被她吸引也更深一層。
他想分享她的快樂,想知道她那一包包沉重的袋子裏裝的是什麼寶物旦莧能讓她願意放棄穩定的生活,以辛苦勞力換取金錢。
“那天你撞壞我的嘔心瀝血作品,損失的不只是金錢,還有心血,所以我纔會抓狂。”
何黛妃癟了癟嘴說道:“你知道嗎?那天你幫朋友來換的東西,是別人抄襲我的創意,也怪不得我看了生氣呀,絞盡腦汁想的東西讓人不費吹灰之力偷去,說不定對方賺得還比我多咧!哎,心痛啊!你們做科技的,輕輕鬆鬆就賺到大錢,大概很難了解啦。”
“怎麼可能不瞭解?”辛銳武以感同身受的眼光看着她。“被人仿冒,這個我也有切身之痛。”
“是啊,那你就應該懂我的無奈。”何黛妃凜起表情。“我一定會熬過去的,總有一天我會有自己的店、自己的品牌。”
“你的願景很大。”
“怎麼?你覺得可笑嗎?”她睨他一眼。
“當然不是。”辛銳武馬上強調。“我很佩服,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夢想,才能活得有希望。”
“哎呀!我不能再坐下去了!”何黛妃突然跳起來,叫道。
“這麼久還沒回去,書琴會殺了我!糟了,會被罵死!”
“我幫你把東西提回去吧!”辛銳武起身欲幫她。“看起來很重的樣子。”
“不用了,我習慣了。”何黛妃不由分說,匆匆拎起袋子便直往外狂奔。
“喂,你等一下!我……”辛銳武急忙叫住她,卻只能眼睜睜見她身手俐落一溜煙就不見蹤影。
他想喊住她,想跟她說一句話:如果未來有機會,他希望有機會參與她遠大的夢想。
以他們見面不超過五次來說,這話是太突兀了。辛銳武慶幸自己沒說出來,要不說不定會嚇壞她。
但是,那絕對是他真實的想法,絕無半點虛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