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陳志明以爲,她會打定主意,繼續把他當透明人。
但是沒想到,車子剛在醫院的停車場停下,她就突然抓住他,又開始嗯嗯啊啊的,小手指着急診室,卻遲遲不肯進去,甚至在有人經過時,數度躲到他身後。
他困惑了半晌,直到她掏出健保卡,跺了幾次腳,再度震痛下巴後,才搞清楚她要做什麼。
她要他去替她掛號。
他願意對天發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是,他又笑出來了。
春嬌用力的猛拍他,杏眼圓睜的瞪着他,生氣的嗯嗯啊啊,顯然是正在咒罵他。
雖然聽不懂,但是從她的表情和肢體動作,他可以非常清楚的感受到,她正在沸騰的怒火。
“OK、OK,女王陛下,我馬上去!我立刻就去替你掛號。”
她氣憤的哼了兩聲,把健保卡塞給他,然後拿出手帕遮住嘴,一路抓着陳志明當擋箭牌,閃閃躲躲的走進醫院,活像是被逮着的現行犯,就怕被人認出來。
他就算是押解罪犯,也不曾見過有誰像她這般羞於見人。
“親愛的,需不需要我去借一頂全罩式安全帽給你?這樣可以擋得比較完全一點。”
春嬌氣呼呼的伸手,用力捏了他腰肉一把,誰知這傢伙肉太硬,竟然還捏不起來,她只好再捶他兩下,用以泄憤。
她的攻擊,只換來他更多的笑。
春嬌遮遮掩掩的,好不容易撐到走進急診室,卻驚慌的發現,陳志明雖然體型龐大能遮掩住她,但是,身爲警長的他,根本就是一個引人注目的閃亮招牌,一路上老是有人和他打招呼,雖然她死命推着他快速前進,卻還是在進入急診室時露了餡,被人認了出來。
“春嬌?春嬌——”
聽到那拉高的音量,她心兒一驚,猛一回頭,果然看見一位從小看她看到大的長輩,快步朝着她走過來。
天啊,是歐陽欣欣那八卦到不行的媽。
“咳咳咳咳……”
她遮着合不攏的嘴,假裝咳了幾聲,還試着掩住整張臉,想假裝沒聽到。
但歐陽媽媽卻追了過來,來到眼前堵她。“春嬌,你怎麼了?你還好吧?感冒了嗎?”
“咳咳咳咳……”眼看無法矇混過關,她只能點點頭,繼續裝咳,一邊頻頻對陳志明使眼色。
很不幸的,歐陽媽媽也察覺到警長的存在。
“咦?警長,你怎麼也來了?你也感冒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林春嬌駭然領悟到,自己百分之百找錯了遮蔽物。她猛然回頭,瞪着那滿臉笑意的傢伙,只覺得一陣暈眩。
“沒,我沒感冒。”雖然聽到春嬌警告性的狂咳,陳志明還是自顧自的回答。“我只是陪春嬌一起過來而已。”
老天,她好想殺掉他,再挖個洞把他埋起來,來個毀屍滅跡!
陳志明故意不看她,繼續跟歐陽媽媽攀談聊天。“伯母,好久不見,伯父最近還好嗎?”
“唉呀,你這孩子,就是這麼貼心,要不是欣欣早嫁給了向榮,我一定要她嫁給你。”歐陽媽媽笑呵呵的說:“你放心,我家那口子好得很,我在家閒着無聊,所以纔來醫院當義工,怎麼知道這麼巧,遇到春嬌跟——”
猛地,歐陽媽媽語音一頓,像是領悟到了什麼,雙眼驀然大睜。她看着這新上任的警長,再看看那臉色蒼白、突然停下咳嗽轉身想開溜的春嬌。
“你剛剛說,你是陪春嬌來的?”歐陽媽媽突然拉高了音量。
春嬌再次狂咳起來,咳到幾乎都嗆到了。
陳志明還對她露出關懷的表情。“你還好吧?”
歐陽媽媽看着兩人,視線轉過來又轉過去,嘴角漸漸浮現讓春嬌膽戰心驚的曖昧笑容。
噢,不要啊!
歐陽媽媽絕對絕對想歪了!
春嬌眼前一黑,差點就要昏了過去。幸好,就在這個時候,救星出現了,急診室的護士小姐,喊了她的名字。
“林春嬌。”
她顧不得禮貌,立刻把歐陽媽媽拋在腦後,轉身衝上前去,一屁股坐上急診室裏,看診醫生桌旁的椅子上。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覺得稍微鬆了一口氣。
今天輪值急診室的,是三十好幾的周醫師,雖然調來這裏已經五年,但是面對周醫師,絕對比面對歐陽媽媽來得輕鬆,畢竟,這位年輕醫師的八卦功力,遠遠不及歐陽媽媽。
周醫師翻看着她的病歷,一看到她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抬起頭來,這才認出眼前用手帕遮住半張臉的女人,就是本鎮鎮長。
“鎮長?你怎麼了嗎?”他好奇的問。
“喔喝啊……”
“什麼?”周醫師不懂。
沒辦法了!
春嬌嘆了一口氣,認命的放下手帕。
瞬間,她看見周醫師的眼睜大了些。
一陣哀悽驀然湧上心頭,她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很蠢。一個女人再美,嘴巴閉不起來,就算仙女下凡,看起來也會蠢得像唐老鴨。
看到她慘淡、蒼白又悲慘的表情,周醫師猛然回過神來,咳了兩聲,才鎮定的開口問道:“會痛嗎?”
她泫然欲泣的點頭。
“你的嘴巴閉不起來?”
她再點頭。
他湊上前去,伸出手。
“抱歉,我檢查一下。”
周醫師握住她的下巴,測試了一下,痛得她差點再次掉下淚來。然後,周醫師做出讓她很想打人的診斷結果。
“嗯,脫臼了。”
她翻了個白眼。拜託,這不是廢話嗎?
“你這是下顎的顳顎關節脫落,導致嘴巴閉不起來。”他解釋着,還問道:“你怎麼會弄成這樣?”
她張着嘴,還沒發出聲音,卻聽到後頭響起熟悉的男性嗓音。
“她是被我吻到下巴脫臼的。”
“什麼?”
“什麼?”
“什麼?”
驚詫的驚呼異口同聲的響起,一句是驚嚇到的周醫生,一句是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護士丁靈,另一句音調至少拔高了八度的,是察覺到有八卦發生、機警的跟在陳志明身後的歐陽媽媽。
完了,她慘了!這下子,她絕對是跳到黃河裏都洗不清了!
天啊,讓她死了吧……
春嬌在內心深處哀嚎着。
“你說什麼?”歐陽媽媽瞪大了眼,看着警長追問。
“我說,是我不小心,把她吻到脫臼。”
這句話,讓原本人來人往的急診室,陡然陷入一片沉寂。偌大的急診室內,只剩無數的醫療機器在一片靜默中,持續發出微弱而規律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這兒集中過來。
春嬌終於抓狂了!
她壓根兒沒想到,這傢伙居然還有臉再重複一次,宣佈給全急診室的人聽。她氣得失去理智,抓起包包跳起來,恨恨的猛砸陳志明。
一下、兩下、三下——
當她要敲下第四下時,有人抓住了她。
“春嬌,你冷靜點。”丁靈抱住她。
“橫、摁、嗯……”
“什麼?”丁靈攬着想抬腳踹人的春嬌,聽不懂她的咆哮。
“橫摁嗯!喔奧矮惡捱!”她憤怒的吼着。
“橫摁嗯?你在說什麼?”聽到她像跳針的唱片,不斷重複同一句話,丁靈一邊用盡力氣,把她從警長身邊拉開,一邊困惑的問。
“她是在叫我。”陳志明保持微笑,接住春嬌攻擊他的包包,還不忘爲她做翻譯。“橫摁嗯。陳志明。”
因爲在山上就聽了好幾次,剛剛在外面她也喊了好幾次,他已經開始聽得懂,她咒罵他的字句了。
“昂啊暗!”春嬌咒罵。
“這句是王八蛋。”他解釋。
“欸害合!”
“你去死。”他說。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竟會親眼看見,冷靜美麗的鎮長,抓狂的攻擊警長,而警長卻只是一邊笑,一邊閃躲,半點都沒有要阻止鎮長的意思。
歐陽媽媽連忙出來勸阻。
“好了,春嬌,你彆氣了!”
“沒錯,你再喊,下巴會推不回去的。”陳志明提醒。
他的提醒,惹得她更憤怒。
丁靈再也看不下去了。“警長,我想你最好先離開一下。”她忍住笑,一邊指使警長,一邊和春嬌勸說。“你鎮定點,好嗎?你正在讓自己出糗。”
出糗。
出糗。
出糗。
這兩個字,總算是敲進了她的腦袋。她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重拾鎮定,慢慢的冷靜下來。
“歐陽伯母,麻煩你把那個綠色的布簾屏風推過來好嗎?”丁靈說道。
“沒問題、沒問題。”屏風很快就被推了過來。
“周醫師。”丁靈皺起眉頭,看着那個坐在角落、悶笑得滿臉通紅的傢伙。
“咳嗯,來了。”周醫生跳了起來,咳了兩聲,好不容易壓住笑意,纔過來開出診斷書,隨即下了指示。“丁護士,麻煩你替鎮長打一針肌肉放鬆劑。”
丁靈拉着春嬌,坐到一旁病牀上。她剛要去拿針,春嬌卻拉住了她,氣憤的指着她身後。
“橫摁嗯!”
她回頭去,果然看見警長探頭進來。
“警長。”她皺眉。“出去。”
“我只是想問,她狀況還好嗎?”
春嬌用力的哼了一聲,還把頭撇到一旁去。
“只要你離開這裏,她就會好一點。”丁靈回答,看了陳志明一眼。
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見這男人的臉色僵了一下。唔,看來,他的笑容隱瞞了很多事,最起碼就藏住了他對春嬌的關心。
“她太緊張了,得先放鬆下來,才能把下巴推回去。”丁靈告訴他。
黑眸裏有某種光芒悄然閃過。他像是鬆了一口氣,再度露出笑容。
“那我先去看看白秀築。你知道她在哪裏嗎?她應該跟剛剛到的救護車一起過來,她丈夫摔傷了腳。”
“開放性骨折的那個?那應該送手術房了,你從旁邊那個門口出去右轉就能看到。”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不理警長的春嬌,卻突然回頭跳下病牀,邊衝上前邊喊。
“橫摁嗯!”
聽到她的叫喚,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春嬌忍着下巴的疼痛,從隨身包包裏頭,掏出了面紙和一支脣蜜,塞到他的大手裏。
“你要給白秀築的?”他挑眉。
她點頭。
“爲什麼?”他不明白。
“女人都不希望她的男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同樣身爲女人,丁靈瞭解了春嬌的用心,主動替她解釋。“面紙是給她擦淚,脣蜜是要讓她精神看起來好一點。”
簡單的一句話,卻點醒了陳志明。他乍然醒悟過來,看着春嬌的目光,霎時變得溫柔。
那溫柔的眼神,害得她雙頰紅透。羞惱不已的她,伸手用力把陳志明推了出去,再唰地一下,把屏風再次拉上。
他又笑了。
可惡!
春嬌轉身,憤憤的走回牀上坐好。
“男人,就是笨,對吧?”丁靈拿着準備好的針筒,粉脣噙着笑。
春嬌翻了個白眼,用鼻孔哼了一聲,忍受打針時的不舒服。
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了一件事。
歐陽欣欣的媽媽不見了!
她悲傷的呻吟了一聲,幾乎可以預見,她跟可惡的男人正在交往的八卦,將在一個小時內,傳遍方圓百里內的每個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