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八點半。
李茜檢示過廚師所做的早餐，也親自替上官亞東燙好報紙，免得紙上油墨污了他那雙尊貴的手。
而在她將報紙放上餐桌主位之時，李茜卻忍不住忖想着，不知道上官亞東是否還在對她昨晚說的“你總不希望喜兒長大像你”那句話而憤怒。
應該從沒有人敢當着他的面，說出那種大不敬的話吧。
幸好，她不是非要這份工作不可。而且，她多少也感覺到上官亞東對喜兒其實不若他言語中的那麼冷漠。
否則，他大可以馬上辭退她。
只是，他昨天那個吻是什麼意思？他看起來不像對她感興趣，而且他那種個性的人，想來也不會對屬下性騷擾纔是啊……
那個吻應當只是爲了懲罰她朝他潑茶的不敬之舉吧。
李茜揪着眉，不自覺地撫住自己的脣，好像上頭還停留着他冷硬的霸氣一般。
“茜茜姨姨早安。”此時，上官喜兒拉着僕人的手，笑嘻嘻地走進餐廳，聲音軟綿綿地喚道。
“寶貝，早安。”李茜馬上回神，彎身給了她一個大熊擁抱。
上官喜兒把臉埋到她的頸子裏，撒嬌地不起身。
李茜抱起她的身子，讓她在空中繞了一圈。
上官喜兒格格笑着，然後被送到了她的兒童餐椅前。
一顆水煮蛋，一杯麥片牛奶，一片微笑的草莓吐司，一份放在米老鼠器皿裏的綜合水果，一杯放在維尼小熊杯子裏的果汁。
每一種都只有三口的分量，看起來卻是豐富可口得很。
“叔叔回來了嗎？”上官喜兒乖乖拿起唐老鴨湯匙，喫了一口麥片，眼巴巴地問道。
“回來了。他還問你昨天在家玩得開不開心？說他也很想你。”李茜隨口說道。
“叔叔。”上官喜兒對着李茜身後低喊了一聲。
慘了，她假傳聖旨被發現了。李茜揪了下眉，心裏苦笑，卻也只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上官先生早。”她起身，對一旁僕人使了個眼色。
僕人見狀，馬上快步退出餐廳。
“早。”上官亞東坐進座位裏。
一分鐘後，一杯新鮮橙汁與一顆三分熟的太陽蛋同時出現在上官亞東面前。而可頌、火腿及他慣喫的起士切盤早就擺到了他手邊。
當然，等上官亞東用完餐之後，一份水果拼盤也會隨之送到他的面前。
她調查過，上官亞東在飯店裏的早餐，五年來都是同樣模式，現在當然也不會有任何例外。
她不認爲這男人喜歡驚喜。
李茜替上官亞東倒了杯咖啡，目光卻不自覺地在他的脣上多停留了一秒鐘。
“兩位請慢用。”李茜有禮地說道，轉身就要離開。
上官喜兒的脣角垮了下來，雙眼無辜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留下來陪喜兒喫早餐吧。你在的時候，她會開心一點。”上官亞東頭也不抬地掀開報紙，喝了一口熱咖啡。
李茜驚訝地看着上官亞東，因爲他突如其來的要求，更因爲這要求不符合他的個性及她的做事原則。
原本要想拒絕的，可喜兒祈求的目光，讓她軟了心腸。
她在喜兒身邊位置坐下，拿起餐巾紙擦去喜兒脣邊的食物渣。
上官喜兒蘋果小臉笑得好開心，她高興到幾乎坐不住，整個人不住地在兒童椅上蹦蹦跳着。
李茜看這陣子夜裏能睡上一整夜，平時也總算有了小孩子該有舉止的喜兒，忍不住俯身在孩子香軟腮幫子上印下一吻。
等到李茜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在上官亞東面前，做了太逾越的動作時，她臉頰微紅，目光微微慌亂地看向上官亞東。
上官亞東早她一步移開視線，像是他一直持續在閱讀報紙一般，可李茜脣邊那道柔美笑容，已然映入他的腦海裏。
她的笑容無預警地刺入他心裏，讓他胸口竄過一陣撕裂的疼。母親或妻子，就該擁有這樣的笑容吧。
“保母早上九點纔到，會不會太晚？”上官亞東佯若無事地抬頭問道。
“早餐時間正好可以讓你和喜兒好好聊聊。”這可是她精心安排的時間表啊。
上官亞東點頭，看着喜兒，脣角淺淺一漾。
上官喜兒瞪大眼，不確定叔叔是否在對她微笑。
“叔叔是在對你笑。”李茜說道。
上官喜兒眼眸一彎，也好開心地笑着。她原本很害怕叔叔的，但是叔叔其實是好人，因爲他找來了茜茜阿姨陪她啊。
李茜見狀，心裏也雀躍不已。
早知道昨天那番話，會讓上官亞東有這種改變，她老早就發飆了。
這人……其實不壞嘛。
李茜看向上官亞東，朝他一笑。
上官亞東不動聲色地繼續喝着咖啡，知道自己掌握住了重點。果然，想讓李茜動心，朝喜兒下手便沒錯。
“這幾天睡得還好嗎？”上官亞東問道。
“喜兒有睡飽飽喔。”喜兒大聲說。
“食物還合你的胃口嗎？”上官亞東很努力地找出孩子能回答的問題。
“胃口是什麼？”上官喜兒眨着眼睛，不解地問道。
上官亞東皺起眉，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把這個問題再簡化一些。
李茜低下臉，咬脣忍住一聲偷笑。
媽啊，上官亞東此時的錯愕表情實在是一絕。想他日理千金萬機，萬萬沒想到和孩子相處比工作還難吧。不過，那張冷臉呆愣的表情……還滿可愛的。李茜又咽下了一口笑聲。
“我想要知道的事情是——你現在飯有喫得比較多了嗎？”上官亞東問道。
“有，都喫得肚子很脹喔。”上官喜兒拍拍小肚肚，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上官亞東看着小孩眉飛色舞的模樣，發現她臉上的憔悴漸褪，顯然對新生活已經有了一些初步適應。
哥哥在天上，應該可以稍微放心了吧。他的內疚感也可以不再那麼深重了。
上官亞東轉頭看向李茜，簡短地說道：“謝謝。”
李茜沒預料到他會向她道謝，連忙搖搖頭。
看來她之前對他的評語實在太苛刻了些，他應該只是不諳與人相處，不懂得如何表達情感罷了。
“我很開心能夠幫上忙。”李茜真誠地說道。
“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上官亞東問。
李茜倒抽一口氣，瞪大了眼，看着他鎮定如常的陽剛臉孔。
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他昨晚吻了她，今天居然要約她共進晚餐？他當真對她有興趣？
“我……我……”李茜突然結巴了起來。
上官亞東鏡片下雙眼閃過一絲揶揄，他喝了一口咖啡，轉頭看向上官喜兒。“你晚上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喫飯？”
“去哪裏喫飯？”上官喜兒問。
“去一家好喫的美式漢堡店，桌上還有很大的餐巾紙可以畫畫。”上官亞東隨口說道。他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店，就算沒有，他也會要祕書去變出來的。
天。原來他是要帶喜兒出去，不是對她有意思！
李茜辣紅了臉，用力掐了下自己大腿——真是太丟臉了。
誰要他昨天晚上亂吻她，她不誤會纔有鬼呢。她嘟着脣，瞪他一眼，沒想到卻被他抓個正着。
“我沒和孩子相處太久的經驗，我希望你也在場。”上官亞東說道。
“我知道那種店喔……爸爸媽媽帶我去過喔……”上官喜兒先是興高采烈地舉着湯匙揮舞着，後來又癟脣，紅了眼眶，眼淚突然啪啪啪地往下掉。
李茜見狀，立刻將她抱到了自己身上。
“茜茜姨姨，我不知道我爲什麼哭哭？”上官喜兒可憐兮兮地揉着眼睛，不知所措地說道。
上官亞東瞪着自己手背上暴突的青筋，竭力地想壓住心頭翻攪的情緒。喜兒畢竟只有五歲啊……
“喜兒想爸爸媽媽，心裏難過，所以就哭了，這是很自然的事。”李茜低頭在小女孩髮間印下一吻。
“喜兒可以想他們嗎……以前的保母說想了只會難過……所以不可以想……”上官喜兒邊哭邊說着，小手可憐兮兮地揉着眼睛。
“你當然可以想他們，因爲他們在天上也會想你的。”上官亞東嗄聲地說道。
“他們每天都看得到喜兒嗎？”上官喜兒問道。
“當然，而且他們每天都希望你會更好。”上官亞東走到喜兒身邊，拿出手帕爲她擦着眼淚。
上官喜兒看着叔叔，乖乖地點頭，慢慢地收起了眼淚。
他摸摸她的頭，微揚了下脣角，權充微笑。
“晚上七點，我回家來接你們。”上官亞東對李茜說道。
李茜被他深黝眼神盯得移不開眼，胸口沒來由地一窒，她連忙側過頭，藉着將髮絲撥到耳後的動作來掩飾心裏的悸動。
上官亞東看着她被烏亮髮絲襯得更皙白的臉頰，闇寒眼眸微眯，笑意在眼裏一閃而過。
男與女之間，一旦出現了微妙的曖昧情感，那麼一切發展就會有所不同了。
他或者不易動情，但對這種細微情感，他卻總是能精準地察覺。只不過，這一回，他比平時的自己多了一份勢在必得與期待的心情……
“晚上見。”上官亞東與李茜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走出餐廳。
三秒鐘後，從他身後傳來上官喜兒嬌軟聲音——
“姨姨，你的臉怎麼那麼紅啊？”
李茜懊惱的嘆息聲，緊接着傳入他的耳裏。
上官亞東腳步未停地走過客廳，走出玄關，推開大門，熾亮陽光大雨股地灑到他的臉上。
他脣角一揚，淺淺笑了。
今天會是個美好的一天吧。
＊＊＊
李茜一直以爲上官亞東嚴肅而不苟言笑，一直到這天晚餐，她對他纔算稍稍地改觀。
他仍然不知道怎麼和上官喜兒聊天，但他確實很努力地在嘗試找話題。
“這是什麼？”上官亞東指着桌上的餐巾紙問道。
“公主的馬車啊。”上官喜兒趴在桌上，因爲有姨姨陪在身邊，所以心情很好。
公主的馬車？他覺得那比較像是一團彩色紙屑。上官亞東嚥下心裏的疑惑，喝了一口冰茶。
“漂亮嗎？”上官喜兒期待地看着他。
上官亞東認真地打量那團紅紅黃黃，嚴肅地像在分析財務報表一樣。
“顏色很鮮豔。”上官亞東只說得出這句話。
上官喜兒滿意地點頭繼續畫。
上官亞東的脣角則因爲不諳說謊而抽搐了兩下。
李茜急忙喫進一根薯條，免得她噗地一聲笑出聲來。他真的不會哄小孩，就連隨便唬哧個兩句都不會。
上官亞東看着李茜鼓鼓的腮幫子，還有那雙掩不去笑意的水眸，他的脣角便不由自主地微揚而起。
等到他發現了自己失態時，他很快地回神，薄脣又重新抿回平時的高傲姿態。
他不需要被這種家庭和樂的氣氛給感動，橫豎這一切收攏人心的作爲與結果，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瞧瞧他才帶孩子出來喫頓晚餐，李茜就已經完全把他當成了好男人。
那些印度官員所謂的家庭觀念，只要他花點心思就可以擺平。他即將要成就一個世人眼裏的美滿家庭，並交換到印度菁英學生培訓計劃。
“叔叔，你看——我畫了你喔。”上官喜兒伸手去抓他的手，指着桌上一團烏抹抹的頭。
上官亞東握着那隻柔軟的小手，心窩倏地一暖。他來不及防備這樣的感覺，於是狼狽地別開了眼。
他對上了李茜的眼。
李茜看出他不自然的窘迫，給了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那個微笑讓上官亞東恢復了正常，他的眼神很快凜回了一貫的冷凝。
他不需要李茜的同情，不會和孩子相處並不會妨礙他的人生。但是，如果她的同情心氾濫到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話，那麼事情自然可以另當別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