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畔,絲絲垂柳像碧綠色的緞子,隨風輕拂過剔透的湖面,盪漾起陣陣的漣猗。
四周騷人墨客,踏青遊人無不穿著薄軟飄逸的衣裳遊湖,就只有繡月穿著厚厚的粉紫色冬裳,還罩著一件紅色大氅。
“好熱。”她伸手揚了揚嫣紅的臉頰,嘀嘀咕咕。“咳咳咳……”
熱什麼?瞧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就連大太陽天也仍然止不住喘咳。
“流汗總比受寒好。”蕭縱橫還倒出一顆人蔘養氣丸在掌心,拈起送到她嘴邊。“喫。”
“可是今兒個太陽好大,我體內的寒毒不會發作,也不會染風寒的啦。”她埋怨道,但還是乖乖張開小嘴。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吞服了藥丸後,又斟了一杯水遞給她。“喝。”
她喝著水,還是忍不住抗議了。“喂喂,我們現在就坐在西湖邊最有名的‘小泉居’,竟然沒有喝他們名聞天下的翡翠眉茶,喫他們用一品茶心烘製出的空空餅,真是太糟蹋這樣的美好時光了吧?”
“茶與藥性相沖。”他簡短地解釋。
“可是……起碼也要嗑嗑瓜子、剝剝花生吧?”她哀怨地看著隔壁桌的隔壁桌再隔壁桌……人家每桌滿滿都是茶點。就只有他們這一桌空空如也。
蕭縱橫跟隨著她的目光,忍不住微笑。“半個時辰後,他們點的,我們統統也點,好嗎?”
她眼兒一亮。“好,賴皮的人是小狗。”
“是小狗。”他同意。
繡月這才心滿意足地喝著淡而無味的水,愜意地環顧著美麗的湖光景色。
徐徐的春風憑風度水,暖暖又帶著一絲絲清涼撲面而來,她不禁舒服地閉上了雙眼,全心感覺著這清爽舒暢的美麗辰光。
她慵懶舒適得想要伸一伸懶腰,想要乾脆蜷縮在他寬大而溫暖的懷裏,沉沉地睡掉一整天,也是很快樂的一件事。
蕭縱橫靜靜地注視著她,眼神裏不知不覺地凝聚著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憐惜。
憐卿宛若湖心草,一寸爭生一寸溼……
她小小的身體裏,有著不服氣也永不熄滅的生存意志,可是殘酷的病魔偏偏不願放開手,硬是要將她掐在指尖之間,讓她在感受著生命的快樂之時,卻又無法擺脫、忘懷死亡的陰影。
他胸口起初有一點點疼,隨即痛楚感漸漸地擴大到五臟六腑。
蕭縱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將她冰涼的小手緊緊包覆在自己的掌心裏。
繡月驚訝地睜開明亮烏黑的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怎麼了?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好?還會主動牽她的手?
面對她滿眼的驚喜與詢問之色,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握緊了她的小手,“暖點了嗎?”
她心頭湧起一陣暖洋洋的熱流,小臉感動地望著他。
原來,他還是怕她冷著了。
雖然她是金枝玉葉,從小在宮中備受寵愛與保護,可是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她是如此深深慶幸著自己還能活到現在的。
能活著,能遇見他,能感覺到有人這樣的關懷著她……真好。
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滾滾滑落她的雙頰。
蕭縱橫頓時慌了,雙手急忙捧住她小小的臉鹿,“怎麼了?你不舒服嗎?還是……還是微臣冒犯了?”
“不,不是。”她哽咽著猛搖頭,淚水撲簌簌的掉下來。“我只是……很開心。”
他心疼地凝視著她,沙啞低問:“既然開心,爲什麼要流淚?”
她將臉埋入他溫熱粗糙的掌心裏,笑了,模糊地低語,“傻瓜。”
人若太開心,也是會哭的……這就叫喜極而泣。
蕭縱橫不明所以,全身僵硬地動也不敢動,大掌就這樣出借給她,因爲深怕再有個動靜,又會不小心弄哭了她。
春風習習,楊柳彎彎,湖面被吹皺了一圈圈水紋,仿彿在取笑這一個力拔山兮的大英雄,竟然會笨得弄不懂那一個小女兒的心哪!
*
繡月已經在杭州玩瘋了。
雖然每天被蕭縱橫耳提面命盯著要喫藥,雖然時不時就要被他抓起來叨唸一番身體保健的重要性,她還是很開心,非但沒有影響玩樂的好心情,反而還覺得有種奇妙的窩心甜蜜滋味。
說也奇怪,她平常最討厭被侍衛亦步亦趨、緊緊跟隨著,好像走到哪裏都要被個牢頭看管住一樣,一點也不自由。
可是現在她卻老是回頭偷偷看他,非得確認他真的貼身保護著自己,纔會感到安心滿足。
假若稍有片刻沒有瞧見那一個高大的身影,她就莫名惶惶不安起來,好像心缺了一角似的。
就像今天晚上,他說要去辦一點事,卻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繡月就不斷在他房裏這邊摸摸那邊摸摸,心神不定。
“搞什麼鬼?”她忍不住走到房門邊左右張望,只有看到幾個甫夜游回來,猶在大談闊論的傢伙,不禁心煩地一把關上門。“到現在還不回來,是給路邊的小狗叼走了嗎?還是掉進糞坑裏了?”
他就這麼安心把她獨個兒扔在客棧裏,不擔心她的安危死活嗎?
“難道他不知道像我長得這麼天真活潑又可愛,是很容易就成爲歹徒覬覦的對象嗎?”她懊惱地一屁股坐在他疊得整整齊齊的牀褥上,越想越氣,故意在上頭滾來滾去,把棉被弄得亂七八糟。“討厭!討厭!”
她氣喘吁吁的趴在被子上,累到伏在丹青色的被褥枕頭上一動也不動……突然問,她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祕密。
哎呀,這些被褥枕頭上,隱隱約約有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光是這樣趴在他的枕頭上,好像就可以感覺到他在身邊一樣。
沒魚蝦也好。
繡月當下做了一件連自己也沒發覺的蠢行爲——
她偷偷抱走他的枕頭,然後就歡天喜地跑回自己房裏去了。
半個時辰後,拎了兩包珍貴老山參回客棧的蕭縱橫,一踏進房裏,就看到牀上凌亂不堪的景象。
“這到底是發生什麼——”他睜大眼睛。
究竟是誰把他的牀弄得一團亂?
而且……他的枕頭呢?
*
隔天早上。
繡月容光煥發,笑咪咪地喝著廚房剛燉好的人蔘老母雞湯。
啊,每一天幸福的泉源就來自美味的早飯……
“咦?你怎麼不喫?”她大啖到一半才發現他筷子動也未動。
“公主,待會兒你用完膳,我們就換一家客棧吧。”蕭縱橫嚴肅地看著她。
“爲什麼?我覺得這兒不錯呀,又幹淨又舒服,還離西湖這般近。”她喫得小嘴油油的,一臉不解。“爲什麼要換?”
“這客棧不乾淨。”他微蹙眉。
她手上的湯匙掉了下來。“客棧鬧鬼?”
“不,不是那種不乾淨法。”他失笑的搖搖頭,復又認真地道:“也許是客棧裏的住客複雜,或是夥計們手腳不乾淨,昨夜我的被褥一團亂,連枕頭也丟失了。”
若不是他都將貴重之物,例如銀票。銀兩和兵符貼身帶著,房裏只有幾套換洗衣衫,否則恐怕早也一併遺失了。
他並不擔心個人的安全問題,卻擔憂萬一那個毛賊宵小今晚改而盯上她了,那該怎麼辦?
“枕頭?一團亂?”繡月神色頓時心虛尷尬了起來。“呃,那個……那個……”
蕭縱橫濃眉微挑,眼帶詢問地瞅著她。
“你的枕頭是我借走的。”她吞吞吐吐,耳朵紅了。
他詫異地看著她。“爲什麼?”
總不能承認是戀上了他的味道吧?繡月臉兒紅通通,只得胡亂掰了個藉口。
“你的枕頭比較軟。”
他眨眨眼睛。
“客棧掌櫃有私心,他都給你比較好的。”她硬著頭皮道。
“公主,如果是這樣,你大可以直接告訴我,我請掌櫃的換一個軟的枕頭給你。”他眸光熠熠地凝視著她,不禁笑了。“何必委屈用我使用過的呢?”
就是他用過的才靈啊!她昨晚不知有多好睡哩……
繡月差點脫口說出這些羞死人的話,小手賣力地扇了扇發熱的臉頰,臉紅心跳,趕緊轉移話題。“你昨晚到底去哪兒了?”
“我去杭州各大藥鋪買陳年老野山參。”
她一怔,低頭看著面前這盅參味香郁的雞湯。“就是給我喝的嗎?”
他點點頭。
可惡,每次都害她鼻頭髮酸,眼眶發熱……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抑下感動得亂七八糟的情緒。“謝謝。”
待會兒又要害得她失控忘情地衝進他懷裏,把眼淚鼻涕全抹到他身上去了!
太慘了。
繡月仿彿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正一寸寸地淪陷……
“公主毋須道謝,這只是我應該做的。”他的聲音在她耳邊迴盪。
繡月看了看蔘湯,再看了看他粗獷陽剛的臉龐,突然哇地大哭了起來。
“怎麼了?”蕭縱橫頓時慌了手腳,急忙用袖子替她擦眼淚。“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啦……哇……”糟糕了,她真的再也沒有辦法把他當一個兄長、一個將軍,甚至是一個大官來看待了。
搞不好今天晚上她連他的棉被都會肖想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