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倆急什麼?”靈豐帝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脣畔笑意依舊。“朕還沒把話說完。”
蕭縱橫只得勉強坐了回去,銳利的眸光緊緊盯著不知又在搞什麼鬼的皇帝,一時間坐如針氈。
繡月則是挖挖耳朵,疑心自己最近的病情是否加重了,以至於產生幻覺和幻聽了?
再怎麼想替她沖喜,也不用亂點鴛鴦譜到這麼離譜的地步,拿這個全民大英雄當瘟生……呃,是推入火坑……不對,哎呀,她不會講啦!
總之,就是亂來,一千個一萬個亂來!
“皇上,您是真命天子,一言九鼎。”蕭縱橫提醒他。“請您仔細斟酌之後再說出口。”
“朕很清醒,朕當然知道君無戲言的道理。”靈豐帝撫掌微笑。“所以朕這才下了這個極爲慎重、可靠、穩固的決定。”
“皇兄,我纔不要嫁——”繡月氣急敗壞的開口,但不忘瞥了蕭縱橫一眼。“蕭歐將軍,抱歉,我不是針對到你。”
“微臣明白。”蕭縱橫雙眸殺氣騰騰地盯著皇帝,“公主,微臣的答覆也並非針對您個人。皇上,請恕微臣推卻這門親事,臣,不要娶公主。”
他明明說了不是針對個人,可是爲什麼她卻覺得他的話有那麼一點點刺耳呢?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繡月忍不住轉過頭去,微惱地瞪了他一眼。
蕭縱橫完全不爲所動,只是眸光堅定地注視著皇帝。
靈豐帝看了看最寵愛的皇妹,再看了看最器重的臣子,不禁噗地笑了。“依朕看,你們倆很有默契呀,一定很快就能心靈相通、夫唱婦隨。”
她張嘴欲辯,蕭縱橫卻已經斷然道:“不,多謝皇上的好意。臣和繡月公主一點興趣相投也無。”
繡月實在控制不住,又狠狠白了他好幾眼。
什麼嘛,好歹她也是堂堂的長公主,金枝玉葉耶,沒有嫌棄他就要偷笑了,他還在那邊拚命劃清界線個什麼勁?
一時之間,她的女性自尊心大大受傷。
“蕭愛卿,你就不用客氣了,朕最是看重你,以後就將朕這皇妹的終身大事交託給你了。”靈豐帝這回是喫了秤砣鐵了心,決定一意孤行到底。“交給你,朕很是放心。”
“皇上——”他如鋼鐵般的自制力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愛卿,朕這皇妹雖是性情驕了點、身子弱了點、脾氣硬了點,但是除此之外十全十美,再是沒得挑剔的了。”靈豐帝笑吟吟的說。“好妹夫,將來可得好好待朕妹子啊。”
“皇上——”蕭縱橫的聲音有著明顯的警告。
繡月不甘示弱,也舉手大表反對。“皇兄,嫁他不如嫁根木頭,所以我說什麼都不要嫁給他,你還是早早死心吧。”
蕭縱橫挑高一邊的眉毛,睨了她一眼。
不是不針對個人嗎?
“請讀我的脣……”靈豐帝優雅地彈了下手指,吸引他倆的注意力。“這、是、聖、旨。”
皇命如天,聖旨不得違抗。
繡月神情震驚,小嘴半張,好半晌完全無法閉上。
蕭縱橫則是臉色更加陰沉。
*
皇上指婚一事,好似在她頭頂上炸開了個巨大的鞭炮,繡月滿腦子嗡嗡然,仿彿作夢般回到了寢宮。
姚枝枝正對著小銅鏡,顧影自憐地端詳著插滿了雪白茉莉花的髮髻,自顧自地哼著歌:“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啦啦啦……”
“公主回宮!”
“哎呀,公主回來了!”姚枝枝忙把銅鏡一收,興奮地奔過去打開門,隨即一怔,“咦?公主,您怎麼了?爲什麼臉色這麼蒼白?”
白嬌嬌也捧上了人蔘茶,擔憂地望著她,“著涼了嗎?”
“我沒事。”繡月回過神,勉強一笑。“我累了,你們都下去吧。”
“公主,還是讓婢子們陪著你吧。”白嬌嬌開始指揮起衆人,“豆豆,去幫公主燃起暖爐子;枝枝,別再照鏡子了,幫公主換下衣裳……”
“得令!”
瘦弱的繡月沒法子,只好任憑几名侍女擺佈,直到被送到牀上躺下了,她們還不肯罷休。
姚枝枝端來一隻團凳放在牀邊,然後打起了一盞暈黃的粉紗宮燈。
“公主,來,閉上眼睛。”白嬌嬌取出一本傳奇本子,坐在團凳上,柔聲地道:“今晚換婢子唸書哄您睡……”
“不用了吧?”她現在滿腦子亂烘烘的,在鳴鳳軒的驚嚇還未消化得了,哪裏睡得著?
“公主,你就甭和婢子客氣了。”白嬌嬌打開本子,清了清喉嚨,壓低了聲調道:“庚年庚月庚日於蘇州某縣,有一夜歸書生寄住在某破舊寺廟裏,睡到子夜時分,窗戶突然被風吹開了,飄進了一抹白色的……”
“嬌、嬌嬌……”繡月越聽越毛,“你念的這是什麼牀前故事?”
“喔。”嬌嬌看了一下封面,“午夜怪譚。”
她又好氣又好笑。“聽了這種故事,誰會睡得著啊?”
“公主,您不喜歡嗎?要不換一本好了。”白嬌嬌手勢熟練,馬上換過一本。“從前從前,有三隻小豚要蓋房子……”
“好了、好了。”她捂著突突悸痛的鬢角,擺了擺手道:“再鬧下去我還睡不睡?你們都去歇著吧。”
“可是……”
“別可是了,去去去!”
繡月不由分說地把她們全給攆出了寢宮,這才撫著胸口深吸了一大口氣,卻怎麼也呼不出滿腔的煩亂與憂慮。
什麼訂親?什麼大婚?開什麼玩笑?
要她嫁給一個只見過一面的武夫,那還不如把她嫁給陽哥哥當小妾算了!
“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她掀開錦被下了牀,自牀底下摸出那隻大包袱。“不自由,毋寧死。皇兄要嫁就自己嫁,我再也不陪他玩下去了!”
夜黑風高,該是公主夜遁逃的時候了。
*
雖是夜晚行動,但繡月還是躲在御花園裏的假山一角,待天色曙光將露,才混在早起灑掃庭除的宮女堆裏,推著小車,拿著掃把,就這樣掃著掃著,掃出了小宮門。
小宮門是宮女和運送新鮮魚肉菜蔬的買辦們進出之地,所以人羣衆多,皇宮侍衛壓根沒注意到她。
待一出宮,她馬上推著小車繞到高高朱牆後,自車底下隱藏的匣子裏掏出了大包袱,然後將套在外頭的宮女衣裳脫下來塞回匣子裏,被清晨涼冷的風一吹,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又連忙自包袱裏拿出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披風裹著,順便取了一罐日常保健用的藥丸吞了幾顆,這才稍稍定了定神,望著四周。
淡淡薄霧籠罩著初春的街道,開始有了三三兩兩早起的人兒,有的忙著去打水,有的準備開店了,還有幾名小童揉著惺忪睡眼,邊打著呵欠邊走向私塾館。
他們雙頰紅通通、粉嫩嫩的,一臉稚氣猶存的乳臭味,令繡月不禁看得笑了起來。
“三歲娃娃上學去,邊走邊哭流鼻涕……”她突然想起以前皇兄編著取笑她的小曲,眼裏笑意更深了。
好可愛。
她就這樣佇立在原地,放眼望去整個漸漸甦醒過來的京城。
早飯的炊煙裊裊升起,各種聲音開始響起,人間煙火的平凡卻溫暖情景緩緩在她眼前展開。
她胸口止不住興奮的怦怦然,激動快樂地握緊了拳頭——
全國百姓,大好河山,我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