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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英雄不賣藝》 / 蔡小雀 / 第16章 / 共20章

春嬤嬤突然笑得好不神祕,湊近她耳邊悄悄道:“這你就不懂了,男人都是賤骨頭,越是柔弱的女子越能激起他們的男子氣概,他們一有了男子氣概,出手就會大方,出手一大方,還怕銀子不像河水一樣流進來嗎?”

繡月有聽沒有懂,越聽越迷糊。

“還是不懂嗎?沒關係,先進來,讓春嬤嬤好好調敦調教你,你很快就拿捏到訣竅了。”春嬤嬤突然站定,滿眼熱切地盯著她。“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我叫……”她猶豫了一下,“李小月。”

決計不能再用本名了,萬一蕭大哥四處打聽,或是乾脆明令各州官府縣衙尋問捉拿她怎麼辦?

他現在肯定氣瘋了。

繡月越想越毛,實在是已經太久沒有見到他臉色鐵青的模樣,想想還有點害怕哩。

“小月,這名字太秀氣了……”春嬤嬤沉吟了一下,“不如嬤嬤另外給你起個小名吧,響亮一點、動人一點的。”

繡月滿腦子光想著要怎樣才能隱姓埋名逃過追兵,立刻點頭如搗蒜。“好哇!好哇!”

“你長得這麼可人意兒,不如就起個俏皮嫵媚點的……”春嬤嬤沉吟,驀然一彈指。“就叫小月牙好了。”

“小月牙?”會不會太肉麻了點?

“就這麼決定了!”春嬤嬤歡然地道,“來,跟我進來認識一下環境吧。”

“啊?喔,好。”

繡月就這樣傻乎乎地“跳進火坑”了。

等到她終於知道“如夢似幻小青樓”是幹什麼的以後,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

在杭州遍尋不著繡月蹤影的蕭縱橫,強迫自己努力恢復冷靜清醒的腦袋,好好思索出她可能會去的地方。

可惡!

她想去、想看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可能是大漢、嶺南、江南、蘇州、廣州、雲南、大理,甚至是閩南、閩東沿海地帶。

“想啊!快點想,她第一站最可能去哪裏?”他握緊拳頭,緊攬眉頭。

“蘇州。”

蕭縱橫猛然回頭,愕然地瞪著嚼糖葫蘆嚼到腮幫子鼓鼓的史大夫。

“史大夫?”他怎麼會在這兒?

“看到伍粉勾系(看到我很高興)嗎?”史大夫又往嘴裏塞進一串糖葫蘆,口齒更加不清。

他一把揪起史大夫的衣領,兇狠地道:“你怎麼知道她在蘇州?”

“咳咳咳……”史大夫差點被糖葫蘆噎死。

蕭縱橫拎著他猛晃。“回、答、我!”

史大夫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向來處變不驚的蕭大將軍脾氣失控。

“看……”他趕緊嚥下滿口的糖葫蘆,結結巴巴道。。“看……看到的啦!”

他鐵掌陡然一鬆,神情變得陰沉危險,沉聲問:“幾時看到的?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哦,事情是這樣的。”史大夫拉整微皺的衣襟,清了清喉嚨。“五天前的清晨,我正好騎著我的驢兒晃呀晃進杭州城門口,見到一名氣質高貴、身段纖巧的弱質美女站在路邊要搭便車,我猛一瞧,咦,那美女好不眼熟,不就是我曾經在宮裏遠遠見過一眼的繡月公主嗎?”

“講、重、點。”他咬牙切齒。

史大夫瑟縮了一下。“瞭解,然後我就看到繡月公主攔下一位送貨的馬車伕,兩人相談甚歡,後來就一同去蘇州啦!”

又是馬車伕!

蕭縱橫心裏湧起一陣釋然,隨即又是一陣氣惱。她以爲世上所有的馬車伕都是大好人,全跟老魯一樣嗎?

但重點是——

“你爲什麼不阻止她?!”他氣急敗壞地低吼。

“我爲什麼要阻止她?”史大夫一臉茫然。

“難道你不知道她是私自出宮的嗎?”

“什麼?!”史大夫一臉駭然的驚呼。“她是私自出宮的呀?!”

蕭縱橫突然覺得很累,苦惱地揉了揉眉心。“你可不可以別再重複我的問話?”

“喔,抱歉。”史大夫道完歉纔想起一事。“不對,將軍,你這樣不行啦,卑職怎麼會知道公主是私自出宮的呢?既然不知道,又怎麼會知道得去阻止公主纔行呢?”

蕭縱橫啞口無言。

沒錯,公主離宮出走一事是機密,他怎麼會給忘了呢?

蕭縱橫覺得和公主相遇的這段時間,自己臉上像是足足多了好幾條皺紋,不止老了好幾歲,連腦袋都混沌了不少。

“將軍,你看起來消瘦很多啊!”史大夫仔細端詳著他,“我就說嘛,您身邊沒有我這位軍醫陪著怎麼行呢?這樣吧,屬下這兒有一瓶健體強身大力丸,保證您喫了以後一定會……咦?將軍,您要去哪裏啊?”

蕭縱橫翻身上馬,沉聲道:“去找公主。”

“我也可以去嗎?”一定有好戲看,史大夫兩眼滿足興奮。

他猶豫了一瞬,“好!”

兩個人找總比一個人找更快,而且史大夫醫術高明,隨時都能派上用場。

“那在我們出發前,我可以再買幾串糖葫蘆嗎?”史大夫滿臉希冀的問道。

“不行!”

“可是老趙糖葫蘆是杭州的名產,我這次來杭州就是爲了——”

“走!”

“是……唉。”

這年頭連看熱鬧也是得付出沉重的代價呀!

*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繡月拚命掙扎,驚恐地看著春嬤嬤一臉獰笑地接近她。

“既然進了我‘如夢似幻小青樓’,就由不得你說不!”春嬤嬤拿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笑容邪惡。

“求求你,我真的不想要……”繡月滿臉驚惶。

“喝吧、喝吧,喝完了以後你就會很‘舒服’了,嘻嘻嘻……”春嬤嬤逼近她。

繡月慘叫,虛弱的身子怎抵抗得了春嬤嬤的蠻力,眼看大碗已湊近脣邊,她死命緊閉嘴巴,可就算抵死不從,最後還是被迫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不——”繡月拚命吸氣、喘氣,小嘴大張,小手猛扇,“辣、辣、辣死我了啦……”

“哎喲,這可是春嬤嬤我獨門配方的‘至尊麻辣鴨血湯’,一碗喝下去舒筋活血,熱汗飆散,保證什麼病全沒了!”春嬤嬤一拍厚厚的胸脯。“你呀,臉色這麼蒼白怎麼成?女孩子家一定要好好保養身體,知道嗎?”

“可是好辣……辣死了……”繡月努力呼氣,四下張望想找水喝。“水,我要水……”

“先喫完鴨血再去喝。”春嬤嬤叮嚀。“這樣纔有神效啊。”

的確很有神效,原本晚間還有點小喘咳的繡月現在渾身冒熱汗,都想脫衣裳透透氣了。

“春嬤嬤,”她連忙抹去額上汗水,小臉紅通通。“你這‘至尊麻辣鴨血湯’既然這麼神奇又這麼有名,爲什麼你不乾脆開間麻辣火鍋來賺大錢?依我看哪,賣這個比賣肉好聽又有道德多了。”

“我說小月牙,賣麻辣火鍋有什麼賺頭?”春嬤嬤噗笑出聲,塗得紅豔豔的手指往她額心一點。“你都不知道開妓院有多麼好玩呀!”

“燙燙燙……”繡月邊喫軟嫩麻香的鴨血邊吐舌頭,驚訝地道:“開妓院名聲非但不好聽,還得強逼姑娘家賣肉陪笑,有損陰德,這、這哪裏好玩了?”

“做妓女有什麼不好?”春嬤嬤一手支著下巴,笑咪咪地扇著牡丹團扇。“你放眼望去,我們‘如夢似幻小青樓’裏哪個姑娘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天興高采烈的?”

“這倒是。”她一時語結。

繡月還真沒想到原來有人做妓女也能做得那麼開心,她這兩天在“如夢似幻小青樓”裏住著,接觸到的鶯鶯燕燕個個談吐不俗,成天眉開眼笑的,實在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她還以爲妓院裏都是愁雲慘霧,活生生的人肉地獄。

見她一臉迷惘,春嬤嬤不禁笑了起來,眉飛色舞道:“若是別家妓院我就不敢打包票保證,可是我這‘如夢似幻小青樓’是做口碑、做功德的,我們提供男人一個溫柔鄉,一進來之後醇酒美人輪番上陣,讓他們在外頭打拚事業的壓力和疲憊全部紓解一空。人家店裏純粹賣肉,可我店裏賣的是笑,有哪個男人不喜歡見漂亮的姑娘對自己笑呢?”

繡月怔怔地看著春嬤嬤,她還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耶。

“她們在我這兒幫我賺錢,我同時也能照看著她們,也算是魚幫水水幫魚。你都不知道外頭的男人心有多壞,讓你做牛做馬變成了個黃臉婆,然後再另娶一房嬌滴滴的小妾回來氣死你!”說著說著,春嬤嬤憤慨了起來。“還有一種大混球,口口聲聲‘其實我老婆一點也不瞭解我’,真是——我呸!”

春嬤嬤突然變得好激動啊!

“您慢慢說、慢慢說,就別這麼生氣了。”她趕緊幫春嬤嬤波濤洶湧壯觀起伏的胸脯順了順氣。

“還有哪,喫幹抹淨拍拍屁股就走的負心漢滿街都是,就像那個縣太爺吳良心,成天想強逼我們家的小鳳香嫁給他當第七房小妾,若不是我賣老臉拚命擋著,小鳳香恐舊早被吳良心給糟蹋王死了。”春嬤嬤不屑地道:“男人,哼!”

“什麼?身爲朝廷命官竟然敢這般卑鄙無恥?”繡月睜大雙眼,滿臉氣憤。

“官又怎的?官字兩個口,兩張嘴巴都讓他們說盡了,哪還有我們老百姓說話的份呢?”春嬤嬤語重心長地對她道:“小月牙,自古貧不與富爭,富不和官鬥,就是這個道理啊!所以女人一定要獨立,女人一定要自己能掙錢,要是能從那些臭男人身上刮出銀子來,那就更了不起了。”

明明知道春嬤嬤這話說得太過激進了點,可繡月卻聽得心下怦怦跳,都有點熱血沸騰起來了。

是啊、是啊,這麼聽來,好像做妓女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慘嘛!

繡月一時腦袋不清楚,竟然有些心向往。

“不對!不對!”她連忙甩了甩頭,恢復清醒。“男人也不全那麼壞的,就拿昏庸的縣太爺來說好了,他那麼壞,你們可以往上告呀!告上知府、撫臺、欽差……再不然也還有朝廷,朝廷和皇上都會爲大家作主的!”

春嬤嬤看著她,突然很是同情地摸摸她的額頭。“小月牙,你沒辣昏頭吧?”

“我是很認真的。”

“噗!”春嬤嬤頓時笑得前俯後仰,“哇哈哈哈……嬤嬤我打從孃胎出生以來,還沒見過像你這麼天真的小丫頭,你、你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

“春嬤嬤,我哪裏天真了?”繡月很不服氣。

“你沒聽過官官相護嗎?”春嬤嬤笑到眼淚都擠出來了,揮著手道:“那些大官小官都是一國的,皇上雖然英明,可天下萬民那麼多,皇上一個人兩隻眼,哪裏看顧得了這些芝麻綠豆小事?若真要上京告官,那我還不如拿那些旅費去填飽縣老爺的胃口呢!”

“可是……”

“別可是了。總之,人各有志,我不說服你當妓,你也別說服我從良。”春嬤嬤笑意盎然,拍拍她的肩道:“既然你不是來應徵做姑娘的,就多住兩天養養身子,待身子養好以後再走吧。”

她可是人稱“雞中俠女”的春嬤嬤,這輩子從來不勉強姑娘下海的。

“可是春嬤嬤……”

“就這樣了,我還得去招呼客人呢!”春嬤嬤起身走向房門口。

“春嬤嬤!”她大聲叫道。

春嬤嬤回頭訝異地望著她。“怎麼?還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如果有一天……”繡月細緻蒼白的小臉真摯地凝望著她。“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有了一大筆銀子,還可以帶著旗下所有姑娘轉行做別的小生意,你會願意嗎?”

“不顧意。”春嬤嬤想也不想,一挺厚實的胸膛道:“我以我的行業爲榮!再說了,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老,還是靠自己最好。我說小月牙,你就早點睡吧。”

繡月注視著春嬤嬤的背影,心下頓時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身爲一國長公主,百姓也是她的責任之一,更何況像春嬤嬤這麼善良熱情的好人,更不應該被命運遺忘、被朝廷遺棄的呀。

她相信春嬤嬤只是一時胡塗,因爲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纔會把開妓院當成畢生志向。

她一定要想辦法讓春嬤嬤金盆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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