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香花初綻,綠柳新發。
皇宮城牆下的那一株老桃樹,也不甘寂寞地怒放枝頭,開成了漫天粉紅的芳緋燦爛。
繡月坐在桃樹對面,纖弱的身子外罩著件紫貂大氅,如玉蔥的小手拈著一支小狼毫,在架著的大幅雪白絹紙上,優雅地揮灑下如夢似幻的色彩。
值此春日午後,又怎能不把眼前這繽紛燦爛的一切,繪成初春最美麗的印記呢?
她的小手輕移,筆尖點點落在絹紙上。
“皇妹,你的畫藝益發精進了。”一個清朗悅耳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皇兄,真的嗎?”繡月回頭,歡喜地望著英挺尊貴的皇帝哥哥。“其實我也覺得最近有點進步了,雖說還及不上宋徽宗、吳道子,可至少也有他們的八分功力了吧?”
頭戴金龍冠,身著金龍袍的高貴男子就是當今的皇帝李靈豐,他閒閒地負著手,好整以暇地欣賞著眼前的畫,難掩佩服之色。
“嗯,不錯、不錯。”他頻頻點頭,明亮眸光直盯著畫。“朕真是萬萬想不到,皇妹居然能將春天的桃花癬對一個人的影響,以如此詩情畫意的手法呈現……朕光是看此畫,仿彿就能感受到那陣惱人的酥癢,教人恨不能動手重重抓撓一番!”
“桃、桃、桃花……”她的下巴登時掉了下來。
“皇妹,你如此心有所感,莫不是春天到了,你的桃花癬又發作了吧?”靈豐帝摸摸她的臉,神色略帶擔憂。“去年萬祁國進貢的薔薇霜你抹了沒有?聽說治桃花癬極有神效。”
“皇兄,你一點都不瞭解我的心思。”繡月嘆了一口氣,哀怨地在絹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唉,好不容易提振起一些的信心,又給皇兄摧殘了個落花流水。
靈豐帝見她懊惱倦然的臉色,眼裏掠過一絲溫柔,搖搖頭道:“傻丫頭,皇兄是你的親哥哥,又怎麼會不瞭解你的心思呢?”
“那你倒說說,我現在心裏最想做的是什麼?”
“無非是想出宮尋幽訪勝、賞遍五湖四海罷了。”他無奈地看著她。
“既然皇兄知道,爲什麼不肯成全我的心願呢?”她拉著他的寬袖又扯又搖的。“讓我去嘛,人家真的好想出去玩呀!”
“那怎麼行?”他劍眉一挑。“你的身子骨太弱了,朕怎麼能放心你獨自出宮在外?”
“哪會獨自?我連去鳳揚城找豔青嫂子閒磕牙,都得被一大堆侍衛盯得緊緊的,你以爲我還有絲毫人身自由可言嗎?”繡月沒好氣地道。
“那是爲了保護你。”
“可我都快悶死了……”
“朕不准你說那個字!”他臉色一沉,語氣冷峻。
糟了,龍顏大怒!
霎時,遠遠站在後頭,不敢打擾他們兄妹說話的宮女、太監和侍衛們紛紛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
“朕沒有生氣。”他不悅地回頭瞪了他們一眼。 “朕是愛胡亂發脾氣的暴君嗎?”
“沒有沒有沒有,當然不是當然不是……”衆人大驚失色,趕緊搖頭擺手急忙澄清。
靈豐帝懶得搭理他們,注意力再度回到妹妹身上,神情嚴肅道:“總之,你給朕乖乖待在宮裏,好好養病就對了。”
“可是宮裏真的好悶哪。”她根本不怕皇帝哥哥發飆,因爲自小到大他最疼寵溺愛的人就是她了。
雖然偶爾會故意逗得她哇哇亂叫,再不就是拿出君臨天下的款兒強壓她,要她順從聽話,別再成天打著離宮出去玩的瘋狂念頭。
就像現在。
“也許是該給你找個好婆家的時候了。”靈豐帝摩挲著下巴深思起來。“倘若嫁了人,從此和夫婿相敬相愛,那麼你就不會有閒工夫尋朕的麻煩。或許還能藉此沖沖喜,說不定你的身子很快便好起來了。”
“皇兄,你就別害人了吧。”繡月倒抽了口涼氣。
哪個倒楣鬼會願意娶她這種體弱多病,不知幾時會斷氣的紙片人?
她去年才把自小愛惜她、自願守護她一生的朝陽哥哥給“解決”掉,好讓他可以安心與豔青嫂子有情人終成眷屬,沒想到現在皇兄竟然又打起爲她沖喜的荒唐念頭了。
“不,朕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就爲你選個文武雙全、十全十美的好駙馬,這樣你就不會再埋怨朕了吧?”
“你是說笑的吧?皇兄。”她強忍翻白眼的衝動。
“不要再說了,朕心意已決。”他專斷獨行地下了決定。“過幾日宮裏要大開御宴,爲戰功彪炳、凱旋歸來的鎮國大將軍慶功,待這樁天大喜事過後,朕再好好爲你挑選一個乘龍快婿。”
“什麼?!”繡月呆住了,好半晌回神過後,不禁氣急敗壞的嚷道:“喂喂喂,你別自作主張,胡亂支配人家的人生好不好?”
“朕什麼都沒聽見。”靈豐帝背對著她,手指堵住耳朵,逕自離開了。
有一票宮女、太監、侍衛忙著追隨護駕去了,剩下的另一票人則忙不迭爭相道喜——
“恭喜公主,賀喜公主。”
“真是皇上聖口一開,金玉良緣便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公主這杯喜酒,肯定是要請婢子們喝的啦!”
繡月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們,腦袋裏只閃過一句陳年諺語——
當你以爲對方已經很白目的時候,他們通常會比你知道的還更白目!
*
“咳咳咳……”繡月當晚便偷偷收拾起細軟,把一堆小巧的藥瓶子塞進包袱裏。“不溜不行了。”
看樣子皇兄喫了秤砣鐵了心,這次是非得把她嫁出去不可了。
“開什麼玩笑?”她邊收拾包袱邊自言自語。“咳咳咳……在還沒有見過秦淮的畫舫明月、江南的三月煙雨、大理的六月繁花前,我死也不甘心……”
這條小命就像風中殘燭,誰也說不準她幾時會灰飛煙滅?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再傻傻地困守在宮裏,等著誰誰誰來告訴她,她能做什麼?又不該做什麼?
她已經受夠了這殘病不堪的虛弱軀殼,也受夠了宛若籠中鳥、金絲雀的非人生涯!
“這次要是再不走,我李字就倒過來寫!”她狠狠發下重誓。
這幾日宮裏大開宴席,熱鬧非凡,她因爲身子贏弱,受不住那麼多生人的氣息,所以向來不必出席任何皇家御宴。
恰恰好,給了她一個“離宮出走”的太好機會!
繡月努力將包袱的結打得更緊,還不忘拎起來掂掂重量,確定這重量不至於會讓她上路沒多久,便落得筋斷骨折閃到腰的下場。
可就在她滿心雀躍、充滿期待的當兒,紫檀雕花房門響起了兩下輕敲。
“公主,皇上差湯公公來請您前去鳴鳳軒一趟。”魯豆豆的語氣聽來有些神祕兮兮。
正在做“虧心事”的繡月悚然一驚,連忙把包袱塞進鳳凰紅眠大牀底下,清了清喉嚨。“我知道了。”
她輕輕巧巧地拉開上栓的房門,將門扉打開來。
門外,魯豆豆手上捧著一盅熱參茶,白嬌嬌快手快腳的爲她披上一件輕軟的紫緞披風,姚枝枝則小心翼翼地送上一個小懷爐。
她喝了口熱參茶暖暖胃,小手抱著小懷爐,緩緩走向位於寢宮的前半部——舒暢小苑。
“繡月公主駕到!”金衣重甲的皇家侍衛一見她走進小苑,立刻揚聲道。
瘦得跟根竹竿沒兩樣的湯公公發白臉皺,卻是笑容滿面。“奴才給公主請安,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得了,湯公公,在我這兒就別來那一套繁文縟節的了。”繡月小手微擺,示意湯公公起身。“皇兄這麼晚了還喚我前去鳴鳳軒,不知是爲了什麼事?如果不是很重要,我就不去了。”
“皇上自然明白公主鳳體違和,也不願在此夜露深重時刻打擾公主。”湯公公滿臉疼惜。“可若不是有重要人事,皇上不會要奴才來傳話,奴才也不忍心驚擾公主您呀。”
“究竟是什麼事?”她警覺地瞅著湯公公,企圖在他臉上看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可惜湯公公對皇上忠心耿耿,又是精明狡猾老狐狸一枚,豈會這麼簡單就被看穿手腳?
但見他笑眯了老眼,躬身道:“皇上龍心縝密,高瞻遠矚,見識不凡,行事更是深謀遠慮,洞燭機先,非常人所能及……”
“可以講簡短一點嗎?”她沒好氣的打斷他。
“喔,可以。”他仍是笑咪咪的。“四個字:老奴不知。”
啐,騙鬼啊?
繡月無奈地白了他一眼。湯公公明明就是皇兄的金牌心腹,怎麼可能會有“老奴不知”的情況出現?
可是湯公公的嘴巴閉得比蚌殼還緊,要是真能從他嘴裏探出一絲絲口風,那才真叫有鬼咧。
“轎子已備妥,請公主移駕。”湯公公笑容可掬道。
“得了、得了,我知道了。”她只得嘆了口氣,莫可奈何地在宮女的攙扶下,坐上了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