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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狂龍令》 / 沈韋 / 第10章 / 共21章

項子熙與全吉祥兩人一路無言,並肩回到項子熙租在翠竹衚衕的屋舍去,一進到裏頭,全吉祥便找了最近的一張竹椅坐下,一副很疲累的模樣,事實上在她心頭揮之不去的,始終是父母的身影。

她以爲就算再見到無情地將她賣掉的爹孃,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不會心痛,不會難受,會將他們當成陌生人一樣看待,結果她的心依舊會痛、會難受,原來她並不如自己所想的堅強。

“辛苦你了。”項子熙見全吉祥累癱在椅子上的模樣,輕笑。

“你的確是讓我很辛苦,要知道應付楚嫺淑可不是件簡單的事,若不是我夠聰明機靈,唬得她一愣一愣,早就被她給看穿了。”全吉祥故意說得特別誇張,不讓項子熙看出她的異樣。

“如果你不夠聰明機靈,我就不會找你了,不是嗎?”對於全吉祥將功勞全攬在自個兒身上,項子熙一點也不在意,沒費事與全吉祥爭論若非他料事如神,全吉祥如何事先與他套好招騙過楚嫺淑。

“算你會說話。”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過去的就讓它全都過去,不要再想了,今天她在戶部尚書府裏什麼人都沒見到,沒有!

“我們認識也好一段時間,我除了知道你叫全吉祥,和全如意住在泉水井衚衕的大雜院裏以外,對你的過去是一無所知,你在家鄉也扮成江湖術士嗎?”會問起全吉祥的過去與身世,皆因今日聽聞了一個姑娘悲慘的遭遇,教他想起全吉祥之所以到處招搖撞騙,應該也是有可憐的身世,纔會使全吉祥不得不以欺騙他人銀兩的方法來謀求生存。

“我的過去無聊得很,有什麼好知道的,而且家鄉里的人都知道我有幾兩重,扮江湖術士騙得了誰?你以爲我有那麼傻嗎?”項子熙突然問起她的過去,教她渾身不自在,不過她盡力表現出輕鬆自若的模樣,不讓項子熙瞧出端倪。

“那你在家鄉都做些什麼?”項子熙想象不出全吉祥在家鄉不油腔滑調的模樣。

“我就這裏走走,那裏坐坐,沒做什麼啦。”全吉祥對他擺了擺手,語氣滿是不在乎。她在家鄉是被困在“怡紅院”的小桃紅,整天待在“怡紅院”裏,哪裏也去不了,不過最後還是讓她偷跑成功,想來便感到得意。

“你爹孃呢?他們是做什麼的?你有幾個兄弟姊妹?”全吉祥有透露等於沒透露,項子熙察覺全吉祥不願吐實,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

“我爹孃他們是種莊稼的,我家中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兄弟姊妹,奇怪,你問我這麼多做啥?我告訴你,你瞧我在京城一副怕事的模樣,就知道我在家鄉也是隻軟腳蝦,我沒犯了事或殺了人逃到京城來,你不用急着想把我抓回大牢去。”項子熙一個接一個深入的問題,讓她極不舒服,她不想讓項子熙知道她的過去,她的過去一點都不光彩,假如項子熙得知她有不堪的過去,他還能這麼跟她說說笑笑嗎?他難道不會瞧不起她嗎?

“我會問自然是想多瞭解你,我的事你知道得清清楚楚,你的事我卻是寥寥可數,我們算是朋友不是嗎?沒有朋友會不知道彼此的事不是嗎?”項子熙自動將兩人歸類爲朋友,說得理所當然。

“誰跟你是朋友了?!有朋友會開口閉口就說要抓朋友進大牢蹲嗎?朋友應該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這算哪門子的朋友啊?!”全吉祥大聲抗議,他們什麼時候成了朋友她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哪是他說了就算的。

“懂得明辨是非的人見到朋友誤入歧途,爲免朋友一錯再錯釀成大禍,毅然決然將朋友關進大牢是正確的做法,至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一點,來日方長,咱們可以慢慢體會。”

“你的腦袋一定有問題,誰說我要跟你做朋友了?”她被他說的一長串朋友給弄得頭暈腦脹。

“你爲什麼不跟我做朋友?”項子熙滿臉疑問,平時想和他做朋友的有一大堆,全吉祥居然說不要跟他做朋友,這倒是奇了。

“誰要跟你做朋友?更何況,你是堂堂兵部尚書的長子,又是吏部員外郎,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而我是在宣武門外大街上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我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怎麼可能當朋友?”全吉祥不知他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氣呼呼地解釋給他聽。

“我小弟跟一羣馬賊是朋友,我跟江湖術士又怎麼不能當朋友?”項子熙舉例。

“你是說那個搶了你老婆的小弟有一羣馬賊朋友?”難怪!就是誤交匪類纔會連大哥的老婆都搶,雖然是皇上賜婚,也是不該,誰曉得他是不是在背後動了什麼手腳,才讓皇上下旨賜婚。

“嗯。”

“難怪你會搶輸他。”人家有馬賊獻計,而他奸詐歸奸詐,可也敵不過一幫馬賊獻出的陰謀詭計啊!

“現下我結交了你這個朋友,就不用怕我小弟那幫馬賊朋友了。”項子熙明白全吉祥又在心裏暗暗同情他被搶了老婆,同他打趣。

“怎麼說?”

“我小弟的那幫馬賊朋友若是亂來,你可以開壇作法制住他們不是嗎?”

“你當他們是鬼嗎?還要我開壇作法,你明知道我什麼都不會,還跟我開玩笑,你爹知道你小弟交了馬賊朋友難道沒說什麼?”假如一張黃紙加上幾句咒語能制住一幫人,那她就真是活菩薩了,不過想到他所說的她以黃紙鎮住一幫馬賊,她還是覺得很有趣的笑了。

“我爹覺得子堯的那幫馬賊朋友很有意思。”

“難道都沒人說什麼?他的妻子呢?也由着他胡來?”全吉祥簡直不敢相信,項家可是有頭有臉的官宦人家,聽說皇上非常器重他們,他們私下這麼胡來行嗎?

“皇上說做得好,淡幽和他們也處得很好,沒啥問題。”子堯成功成爲一幫馬賊的頭頭,且編入麾下,讓鎮守大漢的軍隊陣容更加龐大,皇上高興都來不及了,豈會責罪。

“什麼?!我發現你們這些富貴人家想的真的和平常人不一樣。”連皇上都這樣,這是不是人家所說的上樑不正下樑歪?

“每個人的想法都一致,豈不是太無趣了,朋友,你想不想告訴我,你爲何會離開家鄉。”繞了一圈,又繞回正題。

“就跟你說我家鄉的事沒啥好提,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說了,我爹我娘他們是老實的村夫村婦,我家祖上留有一塊地,我爹孃平日時耕地種田,至於我呢,因爲他們非常疼愛我,捨不得我下田,所以我就當個不肖子整天喫喝玩樂,後來我爹孃因病相繼去世,我生活沒了着落依靠,就把祖傳的田地賣了,錢也很快被我花光,我心想與其留在家鄉乾耗,不如來京城闖一闖,就上京城來了。”全吉祥俐落地編造假的身世背景。

“那你和全如意是怎麼認識的?”

“如意啊,他和我住同一個村子,也是生活沒着落,我們就決定結伴上京。”她簡略帶過如意的事,沒讓項子熙知道如意曾是乞丐。

“原來你和全如意是同村的朋友,你的本名叫什麼?”項子熙盯着全吉祥的眼睛問,剛纔全吉祥說的,他一個字都不信,因爲全吉祥說得太輕快、太流利了,就像先前他教他說謊欺騙楚嫺淑一樣,彷彿全吉祥早就預料有人會問及他的身世背景,也早就想好一套說詞。

“……全吉祥就是我的本名。”全吉祥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一怔。

“你的朋友叫全如意,你叫全吉祥,這兩個名字看來就像是刻意取的,你們倆僅是朋友,並非親人,卻名爲吉祥如意,實在很難教人相信這是本名。”項子熙指出不容忽視的疑點。

“對我而言,全吉祥就是我的本名。”全吉祥不管他看穿她說了多少謊,無畏地直視着他的眼說道。

“你說得對,我所認識的朋友就是全吉祥這個江湖術士,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既然全吉祥不想提過去的事,想必全吉祥的過去一定讓他非常痛苦,項子熙不想全吉祥因他的好奇追究而再陷於痛苦之中,就此打住了。

與全吉祥相識有好一段時間,之前會覺得對全吉祥再瞭解不過,全吉祥就和其他在京城騙喫騙喝的小混混無多大差別,求的不過是無憂無慮、三餐溫飽,但一經長期相處後,就會發現全吉祥的笑容與謊言背後,暗藏了許多不爲人知的苦楚。

思及全吉祥隱瞞過去的動機,竟會讓他的心口發悶,喘不過氣來,他究竟是怎麼了?

項子熙不再追問使全吉祥鬆了口氣,原以爲他會死纏爛打,非問出個結果不可,但他並沒有,他選擇尊重她,這讓她對他有了更新的認識。

她一直不願承認項子熙的確是個好看的男人,舉手投足間具有渾然天成的貴氣,她想人家常說從畫裏走出的人指的就是他這樣的人吧,教她每次見到他,總會不自覺地自慚形穢,常常很自卑,偏又想再多看他幾眼,與他再多說上幾句話,真的很奇妙……

“咳,現在最重要的是三天後我該做什麼。”全吉祥轉移話題,要自己別再沈浸於他過人的相貌與氣質中,也別將他說的話當真,以免她真誤以爲他們真成了朋友了,實際上,他們並不是朋友不是嗎?

原本在戶部尚書府中見到許久不見的爹孃後,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回到戶部尚書府,不要再見到傷透她心的爹孃,打算告訴項子熙說她不玩了,他要裝神弄鬼找別人去,可隨即又冷靜仔細想過,項子熙不是傻子,倘若她突然又直嚷着不到戶部尚書府幫他欺騙楚嫺淑,他一定會曉得事出必有因。

她不要他知道自己見到了不再想見的爹孃,她不要他知道自己不堪的過去,那會顯得他們倆更是相差千萬裏遠,所以就算再不情願,她也要咬緊牙關佯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進戶部尚書府助他一臂之力。

“開壇作法,降妖伏魔。”

“你會不會突然有一天要我祈雨解旱?”她故意同他說笑,轉換心情。

“不無可能。”項子熙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本以爲可以撈一筆,誰知麻煩隨之而來,當初我真不該在街上騙你。”全吉祥故意誇張地表現出悔不當初的模樣,不讓項子熙察覺到自己對他的感覺有了變化。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項子熙感覺得出全吉祥刻意表現出情緒不曾低落的模樣,他對全吉祥極力掩飾裝出開朗的姿態,感到一絲心疼與不捨,但他並未表現出來,而是裝作被矇騙過去了。

“嘖!”全吉祥對他扮了個鬼臉,以爲自己順利矇混過關,心想這項子熙精明歸精明,終究還是比不上在街頭打滾的她啊!

全吉祥的鬼臉與笑容看在項子熙眼裏,有種道不出的苦澀與痛苦,在這一瞬間,他想爲全吉祥撫平所有傷痛,無關乎全吉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就是想分擔全吉祥所有的不愉快。

他想要見全吉祥真正開心度過每一天,不要再以虛假的笑容與謊言粉飾太平,他真心希望全吉祥能過得好,不會再遇上傷心痛苦的事。

下意識展開雙臂,項子熙將全吉祥攬入懷中,大腦不再思考,此時此刻,他只想好好抱着全吉祥。

全吉祥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給嚇傻了,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反應,他的懷抱寬廣厚實,鼻間嗅聞到他身上清新好聞的氣味,他的體溫溫暖熨燙她那早已傷痕累累的心,究竟有多久不曾如此被人憐惜擁抱過?或者該說她從來不曾有過被珍視的感覺。

在遙遠的記憶中,她爹和她娘不曾像項子熙這樣抱過她,當她哭着跪求爹孃別將她賣掉時,他們冷漠地告訴她,那是她最好的去處;當她自“怡紅院”偷跑回家時,他們非但沒有開心迎接她,反而是無情地再將她送回“怡紅院”,一次又一次狠狠傷害她,直到她認清爹孃不可能給予她任何幫助爲止。

她爹孃不願給的,在這一刻,項子熙無所求地,給了。

豆粒般大的淚水再也關攔不住,細瘦雙臂悄悄攀上他的腰際,緊緊抱住。

然後,放聲大哭。

全吉祥用力哭出藏放於心底所有的委屈與渴望,在他懷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與溫暖,不用想過去與未來,此刻有他在一旁扶持纔是最重要的。

項子熙緊緊擁着全吉祥,由他哭得顫抖的身軀,感受他的痛苦與悲傷,覺得自己的心因此掀起萬丈波濤洶湧來襲,再也無法招架了。

*

三日後——

戶部尚書府,楚嫺淑居住的“承花居”中,擺放着一張桌子,桌上擺有香燭、黃符與鮮果。

服侍楚嫺淑的僕傭們,皆知今日逍遙居士將在此開壇作法驅逐惡鬼,逍遙居士特別言明,今日開壇所要驅逐的女鬼怨氣太重,爲免在驅鬼的儀式中,女鬼心有未甘找上其他人做替死鬼,所以在場除了逍遙居士與其弟子在場協助外,其餘人等最好能避則避。

大夥兒聽見死去的三姨太恐怕會找人當替死鬼,個個嚇得心驚肉跳,躲得不見人影,不想成了無辜的代罪羔羊,至於始作俑者楚嫺淑則避入佛堂,尋求佛祖庇佑。

整個院落登時冷冷清清,僅剩身穿道袍的全吉祥在裝神弄鬼。

“天靈靈……地靈靈……爲什麼會這樣?”全吉祥一手持桃心木劍,一手搖鈴念自創的咒語。

她滿腦子亂哄哄地回想那天她怎會抱着項子熙放聲大哭,像是想要哭出所有委屈不滿?她哭得聲嘶力竭,不曉得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僅曉得到了最後,雙眼紅腫,聲音啞了,而項子熙的前襟已被她的淚水與鼻水弄得溼糊成一片。

那天,他抱着她,任她盡情哭泣,在她哭完之後,他愛憐地揉揉她的發頂,對於她將他的衣服弄髒,是隻字未提也不追問爲何痛哭,他什麼都不問,讓她對他的體貼非常感激。

接下來再見面,他皆未再提起她曾大哭一場的事,一如往常教導她要怎麼在今天裝模作樣開壇作法,以免有不信邪的人突然出現撞見識破,他表現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可是她看他的感覺卻不同了,他不再是討厭鬼、瘟神與煞星,他讓她覺得很溫暖,宛如是個可以依靠的人。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一定是瘋了。”全吉祥胡亂跳着,被自己覺得項子熙可以讓她依靠的念頭給嚇了一大跳。

項子熙怎麼可能讓她依靠,那天一定是她哭得太慘了,他心腸好,不忍心推開她,才使她產生錯覺。

等等!心腸好?!項子熙?!

老天爺啊!她果然是瘋了,一向被她詆譭臭罵的項子熙,居然也有讓她認爲心腸好的一天,她究竟是怎麼了?

“天兵天將……我爲何要一直想着他?”她喃喃自問,項子熙趁她開壇作法四下無人,已到別處去尋找他所要的東西,他一走,她就感到空虛寂寞,且不斷地想着他,這種狀況還是頭一次發生。

之前她想他,是在偷罵他;現在她想他,卻變得複雜許多,她會想念他溫暖寬廣的懷抱,想念他沉默的體貼,想念他愛憐地揉她的發頂,連他揪着她威脅要抓她進大牢的模樣,她都想念。

她一定是犯糊塗了,否則怎麼會淨是想他,而且還愈想臉愈紅?她想,現下她的臉一定紅得像顆成熟的柿子,幸好項子熙不在,不然真不知該怎麼跟他解釋自己爲何會臉紅。

心裏淨是他的身影,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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