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百分百的公主房,寬敞、舒適。
房間的正中央擺着一張大牀,枕頭套和被套外都罩着一層薄如蟬翼的烏千紗,唯美而浪漫,而傳統手工刺繡的牀單則顯得手感細緻。
住旁邊看去,柑橘色的壁面很柔美,搭配着各式白色鬥櫃和水晶吊燈,連落地窗邊的名貴鋼琴都是白色的,一隻漂亮的蝴蝶犬安靜的伏在琴腳邊睡覺,就像這房裏的一項裝飾品似的。
墨綠色幕絨長窗簾阻隔了外面的陽光,嫩黃色的貴妃椅上有件女裝外套披着,銀白色的小圓幾極具質感,這一切都說明了房間的主人是很有品味的。
姝妤緩緩睜開眼睛,看着熟悉的房間,心裏很踏實,她知道她可以一直睡,這裏很安全,她完全不需要擔心。
三天來,她都過着睡飽喫、喫飽睡的生活,她不想思考,一思考就會不由自主的感到頭痛,所以就鴕鳥的什麼也不想。
驀地,有人轉動門把進來了,她連忙閉起眼睛。
“她還是不肯下牀動一動嗎?”赫連逸夫壓低了聲音問。
“是的,小姐她精神很差。”秋伶答道。
赫連逸夫搖了搖頭。“在餐廳裏打工不說,又去人家家裏當女傭,這麼折磨下來,精神當然很差,有沒有吩咐廚房給她燉湯?”
“有的,都照您的吩咐去做了。”
“她醒的時候告訴她,我想跟她談一談,如果她準備好了就來見我。”
“是的,老爺。”
等兩人出去了,姝妤才睜開眼睛。
原來爺爺以爲她去吳家當女傭,所以他根本不曉得她荒唐的結了婚又離婚了?
她感覺到鬆了口氣。
這樣太好了,就把這些……唉,深深的埋藏在她心裏吧,時間久了,就會淡忘,她會努力忘記的。
爺爺是對的,與其尋找愛情,不如把財富守好,因爲男人變心之後就無法挽回,但財富可不會自己長腳走掉。
當初,疼愛媽媽的爺爺曾叫媽媽睜隻眼閉隻眼,並承諾將一半的股票過到媽媽名下,但媽媽卻還是走不出情關,她們母女一樣死心眼。
她真笨,竟到現在才大徹大悟。
難道非得要痛過才知道走錯路了嗎?
赫連姝妤,你真的好笨!
*
經過一個星期的休養,姝妤精神好多了,雖然臉上失去了笑容,但至少願意到餐廳用餐,不再將自己關在房裏,偶爾會跟她的愛犬——一隻名喚公主的漂亮蝴蝶犬出去散步,除此之外,她不太走動。
赫連逸夫很想再從孫女臉上看到笑容,所以他做了一個對他而言很不容易的決定。
“從今以後,爺爺不會再逼你結婚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要不要再離家出走就好。”這天祖孫兩人在喫早餐時,他這麼說。
姝妤愕然地停住筷子。“爺爺……”
“爺爺不會出爾反爾,所以你不必擔心。”他心疼的看着心愛的孫女。“你離家的這段時間,爺爺也反省過了,我要負所有的責任,如果不是我一直逼你跟旻曄結婚,你就不會離家出走,所以這都是爺爺的錯。”
姝妤感到無比的訝異。
她爺爺非常固執,是個毅力驚人的老人,也因爲如此,纔可以在她的爸爸,也就是他的獨生子過世後,一個人將恆富集團管理得完美無瑕。
爺爺從未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悲傷和脆弱,對她的教養也一直嚴格多於寵溺,她被要求要知書達理、進退得宜,所以她頗爲獨立,並不是溫室裏的大小姐。
年初,爺爺在做健檢時發現惡性腫瘤,雖然病情控制住了,他還是急於找個人託付她的終身及公司。
最後,他選了跟在他身邊十年的左右手,她一直稱呼爲哥哥的人——凌旻曄。
她一點也不意外旻曄哥會雀屏中選,因爲他是個孤兒,自小在育幼院長大,原本就是恆富集團旗下慈善基金會助養的孤兒,完成學業後,選擇進入恆富集團工作來報答這份恩惠。
他能力很好,因爲頭腦好,人又謙虛,所以節節高升,而她爺爺也相當信任他,認爲出身單純的他跟她結婚再好不過,這形同入贅,也不會發生他勾結自家人侵吞恆富集團這種事。
她很欣賞旻曄哥,可是對他沒有男女之情,而且兩人相差十二歲,她二十四歲,他已經三十六歲了。
還有一個問題,旻曄哥也另有青梅竹馬的育幼院女友在等他結婚,只是礙於恩情,不得不答應她爺爺的請託。
事實上她知道,爺爺一定還用了某些手段逼旻曄哥答應婚事,比如以生命做威脅之類的。
然而他們根本不能結合,爺爺卻固執的要他們儘速結婚,幾個月以來,不斷向她施壓,不管她怎麼求都沒有用,甚至還自作主張辦了一場訂婚宴,把她押到婚宴場所。
也就是在訂婚宴的隔天,她不顧一切的逃家了。
誰知道她倒楣透頂,竟被遊民打劫行李,所有財物和衣物都不見了,大雨的夜裏,她流落街頭,被育菱姐撞到,收留了她。
總而言之,爺爺是個非常固執己見的老人家,她跟他根本不能溝通,只要她一提到暫時不想結婚,他就拂袖而去,也就是知道再怎麼說都沒有用,她一定會被逼得不得不結婚,所以她纔會離家出走。
這樣的爺爺,居然會向她認錯?
一種複雜的情緒緩緩自她心中升起,她真的……真的好意外又好難過。
看來,爺爺真的老了。
她真不該忤逆他的,她真的太不孝了……
“爺爺不會再對你逼婚,但希望你到公司去學習,恆富集團最後畢竟還是要交給你,如果你多少學一些,爺爺會比較放心,旻曄也會盡全力協助你。”
“好。”聽一個年過七十的老人家這麼說,她更慚愧了。
她應該要明白爺爺想在死前把一切安排好的苦心,她怎麼都不會體恤他的心情呢?竟還任性的離家出走,真的很不應該啊,如今嘗盡人情冷暖,被傷透了心纔回來,她好沒有用。
“不用急在一時,你把身子調養好再說。”赫連逸夫心疼地說:“你太瘦了,也太蒼白了,在外面喫了很多苦吧?原諒爺爺吧,爺爺老了,因爲不放心你纔會糊塗,你就不要再生爺爺的氣了。”
“爺爺……”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湧出姝妤的眼眶。
她當然知道爺爺很愛她,是世界上最愛她的人,經過這一次,她更加的明白,沒有人會像爺爺這樣的愛她。
愛情會變,人心會變,但爺爺對她的親情永遠都不會變,她竟到這一刻才覺醒,她真的好傻!
“小姐,老太爺特別吩咐廚房爲您熬的乾貝鮑魚湯,您喝了早點睡。”秋伶把湯端到房間,那清澈的湯色說明了這盅湯有多麼費心熬燉,又是多麼昂貴稀有的鮑魚品種。
“秋伶,你也來喝一點。”她沒胃口,而且一個人也喝不了那麼多。
“小姐,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以?”秋伶吐吐舌頭。“這碗湯不知道多昂貴,我怎麼能喝?我無福消受啦。”
“可是,我一點也不想喝,倒是滿想喫巧克力冰淇淋的,有巧克力冰淇淋嗎?”
“巧克力冰淇淋?”秋伶一怔。“應該沒有吧?要不要叫司機出去買?”
“算了,只是想想而已,不一定要喫到。”她懶洋洋的拿起湯匙。
“小姐,這段時間您到底去哪裏了?連通電話也沒打回來,您失蹤的那天,我簡直被老太爺罵慘了,我都不知道自己那幾天是怎麼過的,還以爲要被炒魷魚了哩。”
“對不起哦,秋伶。”姝妤真心誠意的向她道歉。“我沒考慮到你的立場,讓你受罪了。”
秋伶定定地看着她。“我受罪是沒關係,可是您現在主動要回來,難道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跟凌總經理結婚了嗎?”
黯然地垂下眼眸,姝妤手裏拿着湯匙無意識的攪着清湯,輕輕說道:“說真的,我也不知道。”
她經常感覺到心裏隱隱作痛,也經常想起那個人,她還懷疑他根本沒有愛過她,不然怎麼會說捨棄就捨棄?
她知道自己可以輕易得知他的消息,利來玫瑰集團的二少東,要知道他的近況並不難。
但是知道又怎麼樣呢?
告訴他,她是資產千億的恆富集團唯一繼承人嗎?
知道之後又怎麼樣?如果他說他還愛她,他還要她,那她會開心嗎?因爲她的身份而愛她,有什麼好高興的。
想到這些,她嘆了口氣。
就當做從沒認識過那個人吧,不要再爲他傷心難過了,既然她的消失影響不了他,她又何苦爲難自己一直將他置於心中。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秋伶將她喚回現實,她振作了一下精神,開始喝湯。“沒什麼。”
秋伶盯着她。“可是您看起來好奇怪,是不是有什麼事?”
她在姝妤身邊服侍五年了,姝妤沒有大小姐的脾氣,也沒有架子,她們主僕跟姐妹淘一樣,所以她很關心她。
“惡……”姝妤忽然丟下湯匙,奔進浴室裏。
“小姐!”她連忙跟進去。
結果姝妤開始嘔吐,幾乎把晚餐都吐出來了。
“小姐……”秋伶替她拍背,焦急的說:“是晚餐不乾淨嗎?不可能啊,廚子對食材很龜毛,不可能會有問題纔對!”
姝妤沉默不語,因爲她心驚的想到這個月的月事晚了,表情倏地變得很凝重。
“秋伶,你馬上出去一趟,叫司機送你出去,你去買驗孕棒回來。”如果真的有了,她也不想瞞秋伶,因爲她們朝夕相處,根本瞞不住。
“小姐,你——”秋伶瞪大眼睛。
她沉重的看着她。“沒錯,我可能是懷孕了,我的腦子現在一片空白,所以不要問我任何問題,我只想要先確認是不是真的懷孕了,所以,幫我這個忙,好嗎?”
秋伶縱有滿腹的問題也只能暫時吞下。“……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去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