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跟君君說?!」利正揚惱火咬著牙。若她不是女人,他絕對不會這麼簡單放過她!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她卻突然叫我,是媽,不是媽咪,她知道我是誰。」朱汶哭得彩妝褪盡,那是張憔悴不堪的臉。
「她怎麼可能會知道?!」利正揚完全不採信她的說法,就連凌千絹也存疑。「你在撒謊!給我滾!我會直接下達命令,加強巡邏,絕對不允許你踏進連久醫院一步!」
「正揚,你不能這麼殘忍。」
「這萬萬不及你當年做的萬分之一。」他抿著脣,目光如刃。
「不要,我要在這裏!」
「你想把她害死嗎?你想要摧毀我的努力嗎?難道你會不知道君君得的是什麼病?你會不知道她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她的心肺功能並不完整,血液存氧量不足,你知道只要她一哭,我就要花費多大的心力去搶救她?!」
朱汶聽得呆愣,完全沒有想到那麼小的生命竟被框在這麼小的世界裏,用力地呼吸才能存活。
「正揚,你冷靜一點。」凌千絹忍不住安撫著他。
「你也一樣!我不是跟你說過了,絕對不能讓她見君君?後果會有多可怕你難道不知道?!一旦見過之後,君君如果跟我吵著要媽呢?她要是哭了呢?要是悲傷了呢?你要我怎麼去安撫她?」利正揚聲色俱厲地低咆著,這是凌千絹從未見過的沉怒,像是從地心竄起的火焰,野烈狂然。
「對不起。」她真的沒想那麼多。
「跟我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利正揚疲憊地倚向牆面,閉眼等待著結果。
沒人再開口,醫院長廊像是冰冷的地窖,沒有聲音,安靜得教人發毛,冷得教人打顫,時間緩慢得像是欲走還留,分分秒秒地折磨著人心。
突地房門打開——
「茂洋,怎樣?」利正揚一個箭步衝向前。
賀茂洋向來自信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無能爲力。「狀況不好,你要有心理準備。」
利正揚回拔的身形跟蹌了下。「怎麼會這樣?她最近的狀況不是有很轉好嗎?怎麼可能突然……突然變成這樣?」他的聲音不自覺地陡高。
「其實,打從你們帶君君到外頭玩後,她的狀況就開始不穩定,但我覺得還可以掌控,卻沒想到惡化的速度比我想的還要快。」賀茂洋沉痛地說。
「是因爲公共場合裏有太多的懸浮性細菌?」利正揚斂眼,開始回想每個段落。「還是因爲她手上的彩繪有致病的化學劑?」
並不是不可能,那些東西對一般孩子可能沒太大的作用,但是君君不同,她免疫系統不好,極有可能因爲任何細菌感染,或因爲化學劑滲入皮膚底層而發病。
「沒有辦法確定主因,但她現在是因爲心肺功能衰退而引起的併發症。」
「抗生素呢?」
「沒有用,她太虛弱了。」
「她怎麼會變得這麼虛弱?」利正揚幾乎發狂地掄著牆面。
「正揚,你冷靜一點!」賀茂洋趕緊抓住他。「君君是重度地中海貧血,死胎與不及週歲的死亡率極高,能夠活到這個年紀,已經……」
利正揚一把揪起他的領口。「我要她繼續活下去!」紅了眼眶,他像只困獸般地發出悲鳴。「茂洋,算是我求你,你救救君君吧,你可以讓她活到七歲,就可以讓她活到十七歲的,不是嗎?讓她撐過去,抗排斥移植的藥就快要可以上市了,你不要連一點希望都不給我。」
「不是我不給希望,而是沒有希望。」賀茂洋也紅了眼眶。「君君是從三個月大就交給我主治到現在的,你以爲我一點都不痛嗎?」
「她還那麼小!」利正揚吼著,頸項爆着青筋,想狂吼,卻又怕驚醒了女兒,他壓抑得好痛苦。
「你冷靜一點。」
「你要我怎麼冷靜?」這七年來,是君君給他歡笑、教他快樂,她第一次開口喊爹地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全世界了。
用盡心力呵護的女兒命在旦夕了,要他怎麼冷靜?
「正揚……」早在一旁哭紅眼的凌千絹怯怯地走到他身旁,想給他一個擁抱。
「走開!」
「你不要這樣啦。」被拒絕的難堪讓她淚如雨下。「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你……」
「你懂什麼?!你只認識君君多久,你會知道我是什麼心情?」利正揚像是隻發狂的野獸,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嗜血地傷人。「還有你,哭什麼!你在哭什麼?你當初都不要君君了,現在又有什麼好哭的!」
朱汶聞言,搗臉低泣而去。
「賀主任,君君醒了。」突地,房門再次被打開,護士一臉焦急地報告著,
「怎麼可能?」賀茂洋一愣。
「她說她餓了。」另一個護士也走來,淚如雨下。
她們待在醫院太久了,看過太多生老病死,太清楚每一個生命在離去前的特有徵兆。
賀茂洋喃喃自語。「怎麼可能這麼快?」
「君君醒了不好嗎?她會喊餓不好嗎?」凌千絹急急問著。「我可以進去看她嗎?」
利正揚神色有點恍惚,旋即低低笑開,笑聲悽愴。
「正揚?」他笑得太弔詭,低沉笑聲在她心裏捲成一股不安扎下根。
「去幫君君準備一點喫的。」他突道。
「那、那應該準備什麼?粥類嗎?」凌千絹心跳得很急,惶恐莫名。
「買君君愛喫的。」利正揚像是下定了決心,催促著她。「要快。」
「好,我馬上去!」飛也似地跑了,她知道要快,君君餓了,當然不能讓她餓著,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覺得好害怕好害怕。
凌千絹離開後,利正揚抹了抹臉才推門而人,揚起懶懶的笑。「君君,有沒有舒服一點?」
「爹地。」君君甜甜笑著。
「嗯,我的寶貝君君今天好乖。」坐上牀畔,他一把將她抱在懷裏,動手拔掉還插在她腕間的點滴。
「媽咪呢?」
「媽咪去幫君君買最愛喫的東西。」那是哄小孩的口吻,他把她貼向懷裏,眸底是化不開的悲和淚。
「嗯,我好餓喔。」她撒嬌著,直住他懷裏蹭。
「媽咪馬上就回來了,你要等她喔。」聲音有點顫抖。
「嗯。」用力點點頭,她把全身的重量地偎給父親。「爹地,我的媽媽呢?」
利正揚一震。「君君,不要聽阿姨亂說話,她不是。」
「她沒有亂說話,是我自己知道她是誰的。」她抬起小臉。「爹地,你不覺得我跟她有點像嗎?」
他垂眸瞅著她,一顆淚水無預警地落在她的臉上。「爹地,你怎麼哭了?」
他咳了聲,笑說:「爹地太高興了,我的君君好聰明,居然認得出自己的媽媽。」輕輕地抹去她臉上的淚。
「所以我纔要你別惹媽咪生氣啊。」她嘿嘿笑著,一副我很聰明吧。
「你……」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她疲累地閉上眼。「她不是媽媽,可是她卻比我的媽媽還要好,所以我決定要她當我的媽咪,這樣子的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爹地還有媽咪啊。」
「你在胡說什麼?不許你亂說話。」利正揚難得的厲聲低斥著。
她吐了吐舌頭,嘿嘿笑著。「我有跟媽咪約好喔,下輩子,她還要當我的媽咪。」
「那我呢?」
「當然也是我的爹地啊。」她努起嘴,疲憊地張開眼。「爹地不要嗎?」
「……我當然要。」他咬緊牙關,嗓音低嘎,不允許淚水再滑落。
「那就打勾勾喔。」她伸出手。
「嗯。」他回應著她勾著尾指。
「媽咪怎麼還不回來?我想睡覺了說~」她又睏乏地閉上眼。
「不可以喔,你要等媽咪,媽咪特地去買你愛喫的東西,你一定要等她。」輕撫著她瘦削的頰,他寬大的肩隱隱抽動著。
「可不可以等我睡醒再叫我喫?」
「不可……」
「我買回來了!」凌千絹像風般地刮進房內,直瞅著君君。「君君,媽咪買了好多你愛喫的,陪媽咪一起喫好不好?」
她知道了,都知道了!外頭好多護士都掩嘴低聲哭泣,她瞬間明白了。
「好啊。」君君笑著,努力想要坐直身子,卻發現一點氣力都沒有。「爹地,扶我起來。」
「沒關係,今天給你特權,讓你躺在爹地的懷裏喫。」凌千絹說著,快手打開食盒。「喏,你看,你最愛的炸鱈魚片。」
「我可以喫嗎?」她問著。
「可以。」利正揚笑道。
今天,他的君君想喫什麼都可以,只限今天。
「啊~」凌千絹夾起一片塞進她小小的嘴。「還有君君一直好想喝的可樂喔。」
「哇,好像又跑去樂園野餐一樣耶!」她呵呵笑著。「對了,爹地、媽咪,要記住喔,我生日那天,一定要再帶我去那家樂園玩喔。」
「那有什麼問題。」凌千絹拍著胸,一言九鼎。
「要記住喔。」
「好。」她又夾起鱈魚片。「君君再喫一口。」
「我想喝可樂。」君君搖搖頭,看著可樂。
「好。」凌千絹快手拿起可樂要打開,卻該死的怎麼也扭不開,不禁壓低音量低咒著,奮力地扭開瓶口,趕緊倒上一杯。「君君,可樂好……君君?」
利正揚攢緊眉,咬緊牙根,低聲哭泣,而懷裏的君君就像是沉睡著一般,脣上還勾著彎彎甜笑,笑得好滿足好幸福。
麻慄感撞擊著凌千絹的腦門,她的胸口不斷地收縮,喉頭不斷地抽搐,整個身體是停不住地抖,可樂灑落一地,她也不管了,抓起被子往君君身上蓋著,輕拍著她瘦小的胸膛,用淚水洗滌悲傷。
她的天使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