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眠被迫跪在太后面前,四面八方的長劍直指着她,讓她插翅難飛。
剛纔那一聲驚叫出賣了她,暴露行蹤的瞬間,門外那些看似尋常的奴僕立刻拔劍躍起,將她擒住。
原來他們都是大內高手,她雖然輕功了得,卻寡不敵衆,只好乖乖就範。
“你是誰?爲何要跟蹤哀家?”宸太后一雙眼瞅着她,淡淡地問。
可惜,不管是她真實的身分,還是她跟蹤至此的目的,都是不可告人的祕密,她只有保持沉默。
“不想開口?”太后輕笑,“好,那哀家就把你帶回宮,到時看你說不說!你可知道宮裏的大牢與刑部的不同,光是磨人的刑具就新鮮許多,你想試試嗎?”
“太后——”雅眠尚未回答,聞人龍卻已搶先出聲。
“微臣認識她。”
怎麼?這個寡情薄倖的男人,想置她於死地嗎?
雅眠眼中閃爍憤怒的火光,抬眸瞪着他。呵呵,對啊,此刻正是剷除她的大好機會,而且名正言順,不會髒了他的手。
“承安侯,你認識她?”太后有些喫驚,“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聞人龍一頓,“她是微臣的舊識。”
舊識?他不趁機揭露她亡國公主的身分,順便力數她在義山王府內的種種罪行,卻只說“舊識”而已?
過於平和無害的一個詞,卻讓雅眠愕然。
“什麼舊識?”太后似察覺到什麼,再次細細打量雅眠,“成親以前的舊識?”
“對。”低聲承認。
“哀家明白了。”太后不由得笑了,“舊時的情人,對吧?”
“請太后恕罪,她並非在跟蹤您,而是在跟蹤微臣。”聞人龍連忙解釋。
這樣的解釋,再次讓雅眠倍感意外。
“哀家懂了,”太后明瞭地點點頭,“承安侯,你這小子本事不小嘛,都成親了,還有舊情人對你念念不忘。”
“請太后饒了她吧。”聞人龍忽然跪下,“此事全因微臣而起,她真的沒有惡意!”
他在替她求情嗎?雅眠震驚得全身無法動彈。
他不是一直想甩掉她,甚至不惜用卑鄙手段想趕走她嗎?此時大好機會就在眼前,他爲何要白白孜過?她不懂,這個謎一樣的男人,她愈來愈不懂了。
“本來哀家可以饒了她,但剛纔那一番祕密想必已被她偷聽了去,叫哀家怎麼放心讓她走?”太后收斂笑容,冷冷道。
“微臣以性命保證,她絕對不會說出去的!”聞人龍急着求饒。
“你保證?你又不是她,怎能幫她作主?知道了哀家祕密的人,哀家都得提防,人心不可靠,不可靠啊!”太后輕輕搖頭,忽然臉上平添一絲詭異的笑意,“除非,你能答應哀家一件事。”
“無論何事,臣一定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他想也沒想就允諾。
“就是剛纔哀家讓你去辦的那件事,你可答應?”
“剛纔?”俊顏頓時一凝。
讓他去綁架義山親王?
雅眠瞬間也明白了。
不過,她並不指望他會答應,畢竟義山親王是他的岳父、郡主的父親,他怎麼可能爲了她這個外人傷了愛妻的心?她在他的心中,早已是沒有地位的棄婦。
“好,我答應。”
短短的一句話忽然傳入雅眠耳中,讓她懷疑自己聽到的是幻覺。
他居然答應了?爲什麼?他也如王妃一般,患了失心瘋了嗎?怎麼可能爲了她做出這樣大的犧牲?
抬頭怔怔地呆視着那張面色鐵青的俊顏。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呵,對了,這樣哀家就放心了,”太后頻頻頷首,“她既然跟蹤你,可見對你餘情未了,既然餘情未了,當然捨不得你死。而如今你與哀家結爲同盟,若這祕密走漏了風聲,你也必死無疑,她捨不得你死,自然也不會泄密。”
她捨不得他死嗎?雅眠全身再次一震。
一直以爲,自己恨他入骨,巴不得他被千刀萬剮,但眼前奸險的太后卻一眼看穿了她,說她“捨不得”。
這句話在她耳際震盪,擾得她思緒一陣混亂。
“天色不早,哀家也該回宮了,”太后懶懶起身,再次瞧了瞧雅眠那張失魂落魄的容顏,對聞人龍笑道:“郡馬,這姑娘長得不錯,不如納她爲妾吧。反正雪菁身子不好,想必不能餵你生兒育女。”
“微臣不會納她爲妾!”不料,聞人龍對這句玩笑反應激烈,彷彿受了污辱一般。
呵,她就這樣討人厭,就算給他做小的,都沒資格嗎?雅眠心中一陣酸澀。
“郡馬,哀家不過隨便一句話,你不必如此激動。”太后又笑,“你是怕雪菁不高興,還是覺得妾室的身分委屈了這位姑娘?”
留下意味深長的謎語,城府的太后在大內高手的簇擁下,揚長而去,廟堂之中,剩下仍舊沉浸在剛纔氣氛中的兩個人,面對面,一臉尷尬。
“你爲什麼要救我?”半響之後,雅眠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激動神情早已平復,他又恢復一派深沉,淡淡道:“畢竟我們從小相識,我不會眼睜睜看着你去死。”
“你……”不知哪來的勇氣,她將鬱結於心底多年的問題脫口而出,“你究竟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他沒想到她居然如此直接,俊顏微漾,但很快又冷凝下來。“從前有過。”
雅眠感到一顆淚順着面頰滑落,難以自抑。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脆弱,卻怎麼也掩藏不住。
聲音哽咽了,“爲什麼?爲什麼要選她?”
明明說好了兩三年後就回辰山娶她,爲什麼會忽然變卦?既然那時候真心喜歡她,爲什麼最終還是成了負心漢?他的捉摸不定,折磨得她快要崩潰。
“因爲,她是攝政王的千金。”一陣沉默之後,他如此回答。
雅眠不由得瞪大眼睛,雙膝忽然一軟,身子險些不支倒地。原來答案這麼簡單。
她太傻了,本以爲其中必定另有奧祕,他絕不是個負心漢,但她錯了。根本沒有複雜的故事,只是一個正常男人做了最最正常不過的選擇罷了。
“如果,如果我還是公主,你會娶她嗎?”雅眠聽見自己的哭泣聲,她知道繼續問下去,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堪,但仍忍不住繼續追問。
劍眉之間打了一個沉重的結,也深凝着她,好一陣才低聲說:“不會。”
雅眠全身似要虛脫了一般,腦子一片空白。
她等待,她報復,她費盡心機……到頭來.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答案。
原來這個男人誰也不愛,只愛他的前途。自從亡國之後,她從來沒有惋惜過從前的榮華富貴,從來沒有留念過昔日尊貴無雙的地位,但今天,她發現自己竟有一點羨慕雪菁,羨慕她郡主的身分。
雖然用這樣的身分換來的丈夫,沒有真感情,但天下的男子又有誰有真情真義?虛假的甜言蜜語,總比像她這樣,煢煢孑立的好。
雅眠撐着虛弱的身子,如遊魂一般忘了身在何處,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快走,快走,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令她傷心的人!
沒有再說什麼,沒有再問什麼,她怔怔地邁出廟門,纖細身影融入灰色天際裏。
她不知道,聞人龍的雙眸一直凝視着她;她也不知道,每一次,當他們分離的時候,他總是這樣佇立着悄然凝視她,直到她離開他的視野之後,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