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大門鎖上,一如以往的,高佑輝將外套掛在玄關旁才步入客廳。
“我回來了。”
不過,見到的卻是異於往常的畫面。
“哦,阿輝回來了。”
母親正好從廚房走出,手上還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正要招待客人。“你竟然讓人家等那麼久。”
是的。坐在那兒的“客人”正是楊雅涵。
“你怎麼……”高佑輝太過於震驚,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而楊雅涵卻是笑盈盈的對他揮揮手。
“你也真是的,”母親將水果擺上桌,轉過身來睇着呆愣在一旁的高佑輝。“交了這麼可愛的女朋友,也不帶回來給我看看──”
“等等。”
高佑輝打斷了母親的話,面對着楊雅涵。“你,跟我上樓一下,我剛好有事跟你談。”
語畢,轉身就往二樓臥房走,留下些許錯愕的母親,以及神情瞬間黯然的楊雅涵。
房間裏,高佑輝開門見山。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任誰都看得出來他臉上的不悅。
“當然是想見你啊,你在說什麼──”楊雅涵一臉理所當然似的。
“少跟我說這些廢話。”高佑輝卻是毫不客氣地反駁了她。“每天在提分手的是你,說要接受你爸介紹對象的還是你,你到底還來幹什麼?”
甚至還向他母親“自我介紹”!
他真的不懂她到底想要他怎麼做。
“你還不是一樣自己跑去聯誼!”楊雅涵忽然就這麼吼出。
“你──”
瞬間,那些重複上演幾十次的分手戲碼頓時浮現腦海,往日的耐性在此刻竟變得不可思議。
“是,我是去聯誼,”他絲毫不想做任何的辯解。“因爲我已經不想再讓你這樣來來回回、想走就走、想來就來。”
彷彿從來沒見過高佑輝這般強硬。
楊雅涵先是一愣,隨即兩行淚就這麼落下。
“你以爲我願意嗎?”她哽咽,嗓音顫抖着,像是長久以來的委屈終於傾泄而出。“你以爲那是什麼感覺?每次親戚們聚在一起,就拿你來大作文章,你知不知道我的壓力有多大?”
忽然,高佑輝再一次心軟。
即使很明白這只是另一條互相折磨的道路。
“我身邊的朋友也是。”楊雅涵卻似乎不打算放過他,即使淚流不止,仍然繼續說道:“一見到我就開始炫耀她們的男友是什麼來頭、哪個老闆的兒子……你不是生在那種環境,又怎麼會知道我的感受?”
“夠了。”
他別過頭去,再也分不出來這是在鼓勵他還是眨低他。“我們的身分相差太遠,你該去選擇你適合的對象。”
“可是我不想離開你!”楊雅涵伸手緊抓住他的手臂。“我都爲你承受那麼多了,你怎麼可以說放棄就放棄?”
承受?
高佑輝回過頭來看着她,不禁皺了眉──如果她真的甘願承受,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分手來威脅他改變了,不是嗎?
只是,他並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
“我送你去搭計程車吧。”
而是給了最直接的結論。
“你……。”楊雅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再度落下。“我不要!你沒資格就這樣趕我走!”
“你現在只是在鬧情緒而已,”高佑輝抽離了她的手,跨步走向房門。“等到你冷靜下來之後,你會像那一天一樣,明白找一個適合你的對象纔是最好的。”
說完,他打開了房門。
見他鐵了心,楊雅涵怔怔地看着他好一會兒,才伸手拭去淚痕。
“反正我現在怎麼哭,你都不會理我是吧?”
彷彿像是換上一副面具,楊雅涵就算是紅着眼睛,也保持着平日那種萬人之上的高姿態。“我知道你是故意要激我。你氣我平常動不動就想跟你分手,你氣我沒在家人面前替你說話。”
對於她那近乎是嘲諷的言語,高佑輝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的領着她走下樓。
幸好母親已經不在客廳,省了一個麻煩,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楊雅涵爲何紅着眼眶離去。
*
一直到目送她上了計程車,他倆都沒再說過話。
計程車漸漸遠去,消失在道路的盡頭,高佑輝卻不禁想起林宜儒的話。難道真的只有找到另一個交往對象,才能真正讓楊雅涵放手?
思及此,他摸出了外套口袋裏的行動電話,打開了剛纔林宜儒傳送過來的簡訊。
許愛琳
那是林宜儒提及的對象,後頭跟着十個數字,只要他按下這十個數字,他就可以和這個叫愛琳的女孩有了交集的開始。
然而,這真的是唯一的方法嗎?
這是他要的嗎?
忽然──
“剛纔那是女朋友?”
背後冷不防傳來女人聲,嚇得高佑輝幾乎跳了起來。
他轉頭,見到熟面孔,頓時鬆了一大口氣。“時間不早了,你怎麼老愛這樣嚇人。”
梁慎翎靜了幾秒,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卻繼續方纔的疑問。“剛纔上車的那個女孩子,是你新交的女朋友?”
“哦,你說她……”高佑輝猶豫了一會兒,才摸了摸鼻尖。“不是。她是那個之前我跟你提過的。”
“那個一天到晚想跟你分手的?”她皺眉。
高佑輝點了點頭。
“所以到底是分手了沒?”她最搞不懂這種半死不活的關係了。
“問得好。”他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是什麼。“反正走一步算一步,都分分合合那麼多次了,可能我們之間也很難有共識。”
聽了他的話,梁慎翎只是點頭,並未表示看法。
“對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高佑輝睇着她看。“你站在這裏幹什麼?”
“我?”梁慎翎醒神,提起手上的塑膠袋晃了一晃。“剛纔去SEVEN幫我爸買一些東西。”
“原來……”高佑輝揚揚眉,這才轉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我的車子還OK吧?會不會很難搞定?”
他換了個話題。
“我不知道。”走在他的左側,梁慎翎聳聳肩。“我朋友說義務幫忙修,我就不好意思逼他逼太緊。”
“義務?”高佑輝眉頭微皺了一下。“這樣不太好吧,我又不認識對方。”
同時也不免猜想,是否正因爲一邊不便催趕、另一頭又不好拖延,所以她纔會這麼“甘願”每天接送他上下班?
“沒差啦。”梁慎翎笑了出聲,瞥了他一眼。“反正那傢伙欠我不少人情,就讓他還這麼一次也好。”
“這是哪門子的算法?”高佑輝苦笑了一笑。
簡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她自己沒收到什麼好處,還得充當車伕。
“那就先這樣子吧,我明天再幫你打電話問看看情況。”走到高佑輝家門前,她做了一個暫時的結論。
“沒關係,有人接送也不錯。”他笑着,拿出大門的鑰匙。
“去。”
梁慎翎悶哼一聲,筆直走向隔壁的另一扇門。
看着她站在門口前,左右摸不到鑰匙的模樣,忽然,高佑輝卻冒出了一個想法。
“喂。”他脫口叫喚了她一聲。
“嗯?”梁慎翎應聲,並沒看向他,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有沒有興趣跟我去看一場電影?”
一句邀請,就這麼脫口而出。
反倒是梁慎翎先是僵止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着對方。
“你是不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這是高佑輝第一次開口約她所得到的回答。
頓時,他心裏五味雜陳,矛盾至極。
他甚至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希不希望梁慎翎當真。
“你幹嘛?”察覺到他的怪異,梁慎翎乾笑了一笑,總算摸到了那串鑰匙。“該不會跟女朋友吵個一架就自暴自棄了吧?”
高佑輝遲疑了幾秒,試圖撐起不以爲然的笑容。
“你想太多。我只是忽然想去看最近上映那部戰爭片,我總不可能約別的女人去看那種槍林彈雨的片子──”
“你纔想太多。”
梁慎翎打斷了他的話,同時打開了那道鎖。“多的是那種喜歡看殺人魔血腥片的女人。”
這點高佑輝當然知道,只是他故作不知情。
“總之……”她在進門之前,再度看了高佑輝一眼。“晚安。”
然後關上了大門。
留下高佑輝站在自家門前,掛着一抹淺笑,若有所思的。
他明白有些關係一旦習慣了之後,就很難被突破:有些模式一旦固定了之後,就很難被戒除。
必須承認,他相當好奇梁慎翎的另一面究竟是什麼樣子,卻又不敢輕易跨越那條界線。
他一直都習慣她那副哥兒們的模樣。
然而,當她不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梁慎翎的時候,他是否可以立即明白該用什麼方式去看待她?
他不確定,也難以預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