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佑輝回到了自己的臥房之後,把身上的揹包隨手一扔,開始在櫃子裏翻找這多年以來不再去碰觸的東西。
一隻小小的工具箱。
一本陳年發黃的筆記。
他拍了拍筆記上的灰塵,迅速瀏覽着內頁;裏面畫滿了各式各樣的插圖,有具象的,有抽象的……
忽然,他停止了動作。
一幅側身收起翼翅的蝴蝶設計圖,就和梁慎翎手中那條項煉的銀墜長得一模一樣。
幸好他還留着,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憑着記憶去做出另一枚相似的蝴蝶墜子。
高佑輝不自覺的揚起嘴角,拿着那本筆記走到了桌子前,點亮桌上的枱燈,同時拿出前幾天在阿志那裏買來的銀土。
他盯着設計圖,開始沉思,試着找回過去那種十指熟練的感覺。
過了這麼多年之後,希望他的“手藝”還能保持相同的水準纔好……否則蝴蝶變成飛蛾的話,那就真的一點也不浪漫了。
再次回神之時,已經是十點過半。
高佑輝深吸了一口氣,伸了個賴腰,再看看桌上那隻已經有了雛形的蝴蝶,到底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當他把這條項煉送到梁慎翎手上的時候,她會是什麼表情?
老實說,他想像不到。
忽然,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高佑輝站了起來,筆直走出臥房,小步伐往樓下跑去。
果然隔壁的摩托車行還亮着燈。
只是梁慎翎已經蹲在那兒開始在收拾東西,這時間也正好是打烊的時候。
“要關店了?”高佑輝故作順口問問。
“是啊,今天沒什麼人。”梁慎翎抬頭看他一眼,便繼續做自個兒的事,“你呢?忙完了?”
“告一個段落而已。”他走到她身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她的後頸上。
“走下來散步透透氣嗎?”她問。
“肚子餓了,出來找東西喫。”
梁慎翎卻噗哧笑了出聲。“本店應該沒有你想喫的東西。”
她的話惹得他一陣笑,隨即左右探看了一會兒,才道:“要不要去喫消夜?”
“消夜?”她含笑皺了眉,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仍然沒停。“喫什麼消夜?”
“附近也只有豆漿店還開着。”他提議。
梁慎翎則是沉默不答。
不明白她是在考慮,還是根本不打算回應。
若是幾天前,高佑輝會選擇立刻搶話,自行找臺階下;但現在,他寧可選擇等待她的回答。
“好吧。”終於,她抬頭應允。“不過,你要再等我十分鐘,我收一下東西。”
“才十分鐘,你慢慢收。”高佑輝在店裏頭找了位置站着,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還是要我幫忙?”
“你?”她一臉狐疑地看着他。“那會變成需要三十分鐘。”
“什麼態度……”高佑輝嘖了一聲,逕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靜靜地看着她忙。
這畫面令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也曾經像現在這樣,坐在一旁,安靜看着老闆專注地修理他的摩托車。只不過當時的老闆是梁慎翎的父親,而不是她。
“你算是正式接手這家店了?”冷不防的,他問了出口。
梁慎翎先是靜了靜,才道:“可以這麼說吧。爲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很久沒看過你爸在顧店。”
她笑了一笑,似乎也想起了不少往事。“反正我也不知道要找什麼工作,再加上我爸年紀大了,就乾脆全盤交給我來做。”
“也是。”
想想她父親也快六十歲了,實在不適合做這種工作。
不過他實在很難想像,當梁慎翎日後有了孩子之後,那又會是什麼樣的畫面?一邊管教小孩、一邊改裝車子?
思及此,他不自覺笑了出聲。
“……你幹嘛?”梁慎翎不明白他在笑些什麼。
“沒什麼。”若他真的說出他的想像,大概會飛來一把扳鎖吧。“只是聯想到一些別的事情而已。”
“我還以爲你終於崩潰了。”
她哼笑一聲,別過頭去。
*
這種感覺就叫作“好感”。
對高佑輝而言,這種感覺並不陌生,畢竟他不是什麼情竇初開的小男生。只不過,這一次是發生在他沒料想過的對象身上罷了。
他還是一樣過着自己開車上下班的日子。
然而,他已不再眷戀那些讓梁慎翎接送的短短几天,至少他在找到了可以接近她的藉口之後。
很奇妙的距離,不是嗎?
明明就只是隔着一面水泥牆,他曾經自以爲跟她很熟,卻沒想到那還有一大段路可以讓他慢慢走。
“佑輝!”忽然,身後傳來的叫喚打斷了高佑輝的雜思。
他回頭,見林宜儒從容地朝着他走過來,心裏除了自認倒楣之外,還夾雜着一絲敵意。
“哦,是你呀。”但是辦公室之間該有的交際還是必須顧全。“你今天好像比較早?”
“還好啦,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林宜儒理所當然地和對方並肩走着,絲毫感受不到對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抗拒。“那個女人不再接送你了?”
說是刻意也行,林宜儒就是故意要開啓這個話匣子。
“車子都修好了,人家有什麼義務要接送我?”高佑輝苦笑了一笑,完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至少不想和這個男人談這件事。
“就算車子沒修好,人家也沒那義務吧?”林宜儒帶着微笑反駁,同時留意高佑輝臉上的表情。
果然,他沉默不語。
“你就老實說吧。”林宜儒吁了口氣。“我早就知道那是梁慎翎,也知道她就住在你隔壁了。”
聽了他的話,高佑輝先是心一驚,隨即故作不在意。
“看樣子你還是認出她了。”不知怎的,這讓他心裏相當不爽。
尤其是在過了這麼久之後。
“而且我聽說你正在追她?”面對高佑輝,林宜儒說話倒是很直接。
此話一出,高佑輝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側頭看着對方。“你到底是從哪聽來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他已經完全忘了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上司。
林宜儒則是微微一笑,笑得相當有把握。
“辦公室的八卦傳得很快的。”他拍了拍高佑輝的肩膀,毫不在乎對方的態度。“你早點告訴我的話,我可以教你怎麼追慎翎。”
高佑輝不自覺地皺了眉頭。
是錯覺嗎?他怎麼覺得這傢伙似乎是在向他炫耀什麼?
“我沒有在追她。”他重新跨出腳步,不理會對方的“好意”。
“你就別不好意思了。”林宜儒則是繼續走在他身旁。“我知道你在意我和她曾經交往過,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既然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就別提了吧。”
高佑輝打斷了他的話。
這似乎有了點效果,林宜儒不再往下說,而且彼此保持沉默了好一下子。
“好吧。”良久,林宜儒打破了沉默。“不過,雖然我跟她交往的時間不長,不過我對她的喜好還滿清楚的……如果你需要這些訊息的話。”
“我說了,我沒有在追她。”高佑輝不耐煩地再重申一次。
“我知道。我只是順便提起而已。”
說完,林宜儒揚起制式的笑容,然後加快腳步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