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的門板被輕敲了兩下。
梁慎翎先是睜開惺忪雙眼看了看天花板,隨即意識到門外的人是誰。
她立刻從牀上跳起,睡意全消。
“誰?”
“昨天在門口吻你的人。”
聽得出來男人的心情似乎不怎麼愉悅。
梁慎翎沉默了一會兒,才起身前去開門。“你可以再說大聲一點,最好讓我爸媽也可以聽得見。”
她瞪着門外的高佑輝。
高佑輝則是直接將手上那兩條項煉擺在她眼前。
“這就是你拒絕的方式?”
見話題迅速被切入重點,梁慎翎不禁愣了一愣。就算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她沒料到對方會這麼幹脆,連噓寒問暖都省了。
好不容易,她輕咳了一聲,打破沉默。
“很明顯了不是?”她掉頭走回房裏。
高佑輝卻是毫無頭緒。爲什麼她的態度可以在短短二十四小時之內轉變這麼大?
他跟在她身後進了臥房。
“這不是昨天就應該表態的事嗎?”他甚至還記得她昨夜的回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
“什麼都沒有,只是我想通了而已。”
“想通?想通什麼?”高佑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忽然,梁慎翎回過身來,凝視着他。
“第一,我想不出來你喜歡我哪一點,或許你只是某個早上醒來,忽然對我產生興趣。”
高佑輝一怔,啓脣就要反駁。
“第二,”梁慎翎卻搶先一步阻止他。“是因爲無論我怎麼思考,我都想不出來我喜歡你哪一點。”
高佑輝沉默了。
沉默了許久。
他試圖想要解釋什麼、想要表達什麼,但話語每每到了脣邊,卻總是讓他覺得不管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終於,他嘆了一息。
“所以最後的結論是……你不知道爲什麼要喜歡我這個人。”
梁慎翎想要否認。
但她又該以什麼理由來否認?
“……對我來說,還是當個鄰居比較好。”她揚起淺淺的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乎。
“我懂了。”高佑輝倒吸了口氣,閉了閉眼。“這樣對你來說比較好。”
“抱歉。”梁慎翎垂下頭,只希望話題快點結束。“我應該在昨天就想到這一點。”
“沒什麼好抱歉的。”他苦笑。
這種事情一旦說了抱歉,那無疑是在傷口上灑鹽。
“也許你說得對。”高佑輝走到窗邊,望着樓下。“當了十幾年的鄰居,改變不見得是好事。”
他低頭看着掌心裏的兩隻銀蝴蝶。
果然,硬是擺在一起並不代表能夠成雙成對,湊在一起的浪漫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
這條項煉經由林宜儒來送給她,她苦苦收藏了那麼多年;如今換作是透過他的雙手,她卻毫不猶豫地交還給他。
原來,項煉的價值在於她的想法,而不是這條項煉出自誰的手。
他不自覺地哧笑一聲。
毫無眷戀的,他舉臂將手中的兩條對煉扔出窗外。
梁慎翎一愣,奔到窗邊望着樓下。
“你……你在幹什麼?!”她回過頭,驚愕地看着對方。“那不是你辛辛苦苦做的嗎?”
“辛辛苦苦?”高佑輝自嘲地笑了一笑,搖搖頭。“不,一點都不辛苦,留着它們在身邊才叫辛苦。”
語畢,掉頭走出了她的臥房。
五分鐘之前,他還不斷地在自省;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不是他太過於焦急?是否不該擅自在她家門口吻她?還是他帶她去喫的消夜不合她胃口?
然而現在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當一個女人以“不知道該喜歡你哪一點”來拒絕自己的時候,他還有什麼勇氣去積極爭取?
*
午餐的時間,高佑輝依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盯着電腦螢幕,盯着工作視窗。
已經不是“喫不下飯”可以形容了,他甚至連啃下一片菜葉的慾望都沒有。
他手邊並沒有超量的工作,他只是在繪圖軟體上不斷地試着各種功能、各種效果。
什麼都好,就是別讓他閒着。
他自己也很明白感情的事向來就沒有正確答案,但他還是忍不住地去回想:到底哪一件事做錯了?
明明她笑得那麼開心,明明他在她眼裏讀出了感情。或許,問題是出在那一個吻。
錯不了的,他應該放慢步調,他不應該那麼急躁,錯在他無法自制……
忽然,雙眼被人給矇住,頓時打斷了他那自虐般的迴圈思緒。
──在公司裏會對他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
“別鬧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毫不抵抗。
“怎麼沒去喫飯?”楊雅涵放開了雙手,逕自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在趕什麼東西嗎?”
高佑輝睇着她一會兒,別過頭去。“沒爲什麼,只是不想喫而已。”
“那不然你陪我出去外面喫好了。”
她揚起甜膩的笑容,和對方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成了強烈對比。“員工餐廳的東西都好難喫,我已經喫煩了!!”
“找別人吧。”高佑輝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管!哪有人叫自己女朋友找別人喫飯的?”楊雅涵故作不悅。
但事實上,他對她不悅的表情已經太過於熟悉。
“雅涵,”他回過頭來,喚了對方的名。“我說過很多次,我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
很稀罕的,楊雅涵這次並沒有大發雷霆。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很多次,”她笑了一笑,身子向前傾了一些。“但是我早就知道你這麼做,都只是爲了讓我對你死心而已,對吧?”
“你要這麼說也行。”高佑輝不以爲意。
然而他的肯定卻讓楊雅涵笑得更甜蜜。
“你大可不必這麼做,”她伸手勾着他的手臂。“我以後再也不會隨便說要分手了。”
這舉動令高佑輝皺了皺眉。
“……你在說什麼?”
楊雅涵一怔,隨即恢復笑顏。“你以爲我都不知道嗎?你去參加聯誼、去找別的女人約會,都是爲了想讓我去找別的男人吧?”
高佑輝安靜了幾秒,才道:“我的確是希望你去找一個更適合你的男人,但我不會爲了這個原因而去隨個找個女人。”
霎時,楊雅涵的臉色一青,立刻尷尬地笑出聲。
“我都答應以後再也不隨便提分手了,你怎麼還是不肯承認?”
“因爲我說的已經是事實了。”說完,他掙脫了楊雅涵的手。
這着實令她愣在當場好一會兒。
“你……”這對她無疑是一種侮辱,尤其是當辦公室裏還有少部分“觀衆”的時候。
“結束吧,雅涵。”
他凝視着她的雙眼,再也沒有比此時此刻更有耐性的時候了。“我從一開始就配不上你的身分,以後還是一樣不會改變。”
良久,楊雅涵才如夢方醒。
“隨便你。”她悶哼一聲,自座位上站起。“反正排在你後頭的男人一大堆,你不要是你的損失。”
撂下一句話之後,她甩頭轉身直直走出設計部門。
高佑輝則是將目光移回螢幕上。
看樣子,他總算是解決了這一段彼此相互折磨的關係,然而他卻絲毫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比起楊雅涵這個吵着要糖喫的小孩,那個連受了傷也不會哭的傢伙纔算是真正的難纏。
或許她就像是摩托車一樣──只會直接故障、拋錨、不受控制,卻不會開口說出哪裏出了差錯。
一切必須憑着自己的經驗與知識,去摸索、去找尋。
可惜他還是個新手。
問題發生了之後,他只能站在路口,手足無措,不知道該等待誰來救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