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裏頭果然傳來腳步移動的聲音。接着,高佑輝旁側的小門被開啓了開來。
“哦……是你。”
來應門的是梁慎翎,雖然這幾乎是理所當然的現象。“怎麼了嗎?”
她看來似乎有些疲憊。
“也沒什麼重要的事,”高佑輝乾笑了一笑,留意到她那雙飄忽的眼神。“只是看到燈還亮着,過來看一看而已。”
他的話讓梁慎翎哧笑出聲。“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就是這樣。”
就算他再怎麼蠢,也能看得出來她有心事,然而,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問出。
“啊,對了,”他提起手上的塑膠袋,遞向前。“我回來的時候經過一家有名的包子店,你要不要喫一點?”
“包子?”她皺眉,看了看他手上的袋子,隨即搖頭。“不用了,我現在沒什麼胃口。”
拒絕的時候,她帶着淺淺的微笑。
認識了十幾年,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子的表情。
那一瞬間,他才明白,即使他和她只隔着一道牆,即使他從國中的時候就認識她,然而他和她的距離卻比想像中還要遠。
甚至,他根本沒有資格說“我認識她”……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收回了那抹用來緩和氣氛的笑容。
“嗄?”梁慎翎一愣,立刻笑了出來。“哪算得上發生什麼事,只不過是摩托車出了點問題,我想不出來要怎麼搞定而已。”
“少來。”高佑輝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謊言。
他的反應讓梁慎翎頓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就算我不是那麼瞭解你,至少我還知道你平常是怎麼過生活的。”
如果真是搞不定摩托車的話,她會開着鐵門,就算是熬夜,也會把它給搞定,甚至旁人多說一句都會被她嫌煩。
哪裏還輪得到他在這裏跟她閒聊。
至此,梁慎翎垂下頭,笑了一笑,既不承認,也不急着否定。“想來想去,好像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高佑輝則是靜靜地等候下文。
“這個東西……”邊說着,梁慎翎從休閒褲的口袋中掏出某樣物品,遞到他的面前。“雖然這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意義,不過我還是不忍心把它丟掉。”
凝神一看,是那條蝴蝶造型的銀飾鏈子。
高佑輝不發一語。
“我一直沒把它丟掉,是因爲每當我想起它是被一個人用心親手做出來的,就覺得不應該因爲分手就把它扔掉。”
說完,梁慎翎五指緊握,將那條鏈子緊握在掌心裏。
小小的動作微不足道,高佑輝的內心卻感到一陣緊縮。他不知道她說這番話的意思是什麼,他只知道他親手做的項煉被她緊握在手中。
“所以?”高佑輝不禁追問。
梁慎翎先是一笑,才道:“但是,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他’親手做的,也不是什麼獨一無二爲我而生……”
她的聲音裏有些激動,但她掩飾得相當完全。
“它的確是獨一無二。”如同本能反應般的,高佑輝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梁慎翎自嘲地笑了一笑。“搞不好對方只是隨便找個飾品店買來的現成貨──”
“不是的。”高佑輝打斷了她的話。“絕對不是。就算在這方面我不是什麼大師級的設計師,但至少還分得出來是不是手工。”
梁慎翎先是微愣,然後低下頭,眉宇間透露出她的失落、她的無奈。“沒想到我不只是當時被騙,事後還被矇騙了這麼多年。”
忽然,高佑輝想起了什麼。
“是誰告訴你這些?”
像是沒料到他會忽然問出這個問題,梁慎翎靜了幾秒,才道:“……是‘他’本人告訴我的。”
“你遇到他了……”
這問句一脫口,高佑輝立刻就後悔了。
一來,他的反應太大,梁慎翎一定會覺得他失常;再者,像她每天這樣接送他上下班,會遇到林宜儒也是遲早的事情。
不過幸好梁慎翎似乎沒做出什麼太多的聯想。
“你幹嘛比我還喫驚?”她笑了出聲。
“沒什麼……”高佑輝別過頭,下意識迴避她的目光。
他想追問林宜儒到底做了什麼,纔會讓她有了這樣的表情;他也想追問爲什麼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會爲那個王八蛋而失落……
有太多太多渴望答案的問題在腦海裏盤旋,卻找不到一個立場可以讓自己理直氣壯地問出口。
瞧他臉上的表情沉重,梁慎翎猛然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
“別愁眉苦臉了,這又不干你的事。”
高佑輝這才抬起頭來,卻無法笑得真誠。
“算了,反正這條項煉的價值也沒了,丟掉也罷,省得煩心。”說完,作勢要將掌中的鏈子扔向大馬路。
“不,”說時遲那時快,高佑輝伸手握住她的拳頭。“別丟。”
梁慎翎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不管你有多厭惡那個轉送給你的男人,”他低聲啓口說道:“如果你是因爲這種理由而把這條項煉給扔了的話,真正的主人一定會很難過。”
其實他不在乎這條項煉的存亡,而是因爲扔出去的那個人是她。
良久,梁慎翎才醒神過來。
“……也對。”
她含笑,將手中那條已經被她握到溫熱的鏈子給收回了口袋。“錯不在做這條項煉的人,錯在說謊的人。”
她的話卻如同一記正拳打在高佑輝臉上。
他一直都知道誰纔是這條項煉的製作者,那麼他是否也算是正在欺騙她?然而,倘若他真的說出實話,她又有什麼理由可以相信他?
她會不會把他當作第二個林宜儒?
不,他不想承受這種風險。
“我該回去休息了。”
高佑輝撐起乾澀的笑,再次晃了晃手上的袋子。“你真的不想喫一些?想買這家店的包子是要排隊排很久的喔。”
他的模樣讓梁慎翎忍不住笑了出聲。
“我真的不餓。你留着孝敬你爸媽吧。”
“他們早就睡了。”高佑輝也報以同樣的笑容。“你也早點休息吧。”
而後,他揮揮手打了招呼之後,便掉頭走回自家的門口,拿起那串握在手中已久的鑰匙。
倚在門邊,看着高佑輝轉動鎖匙的模樣,梁慎翎卻無來由地想起他還穿着高中制服的模樣。
“喂,”忽然,她喚了他一聲。
“嗯?”他回過頭,停下動作。
“有沒有興趣跟我去看場電影?”
那一瞬間,高佑輝是真的以爲自己聽錯而遲遲迴不了神。
見他毫無反應,梁慎翎抿脣眨了眨眼。“哦,對了……”
她擺出了像是臨時想起了什麼大事的模樣。
“我剛纔有打電話去問我朋友車子的事,他說他昨天就已經搞定,只是忘記打電話告訴我。”
“哦……”高佑輝點了點頭,思緒還停留在她的上一句話語裏。“不好意思,還麻煩你那麼久。”
“哪裏的話。”她爽朗地笑了幾聲。“我明天早上還是會送你去車場拿車,到時候你就再也不用害怕要被我載來載去了,高興吧?”
“高興嗎?
高佑輝怔怔的。他暫時還不明白自己現在的感受是什麼,但是他確定自己必須馬上做出一點反應。
而且,是彼此都熟悉的那一套模式。
“是你比較高興吧?”他揚揚眉,苦笑了一笑。“我看要你定速五十公里,你也很痛苦。”
“誰叫你那麼沒用,才騎九十而已就叫得像殺豬一樣。”她又憶起了她十八歲時載着他去“兜風”的往事。
“你要念及我當時年紀輕,禁不起驚嚇。”
他翻了個白眼,實在不想回憶那段恐怖的情景。“況且,誰會在一般道路騎九十?誰都會被你嚇死吧,你還要感謝我回來的時候沒向你爸媽告狀。”
“是是……我真該感激你的。”
她做出了誇張的表情,隨即又擺了正經。“不扯了,你快去休息吧你。”
“是誰把我叫住的?”
高佑輝在口頭上抗議。
然而梁慎翎不再多說什麼,而是逕自揮了揮手,便退身走回屋內,同時關上那扇門。
騎樓間再度迴歸寧靜。
高佑輝卻迷惘了。
他忍不住想要自問:爲什麼他情願裝作沒聽見,也沒有勇氣去確認要求她再說一次?
是他不願意跟梁慎翎去看一場電影?
不,絕對不是如此。
問題不是出在於願不願意,也不是區區一場電影,而是他自己還沒準備好要去改變彼此的關係。
當兩人在彼此眼中有了定位之後,想要改變它是何等的彆扭!
人,有時候就是會死守着既有的東西,而不願意放手去開拓未知的區域。
害怕不如自己所期許,害怕那不是自己能夠掌握的,害怕那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氣氛,害怕那不再是自己記憶裏所習慣的方式……。
說到底,原來習慣,是因爲害怕改變。
他習慣當她是哥兒們,所以,他害怕視她爲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