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熟悉的汽車就停在車行的對面。
梁慎翎正在幫一般的摩托車換機油,無意中瞥見高佑輝將車子暫停在對面,但並沒有熄火,而是下了車,似乎回頭正和車上的人交談。
“你在車上先等我一下,我換好就下來。”
高佑輝交代了車上的人之後,轉身小步跑向自己的家。當然,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揮手向車行內的梁慎翎打了聲招呼。
“今天這麼早下班?”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梁慎翎已經回覆到平常的模樣。
“是啊……”忽然,早上雙眼所見的那一幕,似乎變得像夢一樣虛假。“待會兒有一點事。”
“車子還順吧?”她問了一句正經話。
“嗯,完全沒問題。”高佑輝拿出鑰匙,轉開了門鎖。“哦對了,我好像還沒跟你道謝?”
“小事。”梁慎翎笑了一笑,擺擺手,示意要他去忙自個兒的事。
像是理解了她的意思,高佑輝回給她一記笑容,便開啓大門匆匆上樓,打開臥房的衣櫃,就是一陣翻找。
由於林宜儒嫌他穿得太過“率性”,因此無論如何都要他回來換上一身比較有行頭的。
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在穿着方面下功夫,一時之間要怎麼穿,他也無頭緒。最後,只好隨便挑件看起來比較新的衣服套上,便又急急忙忙跑下樓。
像是習慣性的動作,他會在踏出大門的同時迎上樑慎翎的目光,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視線似乎停留在別人身上。
高佑輝見她專心地像在盯着什麼瞧,就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
那是坐在車上等他的林宜儒。
看來林宜儒並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而是像在聆聽音樂般的,隨着節拍輕輕擺動身子。
這令高佑輝愕然。
爲什麼梁慎翎會用那樣的表情看着他?
“那個……”等到有了意識之後,高佑輝已經走到她身旁。
聽見了他的聲音,梁慎翎頓時醒神,掉頭就往車行裏走。
“怎麼了?車子哪裏又有問題了嗎?”她詢問,卻是背對着他。
“倒也不是……”一時之間高佑輝也擠不出什麼好話題,索性,他嘆了一息。“算了,不急,以後有機會再說。”
這話惹來梁慎翎一記怪異的眼神。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高佑輝乾笑了一笑,隨後立刻換上另一個表情。“我還有事,先走了。晚一點回來再說,Bye。”
語畢,掉頭就往自己的停車處跑去。
而梁慎翎早已顧不得高佑輝是不是喫錯藥、還是撞到什麼昏了頭,在他的車子駛離之後,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
──“他”不是應該在美國工作?怎麼會回到臺灣來?
況且,爲什麼他會在高佑輝的車上?
有太多的疑問找不到答案,梁慎翎的心思全飛到了那扇車窗之內。
在剛纔的幾分鐘裏,“他”曾經在某一瞬間曾轉過頭來瞥了她一眼,然後不以爲意的又別過頭去。
梁慎翎知道,因爲他早已經不認得她了,甚至根本就不會記得她這一號人物。
這不是任何人都猜得到的事?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的心還要因爲他的出現而產生起伏?難道她對他的恨還不夠多?
不,她相信她對自己的懲罰已經夠多了。
夠多了。
所以無論如何,她強迫自己不去在意。
另一方面,高佑輝卻沒辦法不去在意梁慎翎的那雙眼神。
即使林宜儒坐在旁邊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堆他在美國的雜事,他卻一句也沒聽進耳裏。
他腦子裏想的,盡是這個男人和梁慎翎的關係。
難道他們以前就認識了?
不,不太可能,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有交集的那種。那麼……是梁慎翎只見到他一眼就對他一見鍾情?
這就更扯了。
那傢伙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幹這種事的女人。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忽然,林宜儒出聲喚醒他。
“嗄?”
高佑輝回過神來,看了身旁的人一眼。“抱歉……我剛纔在想事情,沒聽清楚,你再講一次。”
聽他這麼一說,林宜儒忍不住擺出“受不了你”的嘴臉。
“你哦……到底是怎麼了?從剛纔回家換件衣服就變得魂不守舍,你這衣服是被詛咒過嗎?”說完,拉了拉高佑輝身上的襯衫。
“什麼詛咒,你在胡扯什麼。”高佑輝笑了笑,卻笑得不自在。
“還是你回家時遇到什麼事了?”
高佑輝本想隨便找個藉口敷衍對方,但話到了脣邊,卻總是自然而然的變成了自己最想說的話。
他想,這一定就是他在晉升之路上最大的致命傷──絲毫不懂得什麼叫作隱藏。
“你認識那個修車行的女人嗎?”像是漫不經心地,他問得相當順口。
“啊?”忽然來了一句毫不相干的問句,林宜儒先是一愣,半晌才醒神過來。“哦,你說在你家隔壁修車的那個女人?”
他剛纔有瞄到一眼,所以有點印象。“不認識。怎麼?幹嘛問這個?我應該認識她嗎?”
“沒什麼……”
果然在問蠢事之前還是得先思考一下後果。“我只是想說她是很特別的人,你以前有見過的話應該會記得。”
這話卻讓林宜儒哧笑出聲。
“你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會去注意那種男人婆。再怎麼缺女人,我也不會去看上那種的。”
對於他的回答,高佑輝只是沉默微笑。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林宜儒那番話聽在他耳裏,竟讓他產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不悅。
甚至想幹脆將林宜儒送到目的地之後,就掉頭回家算了。
只是,他到底還是沒有這麼做。
因爲那太突兀,也太傷感情。
*
在餐桌前枯等了二十九分鐘之後,高佑輝開始後悔自己爲什麼在門口的時候沒有決定掉頭就走。
讓大夥兒枯等的原因,是因爲女方有兩個人臨時有事耽擱。
一羣男女聊天說笑,看起來似乎也挺自在,壓根兒不在乎那兩個人究竟遲到了多久。
高佑輝只是任由自己漸漸變成裝飾品而不在意,偶爾醒神過來陪笑,或是話題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會開口敷衍個兩、三句。
他並不討厭這些人,真的。
只是林宜儒在車上所說的那些話,讓他久久無法釋懷。
雖然他和對方是老交情了,打從認識開始算起至少也有七年,然而,有時候僅是一句話,你就可以知道這個人從此之後不再是“朋友”。
特別是那種無心的、打從心裏的、毫無經過加工的一句話。
因爲毫無經過加工,所以特別真實……。
“啊,你們也太慢了吧!”
忽然,女人們嚷嚷了起來。
瞬間炒熱的氣氛讓高佑輝從雜緒裏清醒,隨着衆人的目光望去。
兩個打扮俏麗的女孩!顯然就是讓他們枯等半小時的罪魁禍首,正從容地自餐廳門口慢慢走到桌邊。
只不過,其中一個美貌更勝一籌的女孩偏偏不是陌生人。
“你……。”
楊雅涵瞠着水瞳,愕然地盯着坐在桌前的高佑輝。“你也來聯誼?”
不難聽出她語氣裏的火藥味。
然而,閃進高佑輝腦海裏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提出分手,卻又一次又一次地說愛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