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徑九彎十八拐,宛若迷宮,小滿熟練地帶着諸小藍穿花拂柳,最後越過一扇高高的宮門,眼前豁然開朗。
雕樑盤畫柱,飛檐如燕尾,金碧輝煌又氣派。
但是更令她震撼的是,在美得像仙境的園林裏,有幾個她生平所見過最貴氣襲人的華裳麗人。非但如此,還有許多和小滿穿着同色服飾的丫鬟,正不懷好意地瞅着她。
霎時,猛然襲來的驚恐與莫名不安令她胃部緊緊絞成一團。她有種落入陷阱的可怕感覺……可是,爲什麼?
她回頭望向怯怯的小滿,後者還來不及掩飾臉上那一抹任務達成的鬆弛和釋然神情。
“你設計了我。”諸小藍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對不起,我、我只是個奴才。”小滿有一絲不安地往後退。“我全聽我家貴主子辦事的……你、你想怎麼樣?”
親耳聽見小滿承認了,諸小藍登時有種遭受背叛和被暗捅一刀的莫名痛楚,氣息微微不穩。“爲什麼?我跟你無怨無仇,而且我以爲你……你……”
那“單純可憐”的小滿沒有回答,而是迅速奔向那一大隊脂粉紅顏,迫不及待躲進她們身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轉頭逃走的強烈衝動。
諸小藍,事到如今,你還會笨得以爲這裏是龍虎山嗎?
“你就是皇上最近新寵的那個小玩意兒呀?”一名雍容華貴的美人緩緩走近她,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她,臉上似笑非笑。
皇上?!
儘管心底隱約有個底,但真正聽見的時候,諸小藍腦子依舊轟地一聲,整個人如遭電殛,震驚到無法動彈。
皇上……
“皇上還想瞞着我們呢。”後宮地位最尊的貴蘭妃閒閒地道:“唉,男人就是喜新厭舊,想當初有我們姊妹的時候,可不也把我們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嗎?沒想到還不到三五年,咱們姊妹就成了這後宮裏的花花草草,只能閒在這兒哀怨。”
諸小藍腦袋裏有個聲音在大聲叫囂、警告着她趕快離開這個地方,走爲上策。可是她就是不能。
“這裏是皇宮?”她好似置身在一個顛倒扭曲的夢境裏,她沒有辦法思考,也沒法順暢地呼吸。
“你不會想告訴我,你進宮這些天了,還不知道這裏是皇宮大內吧?”貴蘭妃諷刺地笑了起來。
其他妃嬪也嘻嘻哈哈訕笑成一團。
“照我看哪,皇上壓根只是想嚐嚐鮮,指不定是故意不告訴她的呢!”
“說得也是,皇上不過是玩玩罷了。”
“民間女子就是勝在三分清新七分蠢。”
“呼之即至,揮之即去,只想玩樂不想負責,這男人嘛,咱們遺不瞭解嗎?”
諸小藍緊緊捂住雙耳,驚痛氣苦地大喊:“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那種人,皇上也不是那種人……還有,我不認識皇上,我也不是什麼新鮮的玩意兒,我是人!我、我是來龍虎山學道的,我跟你們這些後宮禁臠完全不一樣!”
最後一句話激怒了心中有鬼的貴蘭妃,她杏眼圓睜,制住後頭憤怒得想摸過來抓花諸小藍臉龐的衆嬪妃,指着她的鼻頭尖酸刻薄地斥道。
“你是什麼東西?敢同我們比?本宮再不濟也是太皇太后當年欽點的孫媳婦,還親自下懿旨封我爲皇妃。別以爲現在皇上寵着你,本宮就動不了你?”貴蘭妃憤恨到嬌容都扭曲了。“說穿了,我是皇家正妾,而你只是皇上偷來的人呢!”
偷……偷來的人?!
“我根本不認識皇上,你怎麼可以亂講?”
泥人也有三分士性,何況諸小藍只是單純善良,又不是傻瓜,怎麼可能眼睜睜看着人家朝自己甩耳刮子了,還龜縮得不敢反嘴?
“不認識?”貴蘭妃身後的蓮秀皇嬪再也忍不住了,冷笑一聲,“事到如今你還想瞞誰呢?每日皇上早朝後便是朝你那兒飛奔去,這早已是人盡皆知了,你還想裝無辜嗎?”
“就是說嘛,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活脫脫就是個該死的賤婢!”
諸小藍臉色蒼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說沒見過皇上就是沒見過,每日晌午過後去找我的是……”
大師兄。
諸小藍瞬間一僵。
“什麼大師兄二師弟的,不要以爲本宮不知道你用什麼狐媚招數蠱惑皇上。”貴蘭妃朝她逼近而來,厭惡地打量着她皎潔雪白的臉蛋。“妄想爬上皇后位子的狐狸精,本宮見多了,你別以爲現在皇上寵愛你,天天往你那兒跑,你就可以欺到本宮頭上來了。你再受寵,能有當年的小鳳仙那樣得到皇上的鐘愛嗎?”
她腦子亂哄哄得猶如天崩地裂,痛苦重重擂擊着胸口,五臟六腑仿彿全翻覆了過來。
偏偏貴蘭妃的一字字一句句像刀般銳利地穿透了她的痛苦迷霧,狠狠戳中她的心房。
諸小藍想哭,更想拔光自己的頭髮,狠狠打醒自己!
爲什麼她會那麼笨、那麼蠢?明明就有那麼多痕跡可尋,明明有時候也覺得好像哪兒怪怪的,可她就是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從來不敢多所懷疑。
在遭受欺騙和耍弄的巨大痛楚之中,最令她心如刀割的是大師兄……不,他是皇上,他就是至高無上九五之尊的皇上!
他……他真的只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嗎?只是覺得她很好玩,是個新鮮的玩意兒嗎?
那麼他的溫柔、他的疼寵、他的保護又算是什麼呢?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嗎?
諸小藍臉色慘白若紙,隨即重重甩了甩頭。
不!
不是的,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是真心對我好的。”她氣息急促、渾身顫抖,語氣卻堅定地道:“我相信大師兄……我是說皇上,他、他不是那種見色忘義、卑鄙無恥的色胚壞蛋,他是個大好人,他是真心待我好的!”
這一個多月來的點點滴滴、美好與快樂都深深烙印在她心底,不管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夠改變這些日子以來,他對她的好。
也許……他是爲了完成她的心願,才謊稱她人在龍虎山,才千方百計配合演了一齣戲,要她安心,要逗她開心的……
一定是的。
“我相信他。”諸小藍深深吸了一口氣,眨去淚霧,眸裏閃爍着無可動搖的決心。“我不相信你……你看錯他了。”
不管他是爲什麼騙她、戲弄她,她熟識的大師兄——或是皇上——纔不是個喜新厭舊的混蛋!
貴蘭妃的心思被她一針見血地戳破了,登時臉色一沉,憤恨而不是滋味地瞪着諸小藍。
眼前這青澀如生豆子的丫頭憑什麼指出她不瞭解皇上?難道、難道她知道皇上根本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嗎?
可惡!被皇上冷落在後宮已經很痛苦、很沒面子了,她貴蘭妃無論如何都不要像那些被許給臣子的後宮佳麗一樣,只要能離開這兒,巴着個男人備受憐寵就歡天喜地。
她有無人能敵的雄心壯志,自願入宮就是爲了要爬上皇后的位子,從此以後統攝六宮,成爲年輕有爲的皇帝的愛後!
當年差點被心機深沉卻狀似無辜天真的小鳳仙鬥倒,她是很嘔,可是看看現在誰被遠嫁番邦,誰又能留在後宮之中等待恩寵奪後的機會呀?
貴蘭妃迅速冷靜下來,露齒一笑。“但願你的運氣比我們這些姊姊妹妹好一些,只不過我聽說,最近西域小國陶實爲了感謝皇上糧援當地,特意獻上西域第一美女給皇上。你知道嗎?人人都在四處傳說那位西域第一美女,天生肌膚賽雪、柔若無骨,吐氣如蘭又活色生香,是西域第一寶貝兒……”
諸小藍警戒地瞪着她,心卻重重咚了一下。
“對了,這兩天,皇上沒去你那兒吧?”貴蘭妃笑容好不嘲諷。
諸小藍沒有回答,只是眼底防備之色更深了。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貴蘭妃垂眼看着自己的纖纖秀指。她到底想說什麼?
“預兆。”貴蘭妃語氣甜膩得可怕。“小丫頭,就讓我教你一個乖,女人在愛弛色衰之前,都是先有預兆的。”
一拳擊倒!
諸小藍忍不住畏縮了下,但她遺是保持沉默,只是眼底掠過了一絲難以隱藏的恐懼。
“希望可以不必很快再在這兒見到你。”貴蘭妃要笑不笑地瞅着她。“若真是這樣,你想想,那該會有多麼感傷哪,嗯?”
諸小藍呆若木雞,一動也不動。
西域第一美女……西域第一寶貝兒……肌膚賽雪……活色生香……
預兆。
*
諸小藍宛如打了一場激烈而沉重的肉搏戰,渾身上下痠痛虛弱無力,勉強拖着虛浮的腳步走回小國。
過去一個多月來的種種景象和蛛絲馬跡,不斷在她眼前如走馬燈般來回晃動着
我姓李,李世民的李,靈是靈山神侶的靈,風是風度翩翩的風。還有,這兒不是皇宮,這裏是龍虎山,你連這兒是哪兒都不知道,又怎麼會隨着福橘而來?
福橘?
她模糊昏沉的腦袋逐漸清晰起來。
福橘!以前朝陽哥哥也曾送福橘進宮過,聽說當今皇上喜歡喫酸酸甜甜的福橘,更愛那股子清香甘甜氣息。
皇……“大師兄”有什麼吩咐?
大師兄,你不是姓李嗎?怎麼又會姓黃了呢?
他記錯了。
是、是,小的……記錯了。
小春子誠惶誠恐的表情躍入她腦海裏。
現在她才知道,爲什麼小道童會說漏嘴了。是“皇”不是“黃”,小道童是喚慣了“皇上”,一時改不了口,纔會說自己記錯了。
諸小藍頹然地坐倒在柔軟的繡墩椅上,雙手緊緊捂住了小臉。
剛剛對抗貴蘭妃和其他女人的堅強氣勢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信心也像被烈陽照射的雪花般,消融一空。
他真的騙了她……又爲什麼要騙她?
難道真的像她們說的那樣,只是好玩,只是貪圖一時新鮮嗎?
“不,不是的,他不是這樣的人。”她喃喃自語,猛然搖頭,拼命忍住淚意。
“笨小藍!怎麼可以被人家三言兩語挑撥離間就輕易動搖了呢?大師兄是個什麼樣的人,難道你還不瞭解嗎?”就算他真的愛惡作劇,愛捉弄她,可是他對她一定是真心真意的。
她的眼睛不會錯,她的感覺不會錯,她的心更不會錯……諸小藍深深吸氣,努力振作起精神。
“等明兒個他來,只要我開口問,他一定會跟我好好解釋清楚的。”她自我安慰,雙手緊緊交握着,彷彿這樣就可以堅持對他的所有信心。
可是還有一個大大的問題橫亙在她眼前,沉甸甸地堵在她心口。
這裏是皇宮,不是龍虎山,他明顯就騙了她,那麼……她還能繼續留在這兒嗎?她是不是應該離開?
儘管理智做出這樣合理的決定,可是一想到要離開這裏,離開他……
諸小藍心頭突然像被萬針戳黥般,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怎麼辦?”她心臟緊緊掐縮成了一塊,臉色好不慘然。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她幾乎可以聽見豔青嫂嫂在耳畔加油打氣——離開這兒,前往真正的龍虎山,勇於活出自我,纔是好女兒好骨氣的表現!
她明白,她都懂,她也舉雙手雙腳贊成,可是……可是……事到如今,她還想騙誰?
不管他對她做了什麼,不管他是存的什麼心,她就是捨不得離開他身邊,她連一步都跨不出,連一步也走不了。
被騙也沒有關係,只要他繼續對她微笑,只要他繼續來看她、來逗她,只要他還願意哄着她,就是要她被騙一千次一萬次,她也心甘情願!
掏出懷裏他爲她寫的“靈符”,上頭龍飛鳳舞的古篆字恍如天書,卻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驚惶亂竄的恐懼與痛楚。
諸小藍將符緊緊壓在胸口,喃喃低語:“他是待我好的……他是真心待我好的……“
這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