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百花伴月合
“古人有畫眉之樂,其樂無窮也。”星眸劍眉,丰神俊朗,氣質高貴優雅的皇帝李靈豐修長手指輕執黛筆,動作溫柔地緩緩淡掃輕描着,淺笑道:“朕一直都很想試一試。”
他筆下的容顏微微輕顫,彷彿蒙受聖恩,不勝惶恐感動。
“畫眉貴在知心、知情、知性,朕得好好品味這個中妙趣。”他緩緩描畫着,英俊的臉龐逐漸浮起一朵大大的笑容。“嗯。”
左一道,右一邊,遠如青山翠如柳,恰似飛龍入雲端。
“好了。”他放下黛筆,臉上的笑意越漾越大,笑聲再也忍不住。“妙,妙,妙呀!果然大有異趣,甚爲樂也,哈哈哈……”
“皇上,人家不來了啦。”頂着兩條火燒毛毛蟲眉的梅大喜公公,哭喪着一張老臉。
“大喜,你不覺得朕幫你畫的眉很是特別嗎?”李靈豐捂着笑痛了的肚腹,“多有男子氣概呀!”
梅公公不用望向身旁磨得亮亮的銅鏡也知道,自己這張老臉又被搞得有多麼不人不鬼。
嗚嗚嗚,伴君如伴虎啊!
“大喜,別這樣嘛。”李靈豐還是興致勃勃,深邃眼眸亮晶晶。“朕的興致都來了,不如把它洗掉,朕再幫你做另外一種造型吧?”
“皇上——”梅公公像見了鬼一樣,拼命擺着老手。“不不不,您、您還是專心去批奏章吧。”
“都批完了。”他興匆匆地挽起袖子。
“那、那去御花園賞賞花吧?”
“我還撲撲蝶呢,無聊,不去!”他拈起一方溼帕子。“乖,別動,一點都不痛喲。”
“嗚嗚嗚,皇上不要哇!”梅公公想溜。
李靈豐濃眉一挑,“這是聖旨。”
聖旨大如天。
梅公公只得一臉如喪考妣,沮喪認命地乖乖端坐在原位。
皇上一定是太閒、太閒、太閒了……
*
士可殺,不可辱。
就衝着這六個字,隔天一早,被氣到一宿睡不着覺的諸小藍翻身下牀,睜着兩枚大大的黑眼圈,仗着一股在胸口洶湧沸騰灼燒的不甘心,飛快收拾起包袱。
她把歷年來義兄和嫂嫂所贈的細軟銀兩,以及自大大小小各家廟宇求來的平安符和香包全往大包袱裏塞。
哼!就不信有神功護體,她會捱不過前往龍虎山路途中的每一個黑夜。
大不了就僱輛馬車,多給點銀子,讓車伕每晚都趕到地頭上,選一間最大最氣派最有人氣的客棧入住,點上百八十根燭火給照得亮亮的,只要人多陽氣就多,鬼怪也不得不退避三分吧?
“嘻嘻,我真聰明。”她臉上浮現一抹洋洋得意,“去拜師學藝一點也難不倒我的嘛。”
她絕對要闖出一番成績來,好讓鳳揚城裏的每一個人都對她刮目相看,看誰以後還敢取笑她怕鬼怕精怕妖怪。
待收拾妥了行當後,門外響起兩下輕敲。
“誰?”她警覺地忙把大包袱往錦被裏藏。
“小姐,是我,檀香呀。”她的貼身丫頭輕快地回道。
諸小藍鬆了一口氣,不忘回頭望了望藏在被子底下的包袱,見看不出異狀後,才強作鎮定地打開房門。
“小姐,婢子伺候您梳洗了。”檀香笑吟吟地端着一盆乾淨的水進來。“咦?小姐,您眼睛怎麼回事?”
“沒什麼。”她趕緊把臉埋進冰涼的水裏。
看這樣泡一泡,眼皮會不會消腫些。
她一定要冷靜,保持自然,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她的意圖。
檀香已經習慣了自家小姐諸多奇奇怪怪的舉動,所以見怪不怪地奉上了輕軟的帕子。“小姐,請擦臉。”
諸小藍坐在妝臺前,接過帕子胡亂抹去滿臉的水珠,口齒模糊地問,“檀香,今兒個城主和夫人有沒有出門去?”
要是朝陽哥哥和豔青嫂嫂出了門,那麼她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偷溜出去的機會便會大一些,否則難保他倆不會一時興起又來叮嚀她千萬不能上山求道;她可不想前腳剛踩出去,後腳就被當場逮了個正着。
“沒出門,聽說晌午過後會有貴客來呢。”檀香笑嘻嘻的答話,開始替她梳起了長髮。
“什麼貴客?”
“不知道,但是一早城裏就戒備森嚴,進出都要嚴格盤查喲。”檀香巧手替她綰起了兩團緊貼在粉嫩耳垂上方,名爲“獅子滾繡球”的可愛團髻,然後熟練地綁上兩朵俏皮的藍色蝴蝶緞子花,讓那輕輕巧巧的藍色流蘇飄蕩在頰畔。
諸小藍看着銅鏡裏嬌憨白嫩的自己,卻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有貴客來?戒備森嚴?那不是糟糕了!這樣她今兒個還能離得了家、出得了走嗎?
“唉……”她苦惱地垮着小臉,壓根沒注意到檀香還在她臉上搞什麼東西。
今兒個有貴客來,所以溜不出去,明兒個小橙又約她要去大明寺燒香拜佛,後天又是表姑母要來鳳揚城做客,還點名要她們橙黃綠藍靛紫六姊妹作陪。
一想到那個一開起口來便滔滔不絕如長江潰堤、黃河氾濫的表姑母,她臉色開始發白起來。
不行,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走!
“小姐,您別咬牙切齒,這樣婢子就沒法幫您上胭脂了呀。”檀香傷腦筋地嚷着。
諸小藍一怔,登時自混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見着銅鏡中黛眉彎彎和頰邊兩坨腮紅圓圓的自己,不禁嚇了一大跳。
“你幹嘛把我搽得跟猴兒屁股沒兩樣?”
“小姐,您這麼說未免太侮辱婢子的才華了。”檀香一臉備受打擊樣。“婢子可是去年‘豔青杯’彩妝競賽第一名呢,婢子這一手功夫,連夫人都是稱讚不已的呀。”
“對不起。”她愧疚地道完歉之後,忽然又想起!“可你爲什麼要幫我上妝?你明知道我不愛化妝,我只對敷臉和畫符比較有興趣。對了,我最近有自學如何畫‘招財進寶符’,你要不要一張?我可以免費畫給你哦!”
“小姐,還是不要吧。”檀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之前小姐畫了張“桃花必勝符”,樂得她藏在小衣裏,以爲就此桃花朵朵開;沒想到打帶上的第一天起,出門路上便遇着醉漢搭訕、老頭子吹口哨、色狼偷摸屁股,氣得她兇性大發,當場扁得他們鼻青臉腫。
也因爲這樣,害她背上了鳳揚城奴婢界第一母夜叉的惡名……嗚嗚嗚。
她還想嫁人哪!
諸小藍尷尬了一下,顯然也想起那件事了。“那個……聽我說,那次真的是意外啦,後來我才知道畫‘桃花必勝符’該用榴紅,而不是燕青色,只是差一點點而已。”
“小姐,一丈差九尺,”檀香哀怨地看着她。“差一點可是差很多,會出人命的。”
“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更注意的。”她陪笑道,忽然瞥見鏡子裏的自己,倒抽了口涼氣。“檀香,我不要弄成這樣啦!太紅了!”
“這是城主交代的,今兒個有貴客要來,紅一點好,紅一點比較喜氣。”檀香又重複聲明,好像“有貴客要來”這五個字便足以解釋一切正常與非正常的行爲。
把她弄成這副曬傷的模樣,不是因爲要公報私仇嗎?諸小藍非常懷疑地偷瞄了她一眼。
“小姐,不要亂動,就快好了。”檀香畫得可解氣了,小手一揮,又是一大坨紅霞巴在諸小藍頰上,嘴上還不忘強調,“這一切都是爲了貴客要來哦!”
“有貴客要來千我什麼事?”她嘟起小嘴,還是沒自昨晚被笑殘了的自尊嚴重受損中恢復過來。
“可是城主有交代……”檀香一時得意忘形,手上黛筆一歪,在諸小藍紅通通瞼蛋上又增加了一道黑色刀疤。“按娘喂呀!”
“檀香,你是聽我的還是聽城主的?”諸小藍渾然未覺自己“悲慘”的妝容,逕自捍衛主權。“你是我的貼身丫鬟耶。”
“婢子當然是您的貼身丫鬟,小姐當然是婢子的主子。”檀香一邊無奈,一邊愧疚地想拿帕子偷偷擦掉小姐臉上慘不忍睹的嚇人妝。“可付薪餉的乃是城主大人哪。小姐……那個……”
諸小藍站了起來,滿臉憤慨。“付薪餉了不超啊,付薪餉……”
呃……也對,付薪餉是滿了不起的。
如果不是朝陽哥哥,鳳揚城哪能繁華鼎盛,人人喫飽穿好睡得飽?再說,要不是有朝陽哥哥的照顧,她們諸家遺孤早已流落江湖去做“流浪六姊妹”了。
“唉,好啦,隨便啦。”她嘆了一口氣。
和朝陽哥哥對她們的恩情相比,這種一張臉被畫成猴兒屁股的慘狀已經微不足道了。
只不過報恩很重要,要克服怕鬼的恐懼也很重要。她得把時間用在好好苦思,自己究竟該怎麼趁有貴客要來還能成功離家出走。
“呵!”諸小藍打了一個大呵欠。可是她好想睡覺喔。
“小姐……你可不可以先不要動?”檀香提心吊膽,想在主子沒發覺的狀態下,趕緊收拾自己弄出來的一團亂。
“好了啦,不要再幫我畫了,這樣就夠了。”頂着關公臉,加上由左頰橫跨過右頰大刀疤的諸小藍拍了拍檀香的肩膀。
“可是……”檀香好想哭喔。
小藍小姐的臉……她的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