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小藍靜靜坐在園子裏的鞦韆上,雙手抓着兩邊紅繩,呆呆地望着天空。她的心底模模糊糊,腦袋迷迷濛濛,不知自己該想什麼,也不知自己不該想什麼。
“小藍!”李靈豐下朝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小園裏,直到看見她完好無缺地在眼前,一顆惶惶不安的心終於跳回了原位。“在發什麼呆?”
她微微震動,烏黑的大眼睛怔怔地轉向他的方向。
是大師兄……不,是當今萬歲爺李靈豐。
諸小藍鼻頭酸酸的,喉頭緊緊的,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告訴我,你不是皇上,你也沒有存心欺騙我,更沒有拿我當玩物看待……
有的,她心底有千言萬語想要問出口,可是她不敢。
她怕自己戳破了這層薄如蟬翼的關係後,擁有的一切便在剎那間支離破碎。
沒有大師兄,沒有笑容,沒有快樂,沒有幸福,什麼都沒有了。
“怎麼了?爲什麼對着我發愣?”李靈豐微笑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兩天沒見我,想我了吧?”
她怔怔瞅着他,半晌後,突然張開雙臂撲抱向他!
“小藍?”他的頸項被緊緊環住,不由得一陣錯愕,長臂摟住了她的身子。“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嗎?”
“沒有。”她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肩窩處,鼻端充斥的盡是他身上陽剛好聞的男子氣息,喉頭有些哽咽.“沒事……我只是……很想大師兄。”
李靈豐心底一柔,放輕了聲音,撫慰道:“乖,我這兩天只是忙了點,可一忙完就馬上來看你了。大師兄待你很夠意思吧?”
“嗯。”諸小藍緊緊攬着他的頸項,不敢抬頭,深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這兩天有沒有乖乖喫飯?”他沒有察覺自己語氣裏飽含的憐惜疼寵之意,柔聲地問。
“有。”
“晚上帶着我畫給你的靈符睡覺,應該睡得不錯吧?”
“對。”
“這才乖。”他滿意極了。“我會在師父面前幫你多多美言幾句的。”
“謝謝大師兄。”她努力吞嚥下喉頭熱熱的硬團,乖順地道。“道德經都抄完了嗎?”
“剩下一點點。”她終於憋回了眼眶裏的溼熱,鼓起勇氣抬頭凝視着他英俊的臉龐。“大師兄……”
“嗯?”他捧着她圓嫩的小臉,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她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黯然地搖了搖頭。“沒什麼。”
李靈豐敏銳地感覺到她有些微的異狀,目光專注的看着她。“怎麼了?你本來想問什麼?”
“我……”她低下頭,“真的沒什麼……”
“告訴我。”他濃眉微微打結,抬起她的臉,強迫她面對自己。“你想問我什麼?爲什麼才起了個頭就又不說了?”
她心底酸甜苦辣滋味複雜萬千,理智與情感苦苦掙扎、拉鋸着。
該問嗎?能問嗎?她……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我只是想問,你、你最近在忙些什麼?”她避重就輕地問,眸光卻充滿了渴盼與希冀。“是……有什麼特別的人……特別的事嗎?”
他一怔。
“比方說……是不是有其他人……也想上山來……拜師什麼的。”她吞吞吐吐地暗示。
上山拜師倒沒有,進宮爲妃倒是有。
他眼底閃過一絲心虛的迴避之色,回答得異常迅速:“沒有!”
諸小藍癡癡地看着他,沒有錯過他那抹奇異的神色,心頭頓時狠狠地揪了起來,痛得她幾乎窒息。
最近西域小國陶實爲了感謝皇上糧援當地,特意獻上西域第一美女給皇上。
你知道嗎?人人都在四處傳說那位西域第一美女,天生肌膚賽雪、柔若無骨,吐氣如蘭又活色生香,是西域第一寶貝兒……
貴蘭妃的聲音猶在耳邊,不斷提醒着她,她就快要成爲褪色的小玩意兒,就快要有人取代她的位置,成爲他的新寵了。
她腦子轟轟然,耳際嗡嗡巨響。
不會的,大師兄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是那種喜新厭舊的薄倖男人。
可是他曾經說過喜歡她嗎?曾經對她許下什麼諾言嗎?他對她有表露過“師兄妹”外的特殊情誼嗎?
沒有。若勉強要數算,也就只有那一天……可是那一天根本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大師兄,”她語音微弱地開口。“我還想問你另外一個問題。”
“你問。”他憂心地摸了摸她的臉頰,不明白她何以臉色突然如此蒼白。是病了嗎?還是又受驚了?
“你喜歡我嗎?”她熱切地望着他。
他登時目瞪口呆。
“你……喜歡我嗎?”他震驚的表情令她的勇敢退縮了一瞬,語氣微微顫抖。“就……一點點也好,還是……連一點點……也沒有?”
喜歡是嗎?
李靈豐微定了下神,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真摯地道:“說什麼傻話?我當然喜歡你。”
“真、真的嗎?”她呆住了,狂喜的淚意充盈於睫,糾結多日的痛楚剎那間煙消雲散了。
“當然。”他伸掌揉了揉她的頭髮,微微一笑。“你是我未來的小師妹,我當然喜歡你了。”
她一震,笑容迅速在小臉上消失。
“別胡思亂想了。你道德經抄完了沒有?如果抄完了,我可以考慮教你一些驅吉避兇的小法術,”他眼神溫柔了下來,“這樣你就不會時時擔驚受怕了。”
諸小藍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李靈豐還想安慰哄誘她,可是纔要開口,卻瞥見她溫順卻脆弱悽楚的眼神,他的心一緊。
爲什麼她看起來如此憂傷?
“小藍?”他聲音裏難掩一絲恐懼,伸手想要碰觸她。
她的神情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傷心?好像他剛剛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讓他莫名心痛如絞。
“大師兄,”她凝望着他,語氣柔弱如風中秋葉。“你有沒有什麼事想告訴我,卻一直忘了說的?”
告訴我事實,待我以真誠,至少給我最後一個可以留下來的理由,求求你!
接觸到她的眼神,李靈豐心頭一熱,本能想要全盤托出。
“其實我……”話才衝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她會原諒他一開始是因爲一時貪玩,這纔將她拐騙留下來的嗎?
還是會相信他後來對她已經不單單只是好玩,而是出自一種陌生的、他不熟悉的感覺?
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想貿貿然承認那就是世人所謂的“愛情”都無法確定。他什麼
但他唯一確定的就是:他不想失去她!
如果讓她知道自己從頭到尾就是落入了一齣戲、一場局裏,她一定會生氣,會感覺遭到愚弄,說不定還會恨他……
李靈豐俊美臉龐因恐慌而微微泛白。
不,他不能讓她知道這一切,他得繼續隱瞞她,否則她有可能會馬上掉頭離開,永遠將他列爲拒絕往來戶!
“沒有。”他壓抑下內心深處的恐懼和擔憂,硬着頭皮否認。“沒有,我沒有什麼事瞞你,連一件都沒有……我像是那樣的人嗎?”
諸小藍像被敲了一記悶棍,目光悽迷地望着他。
選擇繼續隱瞞,是因爲覺得她不配知道他真實的身分,也不需要她與他帝王高貴的人生有所交集嗎?
她,只不過是一個小玩意兒而已.只能躲在一個安靜無聲的角落,等待他偶爾想起、回頭看……等着有一天,他終於還是遺忘了她的存在。
*
深夜,李靈豐徘徊在她門外,糾結着一顆心,不知怎地始終無法放鬆下來。
也許是因爲小藍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小臉失卻了神采,只推說她有點累,然後便將他推出門外。
在那一瞬間,他心頭升起了一種即將被她遠遠推拒於人生之外的沉重恐慌感。
他心裏滿是惶惶不安,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
什麼高貴的氣質,什麼王者之風,什麼顧盼自如……統統去他的滾蛋!
他只想再見到她臉上恢復笑意,只想她無憂無慮地追着他跑,口口聲聲要他教她法術。
他只想要跟從前一樣,永遠也不要改變。
隱隱約約曉得她很傷心,對他很失望,可是他並不真切的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他是皇帝,是至高無上的天子,他的思慮清楚透徹,明見萬里,他不可能會錯,也從來沒有出錯過。
認錯對他而言是種陌生的感覺。
李靈豐瞪着緊閉的門扉發愣、怔忡半天,努力想要拾回身爲一個皇帝的尊嚴,可是他只撈回了滿心的空虛與痛楚。
“小藍,開開門好不好?”他輕拍着門扉,低聲下氣地喚道,“我們談一談好不好?”
裏頭依然靜悄悄。
他知道她還沒睡,她就是狠心不開門。
焦灼與痛苦凌遲着他的心房,寸寸割剮着他的靈魂……他突然生氣了起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就算要判他死罪,也不能不說出個理由呀!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生哪門子的氣,也不知道她究竟想知道些什麼東西,他又不是她肚子裏的小蟲,怎麼會知道她在鬧什麼彆扭!
“算了,既然你堅持要這麼幼稚地發脾氣,就隨你好了!”他火大了起來,怒衝衝拂袖離去。
從來就只有衆人揣摩他的心意、迎合他的喜好,他幾時要這般委屈,得被一個小姑娘的喜怒哀樂耍弄得團團轉?
天下多得是各色各樣的佳麗美人,想要承他的歡、受他的寵,她們巴不得使盡渾身解數好哄得他這君王開心。
沒有人會跟他賭氣,也沒人敢同他賭氣。
誰怕誰呀,就不信最後低頭的會是他!
諸小藍靜靜坐在牀沿,臉色蒼白地聽着門外的動靜,聽見了他的呼喚,也聽見了他勃然大作的怒氣。
她緩緩低下頭,心頭絞痛如死,卻還是隻能默默流淚。
因爲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豔青嫂嫂教她讀書習字,教她搽脂抹粉,教她女兒當自強,就是沒教她,要怎麼做才能留住最心愛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