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思之間,黎燦從浴室出來了。他用手撐住自己坐起身來,原以爲會看到一張泫然欲泣的臉,卻不經意迎上她的淺笑盈盈。
她在笑?所以指間殘留的溼潤感受……是錯覺吧?
心口那股堵塞的悶氣,突然莫名地散了。
“你也未免賴牀太久了!我今天才知道你這麼能睡,剛纔我在你睡覺時喫你豆腐你都不知道。”
他知道,但季凌陽不語,只是如往常般沒好氣地望着她。
“快快快,我扶你到輪椅上,你趕快梳洗一下,今天我們可忙着呢!”
在她輔助下坐上輪椅,他才淡淡地問道:“忙什麼?今天不是假日嗎?”
“就是因爲假日,我們纔要忙啊。”她走到窗邊,打開窗戶讓外頭的陽光和微風,徐徐地傳進來。“你看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我沒興趣。”他不想坐在輪椅上,讓別人像看猴子一樣看他。
“喂!你這個人未免也太宅了吧!我以前可是熱愛大自然的陽光美少女,但是嫁過來之後,你一次都沒有帶我出去玩過耶!你不覺得讓一朵美麗的花兒擺在家裏枯萎,是很殘忍的一件事嗎?”她大言不慚地抬起下巴。
“你可以自己去。”他並沒有關住她,不必說得那麼可憐。
“纔不呢!我一定要用我的活潑外向來感化你這宅男。成天不是悶在家裏就是窩在公司,你不怕你太少接觸陽光會發黴嗎?所以我好心帶你出去,是替你消毒耶!”
季凌陽不置可否,緩緩推着輪椅往浴室行去。
“喂!你一定要答應喔!不然,我就把你迷昏打包帶走……”她嘰哩呱啦地吐出一堆威逼利誘的話。
直到盥洗好出來,季凌陽才挑着眉,若無其事地問道:“不是要出門嗎?我們衣服都還沒換,靠你一張嘴就可以出去了嗎?”
“你是說……”她眼裏發出驚喜的光芒。“好!我馬上去換,等我換好再幫你換,你不可以黃牛喔!”
於是她興匆匆地拿着衣服又進了盥洗室,而他的眼裏閃過一抹深思,手指下意識地輕撫着胸前那若有似無的水漬。
*
“你看,這地方不錯吧!以前我念大學的時候,曾經有學長帶我來這裏健行,那天以後,我就愛上這個地方了!”
她帶季凌陽來的地方,是山頂一個自然公園裏的森林步道,考量到他還坐在輪椅上,所以她挑選的步道幾乎都是平地,讓她可以輕鬆地推着他走。
“男朋友?”他眯起眼,極力忽略心裏那根小小的刺。
“纔不是呢,他只是個追求者。人家我在大學時代好歹也算是校園美少女,追求者多到嚇死你。”她忽然停步,由放在他腳上的袋子裏取出一條毛毯,仔仔細細地蓋在他腳上,然後自個兒才穿上小外套。
進到林蔭深處,他纔剛剛感受到涼意,想不到她就馬上貼心地替他蓋上毯子。季凌陽看着她的所作所爲,內心裏傳來微微搔癢的感受。
“原來真的有人那麼沒眼光?”良辰美景,他也放鬆心情損了她一句。
“你以爲人人都像你?追我的男人可是從野柳排到墾丁呢!你是運氣好娶了我,否則你一定會後侮怎麼沒先把我追起來。”她又從袋裏拿出保溫瓶,倒了杯熱飲給他,才繼續推着他往前走。
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整個身子因此暖和了起來。“別忘了你並不是按照‘正常程序’嫁給我的。”
“因爲我是外卡參賽的啊,還卡在第一位喔!”
“怎麼你說的話有點耳熟?”他似乎曾在哪裏聽過?
“你想起來了?”她揚眉,有些緊張。
“是電視吧,那些公主症的女人,一個個都是這麼妄想的。”一盆冷水,狠狠地澆熄她的希望。
“你才王子症哩!我這麼美麗大方當然很多人追,像你這種冰塊臉,個性又難搞,纔會交不到女朋友!”她不服氣地越推越快。
她是在賽車嗎?他淡淡地瞄了她一眼。“誰說我交不到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她差點沒尖叫起來。這幾年來,所有他的資訊都來自報章雜誌,有時候她也會有意無意地和同業的人打聽一下,甚至黎風有和奕陽合作的業務都是她在跑,怎麼都沒看過和聽過他有女朋友?
“我是個正常男人,有女朋友很奇怪嗎?”就算不同於齊奕行那種大衆情人,他好歹也有幾個愛慕者,她那模樣活似他以前應該住在廟裏似的。
“有過幾個?”她沉下臉。
“好幾個。”看她爲這種事不高興,他不禁得意起來。
“和我結婚之前那一個,是在你幾歲的時候?”
“嗯……”他皺眉努力思考了下,關於女人的事,他很少記住。“差不多二十八、九歲吧?”
幸好!她在心裏偷偷鬆了口氣。三十歲以後,他就沒有交往的對象了,她還是卡在第一位,所以不算打破誓言,完全都是他這個記性差的臭男人的錯!
“你的仰慕者裏,沒有令你印象特別深刻的嗎?”她又旁敲側擊地問着,難道他真的對她的事一點點記憶都沒有了?不過才八年,人家她都還記得國中同學的名字呢!
“有。”想都不想,他馬上回答。
“是誰?”芳心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向後抬起頭望了望她的神情,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冷酷面具下的惡劣因子偷偷地冒了一點出來。
“她長得相當可愛,留着一頭烏溜溜的長髮,大大的眼睛像寶石一樣璀璨,個子不高,但很有精神。而且相當能言善道,聰明機敏……”
越聽,黎燦的心越沉。他的描述一點都不像現在的她,更不像過去的她,光烏溜溜的長髮一項,就把她的希望完全打死。
“……她是目前我最疼愛的女人……”瞧她整張臉全黑了,未了,季凌陽壞心地伸出一隻手掌,“我堂姊的女兒,今年五歲。”
“喂……你很過分耶!”她在他厚實的肩上,不依地用力捶了下。
季凌陽的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只覺和她如此鬧一鬧,這陣子累積的壓力似乎減輕不少,或許不去考慮她過去種種作爲的話,她應該算是個聊天的好對象。
因爲他不再那麼尖銳,所以兩人邊談邊走,避免觸碰地雷話題,也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上午。在森林步道繞了一圈後,回到方纔進來的原點,他們悠閒地喫了中餐,還觀賞了池塘裏的錦鯉,才決定離開。
回到停車處,老王的車子早已等待着,此時季凌陽的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寧靜平和的氣氛。
“季凌陽。”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兄,我找你好久了。”是齊奕行,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你是躲到哪座山裏修行去了?”
雖然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還真被說中了。“你都說我在山裏了,不知道山裏收不到訊號嗎?”
雖然季凌陽看不到,齊奕行還是翻了個白眼。“好吧,季道長,你知不知道你的公司快要被併吞了?”
“怎麼回事?”收起戲謔,季凌陽的表情當下變得凝重,連身邊的黎燦都察覺不對勁。
“費克集團的代表想召開臨時股東會,重新改選董事。你覺得這議案聽來如何?”
“他們憑什麼?我回來這一陣子,股價已經回穩不少,也沒看見他們有什麼大動作。”季凌陽皺眉。
“他們利用數家國內公司的名義分散收購我們的股票,然後再一次吞下那幾家公司,還有前陣子你傷重的消息造成股價重挫,幾個大股東怕死,也將股份賣給他們,現在他們的股權大概已經超過百分之三十,而且仍在持續收購中。只要他們利誘或拉攏其他股東,自然有能力讓董事會重新洗牌!”
果然有錢好辦事,比起財大氣粗的美國財團,他們兩個白手起家的年輕人最缺乏的,就是銀彈。
當初他們想擴大奕陽的規模,四處召集國內投資人,鑑於資金仍是不足,且考慮到國際行銷的拓展等種種理由,他們接受了費克集團的投資,但也儘量壓低他們的持股比,沒料到現在仍是被倒打一耙。
想到現實的殘酷,季凌陽冷笑。“我們這裏準備了多少迎戰?”
“我們至少要擁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股權纔算穩當。我們兩個的股權加起來,再加上前一陣子我們的反收購,可能有百分之四十幾,剩下的部分,就要靠其他股東的支持了。”
“今天晚上,我們應該還有時間先去拜訪陳董事。等一下我去找你,你等我。”他當機立斷地決定,然後掛上電話,讓老王扶着他上車坐定。
“發生什麼事了?”站在車外的黎燦着急地問。
“你不用管。”公司面臨的危機,他這個執行長難辭其咎,這是他應負的責任,不必她也來蹚這渾水。
“是不是費克集團惡意收購的事?”畢竟她也在奕陽工作,而且當初黎風的金援,有一大部分便是用在處理這件事上,所以她很清楚。
“沒錯。他們想召開臨時股東會,拉下我和奕行。”反正她遲早會知道的,他不如先告訴她。“說不定下星期以後我就一無所有,你現在後悔嫁給我了吧?”
話裏有淡淡的譏刺,他又回到那個渾身防備的季凌陽。
然而這種程度的嘲諷,黎燦早已不以爲意了。連他車禍重傷她都堅持要陪他了,就算奕陽今天倒了,她也不會離開他。
“其實我可以幫你的。”她不理會他的尖銳言語,直接切入重點。
豈料這句話正好踩中季凌陽的地雷。當初他一再排斥她的接近,拒絕她的好意,就是覺得黎風集團的金援買走他的尊嚴,今天她又要故技重施了嗎?
“你又想拿錢砸我了?”他態度丕變,不屑地瞪視她。
“不是……”
“怎麼不是,這不是你的絕招嗎?以爲拿錢砸人就能擺平一切,別人就要乖乖受你擺佈,連結婚對象都是買來的。”季凌陽臉上化成一片冰霜,方纔的乎和轉眼煙消雲散。
“你不要意氣用事,我真的可以幫你。”她皺眉,試圖好好地跟他溝通。
“你說我意氣用事?現在我連不想接受人家的施捨都不行?”火氣一上來,加上這又是他最在意的弱點,他不顧一切地把所有不滿發泄在她身上。
黎燦正色打斷他,在季凌陽面前,她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那不是施捨。你這樣是污辱我,也污辱了你自己。”
“污辱?你也認識這兩個字?”這一刻,他完全忘了先前兩人的契合,不惜傷害她也要保護自尊,“你想花錢買男人,我不再奉陪可以嗎?我告訴你,即使奕陽被費克集團收購了,我也不會再要黎風集團任何一毛錢,你聽見了嗎?”
“我只是純粹地想幫你,沒有你說的那麼難聽,而且我也不會再動用黎風的資金去介入這件事。”她眼眶漸漸紅了起來,但那股水霧,卻被她硬生生逼回去。
可是他黑眸中的排斥及厭惡、把她看成一個無恥女人的言詞,令她隱忍的悲哀就快要忍不住破閘而出。她只能昂起頭,不讓他發現她的脆弱。
“我不想再聽你廢話了。聽懂了我的話就快上車,我沒有太多時間和你耗在這裏。”他口氣極差。
“我現在……”她吸口氣,“……不想和你在一起。”
“你找碴嗎?”他正急着和奕行會合去找陳董事,她在這裏拿什麼喬?“快點上車。”
“除非你向我道歉,並收回你先前傷人的話。”就算再怎麼愛他,她仍堅持保有自己小小的一點骨氣,因爲這次即使她熬過了,傷害也早已深深地鏤刻在心頭。
季凌陽只是冷哼一聲,直接把車門關上。“如果你以爲你能威脅我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老王,開車!”
“季先生……”連老王都看不下去了。
“開車!”他直接關上車窗,隔絕車內與車外的空間。不知他是怎麼說服老王的,車子就這麼絕塵離去。
而黎燦,終於再也忍不住,讓自己的軟弱浸溼了疼痛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