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徒步走了一段路,都沒有刻意找話題熱絡氣氛,知唸的手被東方極緊緊握着,她則安靜的配合他的腳步,不管他要走去哪裏,她都會毫不遲疑的相隨。
這時,天色漸漸暗下,霓虹燈點亮了城市,彷彿鑲了珠寶似的,炫耀閃爍。
東方極偶爾低頭凝視她,知念就會抬起頭綻放出溫柔幸福的笑容,連路過的行人都能感覺到他們散發出來的濃情密意,在等紅綠燈的空檔,知念才問起目的地。“東方,你有想喫的餐館嗎?”
“去“天味’吧?”雖是問句,但他已拿定主意。“就存附近而已。”
“可是我們沒有訂位,要進去恐怕行不通……”她實在不想說這些話,折損他的興致、推翻他的提議。
“不去碰碰運氣怎麼知道一定行不通?”東方極當然不可能讓安排落空。餐廳客人再多、預約時間排得再久:永遠都會有個常位爲他保留。
知念接受他的說服,攜手前往。
東方極事先已知會過餐廳經理,所以經理早就等候他的蒞臨,並且親自接待,該說的話都套好招。
知念不疑有他,還直嚷着好幸運,有藏不住的開心。
能討她的歡心,東方極也露出寵溺的笑。
接過經理送來的酒單與菜單,對着上頭陌生的法文,知唸的嬌顏浮現困窘。“東方,你看得懂嗎?”上一次,是李政楠幫她點的餐。
東方極輕輕笑了笑,對她搖頭。“麻煩你翻譯一下,可以嗎?”他“客氣”的向經理下達命令。
收到指令,經理盡責的一說明。
東方極則專心的欣賞對座,像學生一樣認真聽講的小女人,好看的脣維持着愉悅的弧度。
花了一些時間點菜、選酒,他依舊耐心滿滿,興致高昂。
沒多久,美酒和沙拉、前菜一一呈上,知念用心品嚐、細心品味,喫得津津有味。
東方極索性停下動作,看着她可愛的喫相。
知念鼓着雙頰,睜大眼睛回望他。
他突然伸長手,用修長的食指抹去她脣邊不小心殘餘的醬汁,這是他過去從沒對女人做過的舉動。原來他一直以爲刻意又肉麻的小動作,全源自於情不自禁。
知念害羞得低下頭,抓起餐巾擦拭嘴脣四周。“今天發生了什麼好事嗎?你不但穿了西裝,還帶我到這麼昂貴的餐廳喫飯。”
“我有了一份很不錯的工作。”東方極回答。“因爲很高興,所以想和你一起慶祝。”
“恭喜你。”她由衷地祝賀。“也就是說,以前的那些人,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了?”她小小聲地確認。
“嗯,不會了。”他正式宣佈“脫離”黑道身份,遊戲他不玩了。他寧可損失睹金三百萬、寧可冠上輸家的稱號,也要將她留在身邊。
知念喚來服務生,開口要了一瓶酒。
“你說過,不喜歡酒味的。”東方極挑眉,感到詫異。
“噢?原來你記得。”她笑道。“今晚不一樣,因爲我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到想體會一下喝醉的感覺。”
“你還沒喝就醉了。”他取笑她,着迷的凝視着她泛紅的容顏。
服務生把酒送來,知念破天荒的喝了好幾杯,臉蛋紅撲撲的,宛若一朵嬌豔的攻瑰。
結帳時,她噘着嘴,對他傻笑說:“應該讓我請客纔對,不可以跟我搶。”她翻出信用卡,遞給服務生。
東方極幾不可察的點了點頭,示意服務生收下,順從她的意思。
“等你升遷了,我們再來慶祝。”她始終笑咪眯的,彎彎的眼睛裏是藏不住的真情愛戀。
“我纔剛工作,就確定我會升遷?”他的黑眸有着令人融化的溫柔光芒。
“當然,你可以的,一定可以……”她的眼裏閃着歡喜的淚光,語音哽咽卻胸有成竹。
“我會的,不會讓你失望。”他不會辜負她的情深意重。
付完帳,他們離開餐廳搭上計程車。
東方極對司機交代完去處,知念便暈陶陶的偎着他,閉着眼似乎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顏,良久,他都收不回深情眷戀的視線……
自從公司總經理戚紹風到行政處理部見過知念,使得她由一介沒沒無名、毫不起眼的小職員,突然成了公司八卦緋聞的女主角。
這天午休前十分鐘,戚紹風又出現在她的工作部門,邀請她喫午餐。
知念明白他的動機,並不像傳來傳去的流言蜚語那樣,他並不是想追求她,她也沒想過所謂麻雀變鳳凰的戲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若她猜想得沒錯,他的邀約應該和東方極有莫大的關係。
“既然總經理親自邀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知念大方應允,並不爲了避入耳目、消弭耳語而蓄意推辭。
“現在就走吧。”戚紹風做了個“請”的手勢,風度十足。
知念拎着手提袋,不去注意同事們各式各樣的眼光,快速步出辦公室。
反正她答應或拒絕,都一定會惹來閒言冷語,然後被添油加醋的編成一則誇張好笑的故事。
況且,她也想印證高高在上的總經理找上她,是不是和她的臆測相符。
一起走在長廊時,知念率先和他攀談。“總經理想找我的話,實在不需要親自跑一趟,打一通電話過來,吩咐我一聲.我就會到你指定的地點了。”
這是上司與部屬間該有的區別。
戚紹風撇脣輕笑。“之前我會這麼做,不過現在可不行。”他說得隱諱,沒點明原因。
知念似懂非懂。“總經理可以再說得明白易懂一點嗎?”
“沒什麼。”戚紹風放慢腳步配合她,力求平等。“你可以把我當作朋友,不必太拘束。”
“朋友?怎麼可以?你是總經理,我是一名職員,公司就要有公司的倫理,不能逾越本分。”知念正經八百的回覆,不贊同他的說法。
“你可以跟極平起平坐的話,跟我就可以是朋友。”戚紹風說。
知念蹙起秀眉,試圖參透他想傳達的意思。“東方……總經理會來找我,果然是跟東方有關……”
和公司總經理走在一塊,讓她備受矚目,感到尷尬。
“很不習慣?”戚紹風哂笑道。“如果不能習慣被注目.那跟極在一起會很辛苦喔。”
他的話令她咀嚼再三,不得不反覆思索箇中真義。
他領着她到公司附近的一家高級日本料理店用餐,價位高是出了名的。
“總經理,午休只有一小時,我沒有太多時間慢慢享用這麼高級的午餐,喫不飽很浪費的。”知念站在料理亭門前,語氣非常客氣。
“那就喫完再回去上班。”頓了下,戚紹風直接端出架子.讓她服從。“這是上司的命令。”
這個單純沒有嬌氣的女人,還不知道自己愛上的男人有多了不得,而他更好奇的是,她能讓那個驕傲不懂得謙虛的傢伙,那麼重視、保護的理由。
知念被他嚴肅的口氣逗笑了,頷首致謝。
喫過幾道菜以後,戚紹風隨意和她閒聊。“你和極認識多久了?”
“總經理對我跟他在一起這件事很有興趣?”知念不疾不徐地反問。他盯着她白皙恬淡的面容,莞爾一笑,誠實以告。……對,非常感興趣。”
“爲什麼?他跟我在一起,有什麼特別值得追究的?就像一般人談戀愛的過程一樣,沒什麼特別的。”知念四兩撥千斤的又把問題丟還給他。
“一般人?”戚紹風提高聲調。“如果他是一般人,我就不會感興趣了,偏偏他很不一般。”
知念垂下眼瞳,被他饒口的一番話挑起了不安的情緒,但神色依然堅定。“他有多不一般,我會等他親口對我說。”
“希望到時候你不要太驚訝。”戚紹風最後做了這樣的結論。“看得出來,他很珍惜你,跟對待他過去交往過的女人,有很大的區別。”
本來,他被交代的“任務”是要搞破壞,不過這種事他實在不擅長,還是忍不住幫好友說了好話。
聞言,知念抬眼看着他,抿嘴輕笑。“聽起來,東方似乎是個花花公子?”不過,以他的條件,確實有當花花公子的本錢.她並不意外。
“不可以在背地裏論人是非。”戚紹風聳了聳肩,露出輕鬆的一面。“這個問題,你也留着等他親口同答吧。”
不過,他不以爲然的口吻,早已說明了一切。
“總經理和東方的交情似乎不止一點……”知念自言自語似的低喃。從他的言語問,她不難得知自己用心愛戀的他,並不是個簡單的男人。
越是曉得這項事實,她的心就越發沉重,胸口悶悶的,分不清那份複雜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如果他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黑道份子,那麼,他的真實身份又是什麼?他以黑道的身份出現在她而前,又是爲了什麼?
想着想着,她的思緒就糾結成一團,紊亂不已,不由得顯露出低落的神情。
“我好像說得太多了。”戚紹風見她清麗的臉龐失去原有的鎮定,決定到此爲止。“專心喫東西吧。”
她純白得像只無害的兔子,見她難過的表情,會讓他有罪惡感。
知念沉默的進食,接下來的時間,她的心神陷入恍惚,心頭被重重疑雲壓得透不過氣。
她愛上的,究竟是個怎樣的男人?這段愛戀,到底建構在怎樣的謊言之上?
她隱約感覺到,祕密將要被揭開——
但她沒想到,刻意被隱藏的真相來得如此之快!
下班時,知念接獲一通電話,對方開門見山的告知身份,然後約她在一家飯店的咖啡廳見面。知念毫不猶豫的答應。收拾好私人物品後,立即出發前往約定地。
一路上,她的神經如拉緊的弦,雙手緊緊交握,精神無法放鬆。
到達指定地點後,一名服務生趨前詢問她的姓名,確定無誤後,便帶領她到一處隱蔽的座位。
一名高雅沉靜的女性已經在位子上等候着。
“你好。”知念立在一旁,戒慎恐懼地行禮問候。“對不起,我來晚了。”
“梁知念小姐?是我突然約你見面,要你趕過來,該說抱歉的是我。”打電話給她的,正是東方極的母親,陶詠然。“請坐。”她面帶微笑,客氣的招呼着。
她親切和氣的態度,讓知念忐忑不安的情緒消除泰半,但對方雍容華貴的氣質又帶給她不小的壓力。
“點些東西喫吧。”陶詠然不着痕跡地打量眼前的年輕女孩——雖然不是令人驚豔的美女,不過,沒有濃妝豔抹的臉龐.給人純淨舒服的好感,她特別喜歡她知性的氣質與溫柔而堅強的眼神。
陶詠然不禁揚起嘴角。
“不了,我現在喫不下任何東西。”知念搖頭,輕聲婉拒。
“是嗎?那就不勉強你了。”陶詠然遺退服務生,正視她。在電話裏已經提過,我是東方極的母親。”
“是,你好。”知念難掩無措。畢竟,她面對的是心愛男人的母親,即使她想冷靜以對,也難以剋制打從心底不斷湧出的緊張感。
她因爲太過在乎,反而失去平常心。
“我就有話直說,不拐彎抹角了。”陶詠然徐緩道。
知念屏息等待。
“我希望你能離開我的兒子。”陶詠然開門見山的提出請求。聞言,知念頓時僵愣住,完全動彈不得。
接着,陶詠然從手提包裏拿出一隻信封,放在桌面上,再推至她面前。“這個請你收下。”
“爲什麼?”許久,知念才得以從口中吐出一句話。
“你知道他的身份嗎?”陶詠然盯着她失神的模樣,嚴肅的問。
“身份……”她答不上來,沒辦法理所當然的說他自稱是黑道份子的事。
“他可是東方殿堂集團未來的接班人。”陶詠然儘量收起真性情,以冷漠的口吻說道。
縱使先前種種跡象都顯示出東方極的身份可疑,但知念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會是大集團未來的接班人?!
與其說嚇一大跳,不如說她深受衝擊,以至於頓時陷入呆滯狀態,腦袋一片空白。
“總之,我言盡於此,其他的,等你看過信封裏的東西,你就會明白我爲什麼做出這樣的要求。”語畢,陶詠然站起身。“謝謝你配合我,特地跑這一趟。”
知念久久無法自驚人的震撼消息中回魂。
“我走了。”臨走前,陶詠然不放心的看了她一眼,本想安慰她兩句,最後還是放棄,怕自己心軟破功,於是迅速離開。
徒留知念獨自對着一隻信封發怔,心魂瞬間被掏空似的,呆滯成一尊化石。
不知經過多久,在服務生的提醒下,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機響了很久。
因爲電話鈴聲的噪音干擾到其他客人,所以服務生纔會上前告知。
“抱歉。”知念連忙找出手機接聽。
“知念,你在哪裏?”東方極的聲音充滿關切。
他的聲音彷彿自遙遠的某處傳來,隔了一會,她才反應過來。“東方……”她的心頭無比沉重。
“你在哪裏?”他加重語氣追問。她沒這麼晚還不回家過,讓他以爲她是否途中又遭到不明人士欺負、跟蹤。若真的再發生這種事,他絕對會不惜一切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東方……”知念空洞的重複着,感覺心狠狠地揪痛着。
東方極心急起來。“告訴我你在哪裏?我馬上過去接你。”他近乎命令。
“我在帝王飯店。”她深吸一口氣,壓抑着胸口的疼痛。“你不要過來,我晚一點會自己回家。”
她還不曉得該怎麼面對他,想獨處一段時間,沉澱現在過於混沌複雜的心思。東方極沉默着。
“我掛電話了。”知念沒等他回答就按下切斷鍵,繼續盯着桌上的信封。
半晌,她把信封放進提袋,又發怔了一陣子,才踩着緩慢的步伐走出飯店,沒有設定路線,僅憑着直覺四處亂走。
在心情欠佳、覺得迷惘的時候,她習慣藉由走路幫助思考,讓心靈慢慢沉淨下來,好在猶豫不決、束手無策的難題中,看清自己的心意,並思索出一個自己覺得最好、最正確的解決之道。
知念不清楚自己到底走了多遠,直到腳痠了,腦袋又恢復正常運轉,腦子裏只被唯一一個念頭填滿心中也只充斥着一種感覺——如果這段感情註定沒有結果,她也不希望是由她畫下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