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打定主意住下來。”見哀兵之策失效,男子的態度轉爲強硬專制,不容置喙。
他的眼神和口吻太強勢,知念頓時呆愣住,一臉木然。
“不反對,我就當你默許了。”男子不但妄下定論,未了,還對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不——”知念猛然回神,慎重否認。“我沒有答應你什麼!你快走……”只是在對上他深不見底的黑眸後,她的氣勢霎時矮了半截。
“我求你。”男人把姿態放得更低,語氣益加柔嘎,試圖軟化她的堅持。“絕對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知念狂搖頭,甚至還鴕鳥心態的搗住耳朵,不讓自己動搖,被他說服。
“至少,今晚讓我留在這裏。”年輕男子退而求其次,只求一夜的落腳之處。
這男人……在他所屬的幫派中應該不是泛泛之輩吧?他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和壓迫感,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淪落爲四處躲藏的亡命之徒?
是觸犯幫規?抑或不願同流合污,所以想脫離幫派?
黑道幫派完全超乎知唸的想像,那不是她能理解的世界與生態,所得知的訊息與情況都是從電影情節吸收的皮毛。
“你救了我一命,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回報你。”男子信誓旦旦的允諾。
“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回報,因爲我沒打算收留你……”知念蹙起秀眉,耐着性子打破他一廂情願的想法。“換我拜託你,趕快離開好不好?”她推着他,像在驅趕討厭的臭蟲。
“我不會離開。”男子冷不防地擒住她的皓腕,強迫她面對他。在他嚴肅冷冽的眸光盯視下,知念爲之屏息,驅趕的無情話語凍結在脣邊,發不出聲音。
天哪!她到底是走什麼楣運,居然遇上這種荒唐又可怕的事?知念委屈的癟着脣,不甘心卻又不得不接受事實。
只讓他住一晚的話,應該不至於招來殺身之禍吧?!她是個看到路上的流浪狗都會不捨心疼的人,更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心軟的她終究禁不起他的再三懇求,經過一番掙扎與思考後,知念點頭答應。
“明天你就必須遵守承諾,離開我家。”這已是她最大的讓步。畢竟,讓一個陌生男子住下,已超出一般人所能接受的極限。
“只有一晚?”年輕男子挑眉。
“對。”知念答得斬釘截鐵。“你可以讓開了嗎?”困在他的胸膛之間,她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
“你臉紅了,爲什麼?”男子含笑,追問原因。
他好看的笑顏流露出幾分輕佻,給人一種不安定的氣質。
“我沒有臉紅,你看錯了。”知念溜出他所架築的狹小空間,大大吸了好幾口空氣,如獲重生。
男子的目光追隨着她纖細的身影,俊俏的臉孔忽而掠過一抹複雜的神情。下一秒,他往自己右手臂用力一握,接着發出吸氣聲。
知念被音量不大卻聽來痛苦的聲響奪去注意力,於是轉頭看向他,赫然驚見他的指縫間不斷滲出黏稠鮮紅的液體……
“唔——”她大喫一驚。“你……你流血了……好多血……”她的聲調微微發顫。
“一點小傷而已。”男子擠出一抹笑容,無謂的語氣彷彿事不關己。
“流那麼多血,怎麼會是小傷?!”知念不可思議的嚷嚷。“流太多血會出人命的!得趕快去醫院……”她不是那種看到血就會失聲尖叫、動不動就昏厥的女人,可是大量的血不斷湧出的畫面,着實令人感到沭目驚心。
“我目前的身份相處境,不適合上醫院。”男子黯下眼瞳,神情晦澀,想讓她更明白自己“救”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人心究竟有多自私、多冷淡無情,在面對危難時便可見分曉。
測試人性殘酷與現實的遊戲,他總是樂此不疲。
“怕了?是不是想還是報警抓我比較妥當?”盯着她略顯蒼白的面容,他撇了撇脣,嘲諷的解讀她的心事。
“那麼多血的確很可怕。”知念眉頭緊蹙,感到曬心。“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多血?剛剛明明還好好的……”她不忍卒睹,別開臉,到屋內找出醫藥箱。
“你敢處理傷口?”他問。“血流成這樣,恐怕是血肉模糊。”
“誰說我要幫你處理的?”知念把家庭用醫藥箱擱在他面前。“對你們這種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人來講,替自己上藥應是家常便飯,輕而易舉的事吧。”
男人但笑不語,逕自打開醫藥箱,白色的盒蓋立即染上暗紅的血跡。
“你應該先把手消毒過比較好。”知念忍不住插嘴提醒。
“我的手很痛。”他望着她,露出苦笑。
知念不經意與他對視,發現他的雙眸似兩道神祕黑洞,一不小心跌進,便會萬劫不復。
不可否認地,他出色的外表容易讓人對他降低戒心,願意相信他不是壞事做盡的惡人,走上這條黑道不歸路,必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至少,她就是相信者之一。
怔愣須臾,知念趨前,取出棉花沾上消毒藥水,不發一言地爲他的手臂止血,並拭淨染滿鮮血的手掌。
男子沉眸,饒富興味的盯住她;雖感到些許驚訝,但還不至於到感動的地步。“還沒請教小姐芳名?”
“只不過收留你一晚,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知念又取了一塊消毒棉花球,淡然地拒絕公開姓名。
不是她有施恩不圖回報的偉大情操,而是不想惹禍上身的自私想法罷了。
“你在防着我?是怕我對你不利嗎?”他輕笑,臆測她的內心世界。“這麼做也是應該的。”他說,不知是揶揄或是認同。
知念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爲什麼還可以笑得出來。”與其有空猜想別人的事,不如想想自己往後的出路。”說完,她也幫他的雙手消毒完畢。
“我已經想好了。”他嘴角上揚的弧度更大,一派輕鬆從容。
一股不祥的預感莫名的爬上心頭,知唸的眉間不由得凹陷了幾分。
“我還沒自我介紹。”男子接過她手中的剪刀,逕自剪開遮蓋了傷處的衣料,露出大片血紅。
“不必了,我不想知道。”知念連忙轉移視線,深怕看到令人作嘔的景象。
“我叫東方極,日出東方的東方,北極光的極,下個月就滿二十五歲。”他不顧她的意願,逕自透露。
知念默不作聲,佯裝沒有聽見,卻暗中覺得他的姓氏罕見且特別,和他不凡的外型條件一樣,想不記住都不行。
“你還沒喫飯?”東方極瞥見飯桌上一人份的飯菜。“抱歉打斷你用餐。”
知念仍舊沒有回應。
東方極留意着她的舉動,確認她不會轉過頭來看他包紮傷口,遂抓起紗布繃帶胡亂的纏繞傷口,眉頭皺也沒皺一下。
“這裏只有你一個人住?”他找話題攀談,有意打破沉默。
頓了下,知念決定撒謊隱瞞實情,自我保護。“我和家人同住,只是他們外出旅行,暫時不在家。”
“是嗎?”東方極淡淡應了聲,半信半疑。
感覺出他的質疑,知念瞪了他一眼,故作冷漠道:“你不需要知道我的事。”就算他看似沒有惡意,她還是警告自己要多提防。
雖然她很清楚,想維護自身安全,就不應該讓他住下來。
可是,就像當初收養拉不拉多犬“妙克”的情況一樣,明明曉得自己不適合飼養寵物,還是不忍心將當時又瘦又髒的之趕離,繼續它的流浪生涯,讓它在外頭自生自滅。
現下的心情,和當時如出一轍。
要怪就怪自己太容易心軟,無法忍受類似狀況在自己面前上演……於是,轉念之間又收留了一個男人。幸好,這次僅僅是短暫一夜,畢竟,她不可能“收養”一個男人吧?!
對了!把妙克帶在身邊,應該可以防身吧!萬一發現他有什麼不良企圖,她心愛的妙克一定會挺身而出的……吧?
思及此,知念瞄了男人一眼,卻被他逮個正着,並給了她一記淺笑,狠狠直擊她的心臟,讓她的目光躲得狼狽。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到後院,帶着妙克回到屋內。
通常,妙克見到陌生人,都會眼露兇光、拚命狂吠,一副想將外人撲倒、然後生吞的模樣,爲何見到他卻什麼也沒發生?反而還對着他流口水、搖尾巴……
如此反常的情形,令知念感到困惑不已,看來妙克辨認好壞人的功力還不夠靈敏,需要再多多加強訓練。
“今晚你就睡沙發,明天一早請你遵守諾言離開這裏。”知念再次叮囑。
東方極望向客廳中尺寸不大的沙發:不禁攏起極爲好看的濃眉一依他一百八十幾公分的身高,那張小沙發肯定會讓他睡得很痛苦。“嗯,謝謝。”不過他還是道謝。
之後,知念有意與他保持距離,於是牽着妙克進入走廊底部的一間房間,徒留下他一人。
她想:家中也沒有任何值錢的古董、珠寶,只有一些笨重的傢俱,對他毫無作用,所以才放心讓他一個人待在客廳。
東方極收起若有似無的笑容,俊俏非凡的臉孔顯得嚴肅。他稍微環視了下這裏的居家環境,然後在沙發上坐下,就當是和未來的“夥伴”培養感情。
因爲,他將在這裏展開一段不同於以往的嶄新生活,絕不會輕易離開——
他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住下,也非住下不可。
這關乎着他的計劃,而在這裏住不是計劃的第一步。
他非成功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