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
忙了一天後,江書硯才進書苑,便見宛筠端來一盤黑丸子,立即擰起眉頭。
他的“娘子”沒事拿盤歪七扭八的黑丸子過來,鐵定有問題!
“這是我親手做的蛋黃酥肉丸子,大廚和紋珠都說味道不錯,所以想讓你也嚐嚐。你可別會錯意,我只是想證明自己也會做菜。”
宛筠躁紅着臉,有點不自在地解釋,不想讓他驕傲地以爲自己喜愛上他了。
經過好幾天的試驗,也嘗試燒過無數道的菜餚,但都失敗,最後只有這些炸丸子還算可以,大廚和紋珠當然要好好地誇讚她,也讓她多了點自信。
“你做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讓江書硯的雙眼頓時瞪得老大,活像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
他早該知道!能做出這樣烏漆抹黑的東西,除了她,不做第二人想。
他那驚恐的表情,毫無疑問是對宛筠最大的污辱,但她隱忍着沒有發作。
“我承認,這盤丸於是做得不好看,但味道真的還不錯,你嘗一口看看吧!”她拉下身段,只求他嘗一口。
她想讓他知道,只要願意,她也可以做出不錯的菜餚點心。
“我不喫!”
哪曉得,江書硯竟斬釘截鐵地拒絕,而且把頭轉開,瞧也不瞧第二眼。
“這樣的東西,你可別想要我放進嘴裏,即使要我只嘗一口,也辦不到!”
“你又沒喫,怎麼知道味道怎樣?”宛筠不服氣地問。
“我不用喫也知道!”
江書硯一臉嫌惡地瞪着那盤黑丸子,那表情刺傷了宛筠的自尊心。
“這玩意兒根本不是人喫的東西,你端去給後院那條狗試試,看它喫是不喫。我每天處理公務夠忙、夠煩了,沒時間陪你玩小孩子的遊戲,你想玩找別人去,我沒空奉陪!”
這番冷滇的指責,更是傷透了宛筠的心。
一連忙了幾天,又累又倦,手上又全是傷口,她的丈夫不但沒心疼她,還譏諷她煮的菜連狗都不喫。
她心裏委屈到了極點,眼眶霎時紅了起來。
“你憑哪一點認爲我是在玩?我有必要把自己玩得這樣傷痕累累嗎?”她伸出紅紅紫紫的手,露出刀傷與燙傷的痕跡。
“是!我煮的東西是不好喫,連狗都不喫,跟你那青梅竹馬的雲雪眉相比,是天差地遠,如果你只想要菜燒得好喫的妻子,那你去娶雲雪眉啊,娶我幹嘛?你乾脆休了我算了!”
宛筠將盛子一掀,整盤丸子全倒在地上。
“你——你這是做什麼?!”江書硯瞪大雙眼,惱怒地看着她。
而宛筠並不在乎他是否生氣。
反正他從來沒說過她一句好話,無論她做什麼,他總是不滿,永遠對她有着諸多意見。總之,他對她這個妻子,從來沒有滿意過!
發覺眼淚快要落下來了,宛筠趕緊將頭一扭,飛快衝出書苑。等到跑遠了,她才放聲讓自己哭出來。
活到今日,她還不曾受過這等羞辱,打小到大,哪個人不是把她捧在掌心哄,搓進心裏疼?
但原本好好的日子,卻因爲多事的聖上莫名其妙指了一樁她不想要的婚嫁,而被打得七零八落。
高高在上的她,拋卻格格身分,嫁給這漢人丈夫後,沒了自由,更沒人疼愛,丈夫甚至未曾與她同房。
這些她都無所謂,反正她也不是真心想要這樁婚姻,但他們終究還有着夫妻的名分,然而他眼中卻只有外人而沒有她,這教她情何以堪?
她跑回房裏,撲倒在牀上放聲大哭。
“姑爺,您太過分了!”
在門外將一切全聽進耳裏的紋珠,衝進書房內,不顧自己正以下人的身分件逆犯上,哭着指責江書硯。
“您可知道,今天我家格格花了多少時間在廚房裏頭燒菜?不怕火炭熱、不怕油煙燙,就爲了做道象樣的菜,而您不肯嘗一口就罷了,爲什麼還要說那樣的話傷害我家格格呢?”
“她只是一時興起,隨便下廚胡搞了幾祥東西,就要逼我喫下肚,你們以爲我是什麼?餿水桶是不?!”
江書硯動了怒,他可不是任由她們胡整亂搞的傻子!
“纔不是那樣呢!”紋珠傷心地大喊,哭喊着替她家格格叫屈。“格格是真心要做菜讓您喫,不是在玩兒!您不是說了嗎?不會燒菜的妻子就不配當女子?我家格格一直放在心上,總想找個機會證明,自己不像您以爲的那樣沒用。”
聽了紋珠的話,江書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宛筠她……”
他難以置信,那個任性刁鑽,只會給他找麻煩的小妻子,竟然會爲了他的一句話,把自己弄進油膩悶熱的廚房裏一整天。
“你……不是胡說的吧?”
雖然心裏明白紋珠不是那種胡亂說話的丫頭,但他還是下意識想否認這件事。
他所認識的鈕估祿氏家的宛琦格格根本不是這樣的女子。
他所知道的鈕枯祿氏家的宛琦格格,只是個被寵壞的孩子,任性自私、不懂禮教,成天閒來無事就只會招惹麻煩……這樣的她,怎麼可能因爲他的一句話,就鑽進廚房裏去?
“無論您信或不信,我家格格是真的很想替您做點什麼,縱使您根本不理會格格,縱使您捫看來毫無情分,但終究是夫妻。這夫妻的名,是一輩子抹煞不去的!格格是您的妻,一輩子都是,您怎能不好好待她?!”
紋珠說完,也轉身跑離。若再說下去,只怕她會泣不成聲。
“夫妻……”
江書硯喃喃說着,跌坐在椅子上。
紋珠的話給了他一番不小的衝擊。
是啊!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他幾乎忘了這一點。
因爲不高興聖上的胡亂指婚,所以他下意識排斥這樁婚約,以冷臉對待他的妻子,不回房、不同牀,以無聲的舉動,發泄對聖上任意指婚的不滿?
但一仔細想想,宛琦在這件婚事中,不也是個被擺弄的犧牲者嗎?她何錯之有?
況且,他真有如此討厭她嗎?
其實、並非如此?
雖然常被她惹得一肚子火、氣得七竅生煙,但心裏對她其實並無厭惡。
再說,他的妻子真的一如他當初所想,是個任性自私的女子嗎?
她嫁來至今,還沒聽聞哪個下人被她欺凌過,反而對下人似乎還挺關照的,據說府裏的長工,全德的妻子生了孩子、宛筠知曉後不但放全德幾天假照顧妻小,薪餉照給、還多給了他一些銀兩跟幾隻雞,好讓他替娘子補補身子。
這樣的她,豈能說她自私?
她其實很善良,只是外人無從瞭解。
思及此,他不由得感到慚愧,當初聽說這件事後,他心裏其實對妻子的善良與體恤相當讚賞,但因爲一忙轉頭就給忘了,所以事後也未曾提起過。
當時他真該誇她幾句的,打她嫁進門來,他似乎未曾和顏悅色地對她說過幾句話,每回開口不是指責便是發怒。
認真一想,自己其實並不是個仁慈的丈夫,至少對於自己的妻子,他是吝於誇讚、也吝於給她一些時間。
越是反省,他越是感到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