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熟人,高亢大喜。“你們快點過來。綠娃,你一隻手捏着夫人的鼻子,要捏緊,然後慢慢地往夫人嘴裏吹氣。紅蝶,也過來,我教你如何做壓胸。”他連CPR的招式都一起教了。
旁觀的縣民都覺得奇怪,搞不懂高亢在做什麼。
綠娃和紅蝶也不明白少爺叫她們做些事的道理,但這並不妨礙她們聽話做事,因爲服侍少爺和少奶奶後,兩位主子教會她們太多東西,剛開始她們都不懂,可隨着時日改變,她們都覺得那些東西很有意思。
當綠娃和紅蝶開始分工合作後,不到半盞茶,林蘋就嘔出一口水,清醒過來了。
有幾個腦子動得快的縣民,也把同樣的方法拿去用在另外兩個落水昏迷人的身上,結果兩個人都活過來了,讓大家齊呼神奇。
“相公……”林蘋一醒,第一個便想找高亢。
“我在這兒。”高亢湊上前,拉住她的手。“娘子,你嚇死我了。”
“你也嚇死我了……”兩個溼淋淋、吐出來的氣息都可以凝結成煙的人抱在一起,心卻熱得滾燙。
“幸好沒事,幸好沒事……”
他們哭着、笑着,很多人也跟着一起哭、一起笑。
大雨依然在下,洪水照樣驚人,但這一刻,大家的心裏都有希望。
***
兩個迫於無奈的差宮將高亢留在春水縣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往平陽道,報告道臺大人有關安城知府逃亡,大水直下春水縣,犯官高亢自願留下救災的事情。
適時,道臺大人正爲了轄下三府九縣遭災的問題傷透腦筋。
尤其王知府居然棄官逃亡,任災民流離失所,萬一造成暴亂,道臺的腦袋也保不住了。
現在高亢肯挺身而出,他還不叩謝天地?
道臺急命兩個差官帶着治下十餘名有救災經驗的專家趕赴春水縣,一起抗洪。同時,他積極準備各項物資,舉凡藥材、糧食、衣物等,讓軍隊成批成批地運往春水縣。
最後,他一封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師,一方面爲高亢脫罪——不能讓高亢名不正言不順地帶領百姓抗洪,這樣道臺也有麻煩。
另一方面,道臺把高亢身上的貪污罪和安城府兩縣淪陷於大水中的黑鍋,都扣到逃亡的王知府頭上。誰讓他在危機來臨時跑人?他不背罪,也沒天理了。
最後,道臺才把平陽道水患的事稍微提了一下。當然,他的措辭非常謹慎,既把災難擴大了,又自攬了點小功勞,說是救災得宜,百姓安好。
也許是老天開眼,也可能是高亢運氣來了。
道臺這封奏章最先被內相發現,他還記得那個砍掉自家堂哥,爲他的親戚伸冤的小縣官,於是在朝廷上大大地把高亢讚揚了一番。
皇帝龍心大悅,一封嘉獎的聖旨就被派了下來。
而這時,高亢還領着上千百姓拚命護堤。
至於道臺派遣的治水專家進入春水縣,一見高亢上法鍊鋼的抗洪辦法,個個都在心裏罵他是敗家子。大水肆虐,物資緊俏,錢要小心花,像他這麼漫天灑,金山銀山也會空。
但專家們也佩服這個犯官的傻勁。這年頭,甭說當官了,一般讀書人只要考了個秀才就自認高人一等,誰會自降身分,跟老百姓共同幹活?
高亢是個抗洪的外行人,可光瞧他吊着一隻傷臂,還在堤邊來回巡視,大雨淋得他渾身溼透,猶自堅持與大家一起護堤,光是這份精神就教人感動了。
高亢也是個尊重專家的人。他一直相信,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所以一接到道臺大人的這份好意,他立刻把權力移交,自己變成跑腿的,專司執行專家們提出的計劃。
那些專家一輩子還沒被哪個官員如此敬重過,愈發賣力地想出各種抗洪妙招。
當洪水爆發第十二天,平陽道轄下三個府,已經有兩個完全淪陷,安城府也只剩一個春水縣還在支撐着,道臺大人對抗洪已不抱持任何希望,他現在煩的是怎麼收拾善後,還有保住自己的腦袋。
這塊地方淹成水鄉一片,道臺罪責非輕啊!
消息傳到春水縣,所有人都震驚了。
縣民們公推了十二個代表來見高亢,問他怎麼辦?到底是棄守、各自逃亡?還是繼續護堤?
高亢看看這些代表,再望一眼那羣專家,神情很平淡,深邃的眼眸好像一汪寧靜的湖泊,完全沒有受到外頭洪濤驚天的影響。
很快地,他這份平靜就傳染給大家,代表們不再憂心如焚,能安心坐下來談事情了。
高亢先問:“各位先生以爲,憑我們現在的力量和條件,能再護堤多久?”
幾個專家湊在一起商量片刻,回道:“五天。大人,雨若不停,我們最多隻能再守五天。”
“各位都聽到了,五天,這是我們的極限了。現在大家商量一下,是退?是走?我們舉手表決。”高亢還是習慣民主決定,少數服從多數。
問題是,大周百姓不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對於這種大事他們根本拿不出主意,十二個代表討論又討論,最後還是把決定權交給高亢。
“大人,我們無法決定,請你替我們作主吧!”
高亢想了一下。“我的想法是,爲防萬一,先行遷移老弱婦孺,讓他們到安全的地方暫避。至於青壯者,且留下來再護堤四日,就跟老天搏一搏,看雨會不會停?”他預留了一天,那是怕賭輸了,大雨照下,青壯者也能有時間退離。
“大人,這樣是否太冒險了點?”一個專家提出疑問。“其他地方早就棄守了,而我們卻要堅持到最後一刻,只怕出岔子。”
“這一點我也想過,但……”高亢難捨的目光透過窗欞,定在那座傾注了春水縣上千縣民心血的大堤上。“先生,這裏是我們的家,故土難離。”
一聽到“家”這個字,那些代表眼眶都紅了。眼看着大雨淹沒良田,前月才植下的秧苗爛得連根都不剩了,若堤防再垮,洪水直入春水縣,這塊地方還能剩下些什麼?
他們其中好幾個都在這裏生活了十多代,百餘年了,他們出生在這裏,將來也想死在這兒的。
今天說走很容易,將來呢?還有沒有機會落葉歸根?誰都不知道,每個人眼裏只有茫然和無助。
“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要輕易放棄。”一個清亮的女聲插了進來。短短的頭髮,一身布衣,是那百姓們交口傳頌,膽大包天、不讓鬚眉的知縣夫人——林蘋。她身後還跟了一串小尾巴,是春水縣裏幾個平常就活躍的夫人、小姐們。
她們每一個手裏都捧着食盒和薑湯。女人們力量小,扛不了太重的東西,林蘋就組織她們給護堤的人烹煮食物、縫製衣褲,同時也照顧那些生病和受傷的人。
“我也是這麼想,不到最後關頭,不輕言放棄。”高亢邊說,邊走過去幫林蘋拿東西。其他女人則對高亢欠身一禮,再出去給散於堤防各處的人送飯。
本來這種討論會女人是沒資格參與的,但高亢很寵愛林蘋,總是任她來去自如,林蘋也大大方方地加入,還常常提出一些讓人耳目一新的想法,時日一久,大家也就習慣了。
現在夫人發話,大人附議,其他人再有意見,也提不出來。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都贊成高亢和林蘋的話——只要有一絲希望救家鄉,爲什麼要放棄?
於是,十二名代表各自回去向大家轉述討論的結果,專家們去巡視堤防。
靠近堤防的小屋裏,只剩高亢和林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高亢早就知道她不會與自己分離,跟她辯什麼危險、擔憂,那是廢話,他直接拉起她的手。
“娘子,你萬事小心,到了第四天,若雨不停,你且準備一條繩子,撤退的時候,我們綁一起,若有個萬一,也不至於分散。”
“好。”夫妻之間也沒什麼,就是快樂的時候,兩個人一起笑,遇到困難,手更要牽緊。
他笑着,眼兒彎彎很溫柔,摸了摸她的短髮,有些心痛,但更多的是踏實。遇到這麼多事,他們還能在一起,真是幸福。
“你淋雨了,先喝一碗薑湯再回去吧!以免着涼。”
“我喝過纔來的。”她拍拍微鼓的肚子。雨太大,就算撐着傘,也會被狂亂的雨絲打溼,避免不了的。
“那擦一下頭髮。”小心總是無大礙。他解下縛臂的長布,就替她擦起頭髮。
“你的手沒事了吧?”
“早就不痛了,只是大夫不讓使力,叫我每天把手吊起來,預防二次受傷。”
“有道理啊,脫臼不弄好,很容變成習慣的。”
“我知道,所以天天吊着。”他幫她擦乾頭髮,又把白布綁回手上。
“相公,你說我們守得住嗎?”若堤防失守,這便是他們夫妻第二次家破了。唉,尋常人一輩子遇一回這樣的事就算倒楣了,她和高亢不會真是衰星罩頂吧?
他希望守得住,但是……
“盡人事、聽天命吧!”
她的眼眶微微地紅了。“我們好不容易纔安定了一點。”
他的心裏何嘗好過,但總不能夫妻倆淚眼對淚眼吧?
“可能上天覺得我們這次來錯了,才特意弄個意外,讓我們有機會再穿越時空一次。”
“還穿越?累不累啊?”她俏生生地翻個白眼。“上次我們家就你我兩人,所以只有我們夫妻穿越過來,但這回我說清楚了,小寶、丫頭,我一個也不會放手。”
做人就是這樣,笑一天、哭一天,那當然要選擇笑。
因此,高亢仰頭大笑。“要不要連爹孃一起帶着,這樣一家纔算圓滿。”
她跟着揚起了脣角。“說的有理,就一家六口一起,其實也不算多,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