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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少主戲紅妝》 / 季潔 / 第10章 / 共13章

消除了心中的芥蒂,真正與師叔們見了面後,她在衆人殷切期盼下,像個說書人,用了一整夜的時間,娓娓交代了這些年來他們一家人在雪山極境及長白山地生活的一切。

那一晚,她在回憶過往點滴的同時,也跟着敞開了心房,讓“步武堂”這個大家庭的愛,涓滴落人心田。

心裏所有苦澀與無奈,也在那一夜,得到宣泄的管道,迅速蒸發。

而原本像顆尖銳石子的她,在一日一日滴水穿石的感動下,逐漸磨去身上的棱角,逐漸學會細細體會感受。

在她倚在靠窗的臥榻前,沒來由地想起近日點滴,發起呆的同時,屋外傳來一陣輕盈腳步聲,下一刻,“咿呀”推門聲落入耳底。

她回過神,瞧見穆夕華端着補湯進屋的身影。

發現她孤零零的身影偎在靠窗的臥榻上發呆,穆夕華心頭生出一股憐惜之情。“怎麼坐在窗口吹風呢?”

彷彿還不習慣她隨口一句話裏深藏的關切,封梨雙怔了奸半刻纔有些不自在地喚着。“四、四嬸。”

聽到她開口喚她,穆夕華給她一個鼓勵的笑。“過來,四嬸幫你燉了盅人蔘雞湯,快趁熱喝了。”

封梨雙聞言,竟感到過意不去。“其實,我的身子已經休養得差不多了,您不用再費心爲我做這些。”

她常想,再這麼繼續進補下去,她可能很快會變成小母豬。

穆夕華露出莞爾一笑,邊舀着雞湯邊說。“偷偷告訴你,這人蔘可是你十叔到北方特地買回來給你補身子的,他不好意思當面對你說,硬是纏着我,要我幫你燉盅湯。至於這野雞,則是你七叔今早到後山幫你獵的。所以充其量,四嬸我只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聽着她柔軟真誠的語調,封梨雙感覺到胸口因爲感動微微縮着。

她屏着氣,半晌才紅着臉兒,哽咽地輕聲說:“四嬸謝謝您,請您也幫我……幫我謝謝他們。”

穆夕華忍不住失笑地抬起眼看着她。“有些話親自說會好一些,再說,你爹孃不在了,叔叔嬸嬸們多疼你一些,不爲過吧!”

“好。”她輕輕應了一聲,表情還是有幾分不自在。

在“步武堂”住了幾個月,封梨雙終於深深體會到,孃親臨終前那一句話的含意。

除了當日與她起衝突的第二代弟子,對她仍有成見外,“步武堂”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親情與愛。

她不否認,這是一個充滿愛的地方。

而此刻的她,感覺全身彷彿被一派和煦的陽光輕輕籠罩住,全身溫暖得不可思義。

聽到她的回答,穆夕華心裏歡喜,臉上的笑,簡直比花還要燦爛。撤去了心防,她這個徒侄哪裏像江湖人士傳言的那般狠毒惡劣呢!

“對了,你和塵兒什麼時候回聖朝?”

“聖朝?什麼聖朝?”封梨雙不解地問。

“怎麼塵兒還沒與你提這事嗎?”穆夕華小心翼翼地問,心想自個兒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封梨雙搖了搖頭,一臉茫然。

穆夕華不作多想,安撫地道:“那我想晚些時候他會提的,他找回你卻沒尋得解藥,總是要回聖朝覆命的。”

由穆夕華的話中拼湊出了個大概,封梨雙有些震懾地問:“塵……他是聖朝的人?”

好久以前她由孃親口中聽過三師姑與龐武聖朝宗主,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戀故事,卻沒想到,司徒少塵竟是聖朝的人?

這突如其來的認知,突然間讓她的思緒有些紊亂。

“難道沒人跟你說塵兒是聖朝少主?”這就有些誇張了!

沉靜了會兒,她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清晰而穩定地反問:“他是聖朝少主?”

這下子她總算明白,爲何司徒少塵身上那股出塵的氣質,會如此“異於常人”了。那一瞬,他們之間彷彿又多了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攀配不起的“雲泥觀念”又不小心地悄悄盤踞在她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的心。

聽着封梨雙一句句擲回的問句,穆夕華翻了翻眸,沒好氣地說:“這小子,難道是幫忙堂裏的事昏頭了,竟然連這麼重要的事也沒對你說。”

她心中一震,喃喃自語道:“他沒提過,我以爲……他只是堂裏的弟子。”

話落的那一瞬間,封梨雙的心打了個顫,在這個時刻她才赫然想起,她身上有着醫治豔無敵雙腿的解藥。

見封梨雙低垂着頭久久不語,穆夕華笑容略僵地連忙打着圓場道:“你別惱,我想……”

“四嬸,我沒生氣。”

若依她以前的性子,若知曉有人敢誆騙她,她決計不會讓對方好過,但這一回不同。

因爲這一回她面對的是心愛的男子……

“嗄?!”

封梨雙抬起臉容,脣邊綻出一朵頗有深意的笑花。“其實我好像也有些事,忘了對他說。”

穆夕華好奇地偏頭睨着封梨雙臉上耐人尋味的神情,心裏漫着說不出的感覺。

唉!希望她的無心,可別讓兩個孩子鬧脾氣!

穆夕華離開後,封梨雙獨坐在長榻上悵然良久,對於人生的際遇,更是多了層躲不過上天安排的宿命感。

她從沒想過,司徒少塵會是聖朝少主。

她的爹孃,窮盡一生心血,爲的就是要幫司徒少塵的孃親——豔無敵治癒因毒而癱瘓的雙腿。

曾經,她因爲心疼爹孃的一生,繼而恨起這一切,卻沒想到繞了一大圈,她還是回到原點,不得不面對。

難道是因爲爹孃不允她如此,所以安排她與司徒少塵相遇、相戀,逼得她不得不拿出解藥嗎?

封梨雙望着窗外那掛着一輪圓月的蒼穹,那如潮思緒已隨着寢屋裏幾縷嫋嫋檀香而趨漸沉定。

她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天都黑了,怎麼還沒把燈給點上呢?”

忽然,男子微惱的嗓音隨着房門被推開的聲音,落入耳底。

“今晚月色很美,我想看月亮。”她靠在疊起的軟枕上,若有所思的眸子落在窗外。

今夜的月色明亮,即便不點燈,透窗直射入房的月光,還是將屋裏灑落一地明亮。

司徒少塵凝望她在月光下的窈窕身影,沒來由地感到心煩意亂。“雙兒!”

“唔!”她意態闌珊輕應了一聲,眸光依舊落在窗外。

感覺到她心事重重,他邁開腳步,默然地在她身旁坐下,竟跟着靜愣了半個時辰之久。

“你沒話對我說嗎?”似乎忍受不了身側的寂靜無聲,封梨雙側眸瞥了身旁的男子一眼,逸出一聲嘆息。

司徒少塵輕擰着眉,彷彿極爲懊惱地悵然低笑。“就是有太多話得與你說,千言萬語,一時間倒讓人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視線落在一臉沉鬱的男子身上,她頓了頓,嗓音幽然地道:“無妨,這些事你慢慢再對我說就好了。”

司徒少塵有些愕然。“你不怪我?”

她嘟着脣,豔美嬌容漫着稚氣。“誰教我太喜歡你,生不起氣來。”

心陡地一促,他不由得苦笑。“那我該感謝姑娘高抬貴手放過我嗎?”

封梨雙嗔了他一眼,伸手扯了扯他的袖,斟酌了好半刻才道:“塵,我有話對你說。”

他挑眉,因爲她不同於往常的語氣,神情跟着嚴肅了起來。“怎麼了?”

她由懷裏掏出一隻青玉丹瓶,慎重地將其擱在榻邊的小方桌上。

眸光追隨着她的動作落在那一隻青玉丹瓶之上,司徒少塵頓了片刻才問:“那是什麼?”

她抿了抿脣,遲疑了半晌才道:“解藥。”

他的眼神倏地一沉。“解藥?什麼解藥?”

“治好豔姑姑雙腿的解藥。”

司徒少塵聞言一驚,也不管是否弄疼了她,激動地扣住封梨雙的雙臂問:“你說……你有治好我娘雙腿的解藥?”

“塵,你捉得我好痛。”司徒少塵那激動的手勁讓封梨雙疼得輕呼出聲。

猛地鬆開手,司徒少塵愧疚地道:“對、對不住。”

自從得知大師伯與師伯母已經過世的消息,他沮喪地以爲孃親的腿再也沒有治癒的可能。

卻沒想到,封梨雙身上竟然有解藥。

她搖了搖頭,反而有些自責地說:“我早該告訴你的,只是我沒想到,你會是豔姑姑的兒子,所以……”

暗自調息抑下過分激動的情緒,他溫緩地道:“不怪你,這一陣子咱們都處在混亂當中,我也有很多事都還沒和你說。”

雖然他們的感情在時間的催化下逐漸加深,但對於彼此的瞭解,卻還是貧乏得很。

或許回聖朝後,日子單純些,他們可以更加了解彼此。

封梨雙自然不知他內心的想法,一思及他將離開,她不由得輕斂起眉,狀似不經意地問:“那你什麼時候要把解藥帶回聖朝。”

他忽地握住她的柔荑,靜凝着她問:“雙兒,你願意陪我回聖朝嗎?”

喉頭一咽,她眨了眨眸,有些不確定地問:“你要我陪你回聖朝?”

他頷了頷首,緊握着她的柔荑,再堅定不過地開口:“當然,只有你知道解藥的用法,你不陪我回去,怎麼醫我孃的腿?”

聽他這麼一說,封梨雙心一凜,表情有些委屈,氣得想磨牙。“你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打算帶我回聖朝?”

眸底閃着促狹的光芒,司徒少塵嘴角揚着怪異的弧度。“當然!我沒理由不帶你回去,造成自己的困擾,不是嗎?”

腦中“轟”的一聲燃起怒火,她臉色陡然一變,美眸冒火地瞪着他。“我會把解藥的使用方法寫給你,我不想與你回去!”

她雖然嘴裏說得灑脫,可心裏卻有千百萬個不甘心。

一想到這個只想利用她、可惡至極的聖朝少主,她又氣又惱地想放聲尖叫。

瞧着她氣得粉臉嫣然的模樣,司徒少塵斂下笑,有些無奈地推了推她的額道:“笨雙兒,你怎麼到現在還分辨不出,哪些是真話?哪些是逗你的話?”

或許他骨子裏並不如外表謙謙君子的模樣,每每看着心愛姑娘氣得臉紅耳赤、豔麗奪目的嬌顏,他就像上了癮似的,不斷想逗她、戲弄她。

她一臉愕然,瞅着他問:“你說,你方纔那些話是故意鬧着我玩的?”

沒半點悔過之心地揚了揚脣,司徒少塵以深沉但溫和的眸光,溫柔望着她。“我怎麼捨得把你留在‘步武堂’,沒你陪在身邊,我會很悶的。”

一意識到被心愛的男子戲耍,俏臉一凝,封梨雙氣急敗壞地輕呼一聲。“噢!你好壞!”

姑娘那久違的嬌悍性子一起,很“不小心”便賞了司徒少塵一記柺子和一枚粉拳。

再度失算被襲,司徒少塵搗着眼,抗議道:“你、你怎麼打人?”

封梨雙聞言,表現出心痛得不得了的樣子,挨進他懷裏誇張地驚呼道:“天、天哪!我打到你了嗎?我真的好抱歉……”

哼!要扮乖、裝可憐,誰不會呢?她可是這方面的高手呢!

“你好抱歉?那你要怎麼補償我。”他挑起眉,趁勢張臂抱着她,把她困在懷裏,霸氣地問。

封梨雙想也不想,不假思索便將頭枕在他的頸窩處。“我累了,罰你讓我抱着睡。”

他揚了揚眉。“這是哪門子的處罰?”

“‘步武堂’愛心氾濫處罰法。”她接得順口。

司徒少塵聞言苦笑。 “怎麼我沒習過這一門功課?”

“當然!”她好驕傲地仰起下顎,說得理直氣壯。“四嬸說,這是‘步武堂’的女子才能學習的功課,你是男子,只有認命的分。”

在穆夕華細說她與四叔在“步武堂”裏,那一段與師兄弟姐妹間,有愛有笑的年輕歲月,封梨雙大有收穫。

司徒少塵莫可奈何嘆了口氣,早知道恢復活力的她,必定是個小禍害。

“難怪四叔警告我,別讓四嬸和你太親近,原來,這就是女人與女人咬耳朵的後果。”

“囉嗦。”不以爲意地依偎在心愛男子厚實溫暖的懷裏,封梨雙銀鈴般的嬌笑聲,流逸串成一段醉人的音符。

在愛情與親情的滋潤下,她已完全銳變、成長,心裏的陰霾與孤單不再。

落得如斯田地,司徒少塵不知還能說些什麼。他早該知道,在“步武堂”裏,姑娘家一向比男子喫香。

認命些讓她在懷裏覓着最舒服的位置,他的大手已情不自禁地落在姑娘的才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着。

夜很美,皎白的月光輕輕灑落在緊緊相擁的人兒身上,呈現一幅美好靜謐的畫面。

陽光照耀在覆着琉璃檐頂的大殿上,勾勒出刺眼的金色光芒,彰顯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氣息。

封梨雙眯起眸看着眼前迷離、眩目的金色光芒,心頭隱隱顫動着。

“塵,這裏就是你們的聖朝嗎?”幾個月前,她與司徒少塵一同拜別“步武堂”的師叔們,踏上回聖朝的旅程。在經歷幾個月的奔波,他們終於回到消失在歷史的王朝——龐武聖朝。

打從她與司徒少塵由綠蜂甬道進入聖朝,腳步落在由一地枯殘落葉鋪成的黃、綠色天然長毯後,封梨雙的驚歎一路未歇。

只見周旁綠林蓊鬱,鳥聲啁啾、花香瀰漫,遠處依稀能聽見溪水潺潺流過的大自然氣息,讓生長在苦寒之地的她,無法不讚嘆聖朝的清新、美好。

“此處比中原多了一種出塵的寧靜,但待久了,你就會悶得想找各種名目到外頭透透氣。”

聽說他三歲那年初回聖朝,興奮得又叫又跳,整整在綠意盎然之間奔馳了一天之久。

這一刻,司徒少塵不難理解封梨雙初入聖朝的震撼。

“或許吧!”她輕聳肩,一雙水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霍地,她輕呼出聲。“這是你肩上護甲的花紋。”

“那是‘龐武聖朝’的族紋。”

當初見到他寬肩上的護甲花紋時,她便覺那花紋極爲特別,沒想到竟是失落王朝的族紋。

莫名的,封梨雙的心一顫,真正走入司徒少塵的世界,她才深刻瞭解到,他的身分有多麼尊貴、與衆不同。

難得的是,他並無一般皇子睥睨一切、不可一世的傲氣,反而溫和謙恭得像個書香世家教養出的貴公子。

“你在想什麼?”

隨着腳步落在青石冷玉砌成的長廊之上,兩人交握的手,如同她的心情,前後輕晃、擺動着。

“努力消化你給我的震驚。”封梨雙唉唉嘆着氣道。

定下腳步,司徒少塵側眸瞥了她一眼,正聲道:“我不希望你因此改變對我的態度。”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沒好氣地輕笑道:“你可以想像我對你卑躬屈膝的順從模樣嗎?”

聽她這麼一說,司徒少塵挑了挑眉,心頭漾開一抹笑意。“是無法想像。”

語落,兩人不約而同笑出,那喜悅的聲調,在長廊間迴盪着歡樂的節拍。

聽到笑聲,一名頭上包着藍色帕頭的女婢由長廊一端急步而出。

眸光一定,婢女驚喜道:“少主!您回來了?”

司徒少塵頷了頷首,張口便問:“紫蘿,宗主和主母呢?”

那名喚紫蘿的婢女思索了會才道:“這時候宗主和主母應該在百行草原,要奴婢請宗主回來嗎?”

“不用,我去尋他們,你去忙你的吧!”

紫蘿福了福身,領命退了下去。

封梨雙瞧着那遠去的窈窕身影,有些恍然。

“你在看什麼?”

“你們聖朝連婢女都好美,清秀雅緻,氣質出塵……”她輕聲喃着,幾乎又要自慚形穢了起來。

司徒少塵玩味地瞥了她一眼,將她的反應誤以爲是在喫味。“放心,你比紫蘿美,你可以放心獨佔我。”

粉頰染暈,封梨雙沒好氣嗔他一眼。“沒半點正經的,誰跟你說這些來着!”

他聳肩,俊雅的臉上寫着不置可否。

不讓他太過得意,封梨雙說出心裏的想法。“我說,若讓中原的豺狼虎豹知曉聖朝這‘美人窟’的存在,定要狂性大發了。”

“秉着先祖的遺命,我會誓死保護、捍衛聖朝的恬靜美好。”他堅定開口,溫柔的眉宇間此刻竟有一股凝重懾人的威嚴。

暗暗將他氣勢驚人的一面納入心底,封梨雙發現心裏對他的喜愛又多了一分。

她慶幸自個兒愛上這樣一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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