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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主戲紅妝》 / 季潔 / 第5章 / 共13章

黎明初曉之時,司徒少塵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城鎮。

他一走進客棧,早起的店小二便笑呵呵地迎上前熱絡道:“客倌,早上好,用早膳嗎?”

司徒少塵放眼打量客棧裏熱絡的情景,溫謙有禮地吩咐道:“有勞小二,麻煩您給我兩間上房。”

店小二聞言撓了撓頭,一邊賠罪地解釋:“哎呀,客倌真對不住,今兒個咱們就只剩一間上房了。”

“就只剩一間上房?真挪不出一間空房嗎?”司徒少塵蹙眉,俊雅的神情頗爲懊惱地兀自思索着。

懷裏的姑娘受了傷,若能舒舒服服、安安穩穩睡上一覺,對她的傷有益。

這是他打一開始的打算,要不也不用大老遠趕上這一趟路。

“客倌您有所不知啊!這十來天正逢本鎮市集,鎮上投宿的客棧怕是都沒空房了,要不請客倌委屈一晚,先要了這間房,明兒個再替您換?”

莫怪一大清早,這小村落的客棧便處在異常熱絡的喧囂當中。

“那可真不巧。”司徒少塵沉吟了會兒,好脾氣地道:“一間房就一間房吧怎麼也強過露宿街頭。”

店小二聞言,臉上神情由憂轉喜。“那好、那好,請到掌櫃的這邊,給您登記。”

原以爲大事底定,沒想到就在這時,時辰一過,封梨雙身上的穴道自動解開。

受不了司徒少塵溫和的翩翩公子模樣,她從司徒少塵的披風裏伸手抓起店小二的衣襟道:“要兩間房就兩間房,你囉嗦個啥勁兒?”

沒料到斯文公子懷裏的姑娘會突然伸手拽住他,店小二險些嚇得叫爹喊娘。

司徒少塵見狀,拉回她的手,以溫和柔軟的語氣,低聲警告着。“毒姑娘,莫要惹事!”

他實在無法不佩服她,不過讓她歇了半個時辰,她便養足氣力動手威脅別人,若真教她恢復所有的體力,豈不鬧得天下大亂。

“我不過是想和店小二問清楚,是不是真的只剩一間房,哪裏惹事了?”壓根不覺自個兒有錯,封梨雙說得理直氣壯。

拜他點穴所賜,她在他懷裏稍稍歇息了會兒,現在精神可好得很。

“姑、姑姑姑娘,不敢蒙您,真的沒空房了,請您多多海涵、海涵吶!”店小二嚇得冷汗直冒,唯唯諾諾地開口。

店小二形形色色之人見多了,一瞧便知,斯文男子懷裏的豔姑娘全身上下散發着危險的威脅性,招惹不得吶。

“我不管,無論如何,我今兒個就非要兩間房不可,更不要和你睡一間房!”

她好歹也是雲英未嫁的黃花大閨女,難不成就這麼隨隨便便與他睡一間房?若傳出去,她還要做人嗎?

不似她堅持的態度,司徒少塵十分具有君子氣度地說:“若毒姑娘真介意,入夜後,我隨意到外頭找個地方合合眼便成。”

“不要。”她雖不善良,但“知恩圖報”這道理她還是懂的。

彷彿已習慣她使潑耍狠的模樣,司徒少塵語氣和緩地道:“出門在外本就有諸多不便,還是你真的想睡荒郊野外?”

封梨雙聞言,氣得擰起眉。“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本姑娘是念你對我有恩,才與人計較這些,要不然何必管你睡哪?”竟還和那店小二一鼻孔出氣,她越想越惱,越惱便越覺得頭昏眼花。

瞧她氣呼呼的模樣,司徒少塵竟覺她可愛得緊。“多謝姑娘體恤,只是……沒空房也是沒法子的事。”

店小二見兩人似乎聊得很熱絡,於是大膽插了話。“大爺和姑娘都是坦蕩蕩的江湖兒女,若不介意——”

他話未盡,封梨雙氣急敗壞地眯起豔眸,揚起小拳頭,在店小二面前虛晃着。“當然介意,我要兩間房!”

有道是“以客爲尊”,一遇上像封梨雙這樣會“盧”的姑娘,店小二完全沒了辦法。

店小二教她一威脅,明顯一震,很勉強才擠出聲音,惶恐道:“客倌,請您多多海涵,小的不敢蒙您,真的沒兩間空房……”

不願將時間浪費在這是無意義的問題之上,司徒少塵當機立斷地做了決定。“小二,這間房我們耍了,再麻煩你幫我們送一桶熱水及清淡的米湯、小菜上來。”

“好的、好的,沒問題。”店小二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瞧他一臉濫好人的模樣,封梨雙心頭那把無名火竄得老高。“喂!你存心想氣死我是不是?”

完全無視她氣得冒煙的神情,司徒少塵氣定神閒地沉沉低笑了起來。“放心,人沒那麼容易被氣死的。”

也不知是否靠得太近,他沉然的笑嗓彷彿震人她心坎裏似的,讓她的心莫名其妙悸動了起來。感覺到他笑聲漸歇,封梨雙心頭那感覺卻久久未褪。

是她的內傷太嚴重嗎?她暗暗搗着心口,疑惑地擰起眉思忖着,不明白自個兒到底是怎麼了。

“如果累了,你就先歇下吧!”紊亂的思緒壓得太沉,一回過神,眼底落入司徒少塵過度貼近的俊顏,封梨雙抑不住驚呼出聲。“你、你做什麼……”

司徒少塵舉止輕柔地將她放在牀榻上,因爲她的尖叫,連忙退了數步。“你不是要我抱着你一輩子吧?”

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後,他絕對相信這姑娘一激動起來,很可能會做出一些超乎一般姑娘家反應的動作。

雙頰染上紅暈,封梨雙眸中盡是戒備地嗔了他一眼。“誰教你靠得那麼近!”

他微怔,隨即啼笑皆非地笑出。“我很想知道,如果直接把你‘丟’上牀,你會怎麼對付我。”

封梨雙怔了怔,這才發現,是她自個兒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纔會被他靠近的臉龐給嚇着。

“哼!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雖然眼前的男子不像那些覬覦她美色的男子,但仍然無法讓她放下心裏的防備.

已習慣她夾槍帶棒的說話方式,司徒少塵吐出舒朗的嗓音,溫和笑道:“那我現在可以幫你把把脈嗎?”

他要替她把脈?封梨雙這才憶起,離開密林前他也替她把過脈。

“隨便!”都已經跟着他來到這裏,豈還有容她拒絕的分?

“那有勞姑娘把手伸出來,妤讓在下幫你瞧瞧。“他好整以暇地拉了張椅子坐在牀榻邊,好脾氣地將修長的指搭在她的手脈上。

“你是大夫?”

司徒少塵輕斂着眉,避重就輕地淡道:“嗯!幾年前我繼承了我爹的衣鉢,算是合格的大夫了。”

“算是合格的大夫?!我不會是你第一個病人吧?”她眯着眼,似乎等着他說出肯定的答案,好讓她可以順理成章掐死他,然後擺脫他。

因爲怨恨“步武堂”帶給他們一家的災難,所以在爹孃過世後,她根本不打算完成爹孃的遺願。

更甚者,在知道他與“步武堂”有關係後,她壓根不想、也不該再與他有所牽連。

“放心,姑娘不是我第一個病人。”他微微扯脣,語氣不慍不火。

瞧他沒半點脾氣的模樣,封梨雙覺得礙眼極了,偏偏在如斯狀況下,實在很難不去注意他的長相。

他俊美的模樣與五叔叔有幾分神似,但卻比五叔叔更加出塵俊雅,那氣質是徹底不染塵俗的清俊。

思及此,她不由得揣臆着,他的父母是誰?在“步武堂”裏排行第幾……當思緒不期然轉至此,心忽地一蕩,她抽回仍被他抑住的手。

見她突然抽回手,司徒少塵有些愕然地問:“怎麼了?”

封梨雙用棉被裹住自個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縮進牀榻最角落。“我沒事了,你出去!”

一發覺自個兒又不經意想起“步武堂”,她把身體藏在被裏,又恨又惱又驚。她怎麼可以忘記爹孃的死,怎麼可以忘記“步武堂”帶給家裏的災難?

“很冷嗎?”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司徒少塵有些不知所措,深怕自己忽略了她身上哪一個症狀,導致她產生如此反應。

“我沒事!你走啊!”

聽着她嬌軟的聲音由被子裏模模糊糊傳來,司徒少塵微乎其微地擰眉,開始細細思索着他是不是在不自覺中冒犯了姑娘。

在百思不得其解後,他有些不明就裏地道:“我會走,但在離開之前,你得讓我探清你的脈象,好對症下藥吶!”

封梨雙緊捉着被子,因爲他溫和、包容且關懷的語調,聲音中沒來由地摻了絲哽咽。“你走啊!我不要你管!就算我病死、餓死、冷死……全都不關你的事!”

她不懂,他明明知道,她是人人口中的小妖女、“毒梨兒”,他爲什麼還要對她這麼好?

是內傷作祟嗎?她的胸口好疼好痛。

意外察覺姑娘的哭腔,司徒少塵略頓,好半響才無奈地低聲問:“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得罪了姑娘嗎?”

似乎沒料到他會這般揣測,封梨雙一股腦兒掀開棉被坐起身,一臉哀怨地瞪着他。“你好煩、好煩,難道你就不能不管我嗎?”

從小到大,除了爹孃的愛以外,她再也無機會感受其他親人、朋友的關愛與疼惜。上山來尋他們的,全是爲了搶爹孃研製的藥而來的江湖人士。沒有人會給予他們尊重……

所以她爲爹孃替“步武堂”犧牲的舉動大感不平,任由憎恨扭曲她爹孃口中“步武堂”所有美好的一切。

如今,他的好,讓她心中隱隱約約湧起了一股矛盾且複雜的慌亂。

“你受了傷,我不可能不管你。”完全不解姑娘因何鬧彆扭,司徒少塵拿她沒轍地嘆了口氣。

驀地,孃親臨終前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

傻孩子,只要回……回到……那裏……你……會懂的……

娘指的……就是像眼前男子這樣待她的感覺嗎?心口灼灼熱熱的,無法釐清此刻的情緒,讓她心裏甚是懊惱。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難道……你不怕我嗎……”她低噥的語句狀似呢喃。離開長白山後,她爲保護自個兒,其行事作風,在江湖人士眼底是離經叛道、是詭變難捉摸的。

人們驚豔於她的美貌,卻也懼怕她毒死人不償命的狠辣樣。

只有來自“步武堂”的他……與那些覬覦她美色的男子不同……自從遇見他之後,她竟開始不習慣寂寞的感覺。

迎向她無辜又迷茫的氤氳淚眸,司徒少塵着實被她的反應弄糊塗了。

她面對敵人時滿不在乎、狠毒不留情的模樣,面對小兔兒溫柔甜美的模樣,現下則是一副嬌弱惹人憐的模樣……到底眼前的姑娘真正的性情是什麼?

他眉心微蹙,有些懊惱地問:“是因爲我對你太好……所以你才哭的嗎?”

“你眼睛瞎了?我哪有哭?”封梨雙心下一驚,心虛地連忙抬起手,率性地抹了抹臉蛋,睜眼說瞎話,語氣還嗆得很。

一碰到頰上溼溼熱熱的眼淚,封梨雙驀然一震,壓根兒不明白自個兒莫名其妙哭個啥勁兒?!

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她孩子氣的可愛模樣,司徒少塵兩道目光略沉,心裏矛盾至極地泛起莫名波動。

他不喜歡她狡黠、狠毒的行徑,卻又無法不憐惜她的無助嬌弱。

莫名的,他爲姑娘稚氣、無禮的反應輕嘆了口氣。“是呀!是我眼花了,看錯了,這下你可以乖乖讓我把脈了嗎?”

一再被他看穿心思,封梨雙心裏的警戒、身上的保護刺再次將她層層包圍,她拒絕他的關懷,硬是不肯示弱地道:“我自個兒的身體自個兒知道,犯不着你來操心。”

俊雅的輪廓陡地緊繃,司徒少塵嚴肅地道:“不許拿你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看着她蒼白若紙的臉色,他十分肯定,她的意志力堅定、個性剛強,能強撐到現在,已夠讓他訝異了。

感受到他愛憐滿溢的目光與關切的言詞,封梨雙有些恍惚,說不出的萬般滋味在內心輾轉。

“死撐對你沒好處,坐起來。”他伸出手,不容置疑地開口。

封梨雙瞪着他的大手,心倏地提至嗓口地問:“你要做什麼?”

見她不肯配合、問題一堆,司徒少塵不由分說地扶起她,上了榻,在她面前坐下。“先爲你療內傷。”

他一貼近自個兒,封梨雙立即感受到他溫熱陽剛的男性氣息,她心中怦怦亂跳地側過頭去,完全不敢看他的表情。“我……”

“從現在開始,不準說話。”

大掌壓制住她不安分扭動的纖肩,司徒少塵連忙收斂心神,氣聚丹田,將純陽內力匯於雙掌,貫勁朝姑娘胸口的膻中穴注入。

當那一股源源不絕的熱力由胸口傳入,漸漸延伸到四肢百骸時,封梨雙只覺整個身子似浸泡在暖泉裏,全身上下舒暢地讓她感到莫名清爽。

過了一會兒,汗水由司徒少塵頂上冒出,紛紛由他俊雅的輪廓滑下,封梨雙見狀,這才感受到他言行一致的君子風範。

他是盡全力在幫她。

驀地,這輩子從不知感激爲何的封梨雙,竟感到心頭微微發熱,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怕分了他的心神,於是跟着閉起眼,不敢和他說話。

待他再次運勁朝她胸口鬱結處一擊時,封梨雙倏地嘔出一口黑血。

司徒少塵緩緩收回掌勁,好半晌才睜開眼,笑道:“都傷成這樣,你竟還有氣力去恐嚇店小二、與我吵架、鬧脾氣,真是不服你也不成。”

耳底落入他調侃的語調,她俏臉一赧,所有感激的話在瞬間吞入肚腹。“我困了,想休息。”

司徒少塵溫和揚了揚脣,取來布巾爲她拭去脣角的血後,又爲她斟了杯熱茶。“把口中的血味漱掉,要不你若吐了我一身,我又有得忙了。”

封梨雙有些訝異,沒想過他會察覺到,她在密林前咬了他一口後,那噁心想吐的反應。

撇開這個不說,封梨雙才憶起,在好幾個時辰前,她重重咬了他一口……思及此,她不甚自在地問:“那你的傷呢?”

俊容一怔,司徒少塵脣邊浮現一抹欣慰淡笑。“那傷口很好,沒事的,多謝姑娘關心。”

頭一回聽到有人向她道謝,封梨雙不知怎麼回應,癟了癟嘴反而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困了,你別再和我說話!”

司徒少塵靜靜注視着她,連自己都未察覺,看着她的目光是何等溫柔。“我到鎮上抓些藥,你好好睡一覺。”

感受到他深幽眸子裏說不出的柔情,封梨雙的心猛地一促,蒼白的雙頰倏然染上紅暈。“唔。”她輕應了聲,生怕他瞧見似地,背過身不去看他。

“晚些小二會送米湯來,有什麼特別想喫的東西嗎?”

封梨雙暗暗嘆了口氣,這個男人呀……真教人討厭!

思緒掠過,她的脣邊卻不自覺揚起一抹略帶頑皮的甜笑。“你若有本事就去捉些娛蚣、蝙蝠來,讓毒姑娘我好好享用。”

司徒少塵哪裏聽不出她語氣裏調侃的成分,不期然的,失笑出聲。“實在對不住。”他朝姑娘抱了抱拳又道:“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記得孃親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言下之意是嫌他婆婆媽媽、囉哩囉嗦,孃親還說,他對愈在乎的人,設想的便愈多……

臨走前他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姑娘嬌小的身形之上,笑容頓時僵硬!

難道……他在不自覺中,也在乎起那個行事狠毒的毒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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