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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主戲紅妝》 / 季潔 / 第6章 / 共13章

男子一離開後,封梨雙霍然驚覺,在他關心備至的溫柔下,她竟又忘了問他的名字、忘了探他的底細。

她有些懊惱,思緒紛擾,但益發沉重的眼皮卻讓她無法深入探究。

迷迷糊糊中,那些過往點滴卻似夢魘,反覆在她腦海盤旋、擱淺,讓她睡得不甚安穩、舒服。

“爹、娘……別丟下雙兒一個人……不要……”

“不要……我不回去……沒有藥……沒有……”

爹孃的遺言,在夢裏,成爲一句句支離破碎的哭喊,由脣中逸出,聽來盡是苦澀的囈語。

驀地,在意識仍昏昏沉沉之時,封梨雙卻清楚感覺到一雙柔軟厚實卻冰冷的掌輕輕撫過她的臉……

“好姑娘,你果然跟你娘一樣討人喜歡……”

當那蒼老如鬼魅般的嗓音,隨着篤篤杵杖聲飄入耳底時,浮現在腦海裏的影像讓封梨雙猛地由渾沌中驚醒。

“好姑娘,姥姥找了你很久。”穿着一襲黑衣的老嫗,柔聲笑道。

那陰沉語調緩緩敲入她的心,每一個字都讓她膽顫心驚,驀然間,神志全數回籠。

毒姥姥!封梨雙有些驚慌地睜開眼,一看清眼前的人,粉脣輕顫得擠不出一句話。

“怎麼了?不識得姥姥了?”冷冷覷着她驚恐的神情,毒姥姥瞬即又道:“也是……這麼多年沒見,你不認得我,很正常。”

下意識縮了縮肩,封梨雙眨着眸,似乎想確定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出自心底深處的恐懼。

暗暗調整吐息、寧定心思,好半晌她才正聲道:“不——我不跟你回去……”

從俞紅誹爲了封漠揚背叛“閻底門”開始,毒姥姥從未放棄將俞紅誹緝拿回“閻底門”的念頭。

在封梨雙七歲那一年,孫襲歡離開雪山極境後,毒姥姥便尋跡而至。

毒姥姥一眼便看中年僅七歲的封梨雙,並打算將她帶回“閻底門”,訓練她成爲“閻底門”的掌門。

當時,因爲封漠揚夫妻的死命相護,封梨雙終是留在雙親的身邊,兩夫妻卻也因爲那一戰而身中寒毒。

這些年來,毒姥姥臨去前那一句話深深烙在她的腦海,毒姥姥說,終有一天,她會把她帶回“閻底門”……

“傻姑娘,你以爲你逃得過姥姥的手掌心嗎?”

殘存在深處的恐懼,在內心隱隱顫動,有那麼一瞬,封梨雙希望自個兒永遠不要醒來。

戒慎地瞪着她,封梨雙虛弱沙啞地開口問:“難道……你……一直跟着我?”

毒姥姥揚了揚脣,沉啞的語音裏有說不出的讚賞。“你十分爭氣,姥姥的眼光果然沒錯。”她冷聲乾笑,已佈滿歲月痕跡的臉龐因爲笑意,扭曲成駭人的詭譎。

打從愛徒俞紅誹與她的夫婿因爲寒毒辭世後,她暗暗跟着封梨雙好一段日子,亦因此窺得封梨雙比她孃親更聰明也更狠毒的一面。

像這樣的姑娘,比她的孃親更適合“閻底門”掌門之位。

“我爭不爭氣與你無關!”性子裏的傲然不允許她示弱,封梨雙緊握着筆,倔強地強調。

脣邊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毒姥姥迅捷如風地出手鎖釦住她的咽喉道:“雙兒,姥姥這麼喜歡你,你可別讓姥姥失望。”

封梨雙直瞪着她,用凌厲的眸光來表達內心的堅定。“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跟你回去!”

驀地,毒姥姥鬆開手,陰沉嘆了口氣。“傻姑娘,像你這樣的性子,註定當不了好姑娘。只要跟姥姥回去,未來就沒人敢欺負你。姥姥更會把畢生的毒功全傳給你,屆時那些所謂正派人士,絕對個個拿你沒法兒,到時,你會感激姥姥的。”

“我不是惡人!”封梨雙不敢置信地嚷着。

“這可由不得你。”揚手一掠,毒姥姥對她的抗議恍若未聞,轉瞬已將她的纖腕握在掌裏。

“唔……”耳底落入骨節咯咯作響的聲音,封梨雙痛得幾欲暈厥。“放、放開我!”

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毒姥姥豈會輕易罷手。“乖乖聽話會少喫點苦頭,再說,你爹孃死了,你要在江湖獨自飄泊多久?難道你不渴望有個家、有親人嗎?”

“不!我不孤獨!”她緊抿着脣,倔強地昂起下顎。

毒姥姥脣角揚着一抹嘲弄的笑,笑聲瘩啞沉然。“傻姑娘,自敗欺人不是好事吶!”

心陡然一窒,情急之下,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喊道:“我不孤獨,我爹孃臨終時說過,我的家、我的親人全在‘步武堂’,只要我回去——”

話未盡,一察覺內心真正的想法,封梨雙的話怔怔地滯在舌尖,暗暗噤了聲。

就在這時,毒姥姥忽然聽得門外傳來腳步聲,沒多時一名俊朗少年正準備推門而入。

一瞥見有人進門,毒姥姥臉色微微一沉,迅疾舉起手中杵杖,精準無比地點住封梨雙的穴道。

端着煎好的藥,正要敲門的司徒少塵發覺房裏有異樣,他快速推門而入,緊繃的思緒因爲封梨雙的話,詫異萬分地窒了窒。

難道……五叔的推斷沒錯,這毒姑娘真的是大師伯的女兒?!

“公子快走!”尚未來得及細思,封梨雙喫痛大叫的嗓音拉回他的思緒。

司徒少塵猛地回過神,一抬起眼才發現,牀榻邊立着抹全黑的身影,而僅着中衣的封梨雙被對方挾持住。

“你是誰?放開她!”甩開藥碗,司徒少塵擰眉疾聲道。

“哼!”毒姥姥冷哼了一聲,抄起封梨雙的纖臂,俐落地往窗邊而去。

見黑影陡地往窗邊疾撲而去,司徒少塵身形一轉,早一步截住對方的意圖,擋住了她的去路。“站住!”

“小子,勸你別多管閒事。”見年輕男子身手不凡,毒姥姥心下一凜,舉杖朝他橫掃而去。

司徒少塵俐落的身形避開攻勢,毒姥姥的武功亦不容小覷,幾番在他腳步未定時,杖招便朝他招呼砸去。

封梨雙在一旁瞧得膽顫心驚,深怕他一個失手,會死在毒姥姥杖下,無奈被毒姥姥點了穴、全身無法動彈,只有乾着急的分。

“姑娘是我們‘步武堂’的人,請前輩放了她。”與毒姥姥交手數十餘招,司徒少塵分神朗道。

突兀地,一聲低嗄冷笑由毒姥姥脣邊逸出。“呵!自稱名門正派的‘步武堂’竟會教出像她這樣的毒丫頭,若真傳出江湖,豈不惹人非議?”

在毒姥姥左一句狠姑娘、右一句毒丫頭的淡諷下,封梨雙抿脣冷冷一笑,覺得自己目前的處境真是可笑得緊。

男子自認爲名門正派的弟子,若不救她,是再合理不過。

“公子不用管我,讓我隨她去便是。”她當慣妖女,心惡、腸毒,橫豎與名門正派沾不上一丁點關係。

聽她說得雲淡風輕,司徒少塵一瞬也不瞬,望着眼前帶着幾分蠻氣的蒼白小臉重申:“只要你是‘步武堂’的人,誰都不能帶你走!”

男子這番話,惹得封梨雙的心怦然驟跳。

他……爲什麼要這麼說?他們素昧平生,爲何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幫她?

封梨雙心緒起伏不定地怔在原地,下一刻,幾番接招、應招間,男子已奪得先機,牢穩握住她的手腕,硬是將封梨雙拉至身後護着。

陡然失去手中人兒,毒姥姥驚怒交集地陰沉道。“你這臭小子,壞我大事,休怪本姥姥無情!”

語落,毒姥姥手中杵杖疾翻,猶如雨落般地朝兩人擊去。

爲免分心,司徒少塵旋身解開封梨雙身上的穴道,施勁將她拽到一邊。“藏好自己!”

她悚然一驚,回過神,人已被推出纏鬥範圍。

封梨雙杵在一旁觀戰,在兩道身影纏鬥得不分軒輊之時,纖指已不自覺收攏,悄悄將心頭那莫名緊張的情緒緊握在掌心。

在兩人又拆了數十招後,封梨雙赫然發現,毒姥姥扳動杖身機關,數十枚喂毒的暗器齊往司徒少塵的方向射去。

“小心,有暗器!”

司徒少塵聞聲,微微側身躲過,數十枚暗器皆射入他身後板壁之上,頃刻間,暗器上的毒液便蝕去了大片木頭。

足以見得,若讓暗器入肉着骨,必然立時斃命。

驚悸之餘,司徒少塵眼角輕抽,冷聲凜道:“婆婆出手未免太過狠毒!”

“哼!本姥姥就瞧你有幾分本事,膽敢與我‘閻底門’作對。”毒姥姥一擊未中,惱得再舉起杵杖!

司徒少塵微微一怔,這才知曉這姥姥原來是“閻底門”之人。

若由此層關係推斷,毒姑娘是大師伯女兒的機會更大啊!他轉念一想,越發確定自己的推斷無誤。

然而,在他心念轉動之間,司徒少塵忽略了毒姥姥臉上稍縱即逝的冷笑,以爲她欲再發毒針。

一個錯判,他再回過神,毒姥姥手中杵杖已朝他的肩側擊去。

封梨雙見狀,心頭一凜,毒姥姥乃“閻底門”掌門,年事雖高,行事卻極毒辣陰狠,她見識過毒姥姥手中杵杖的厲害,要真讓那杵杖擊中,後果不堪設想。

在心亂如麻之際,莫名的衝動促使她心一橫,嬌小的身子不假思索朝司徒少塵直撲而去。

“不——”

聲重擊。司徒少塵察覺她的意圖,心頭一寒,尚來不及出手,卻聽得“砰”一聲!

“唔!”疼痛難當的感覺在後背爆開,封梨雙緊抿着粉脣,嚥下一聲驚呼,卻抑不住直湧上喉頭的鮮血——

倏地,大小若雨點的溫熱液體,噴落在司徒少塵震驚的臉上及衣衫上,他微愕地呆望着封梨雙。“毒姑娘,你!爲什麼……”

他是天之驕子,亦是揹負着重責大任的聖朝少主,從小不缺關懷呵護,然……遇上這攸關生死的一刻,封梨雙捨身相救的震撼,深刻得猶如火焰深深烙入胸口。

虛弱地攀住他寬厚的肩,封梨雙只覺眼前朦朧一片,恍惚喃着:“爲什麼……是、是啊!爲什麼?我……我或許是瘋了……”

話未盡,她再發出另一聲痛極的呻吟。

她曾經信誓旦旦,絕不與“步武堂”任何人有所牽扯。

她不願回“步武堂”,但“閻底門”更不是她的歸依之所,明明最不想招惹的兩個地方,卻偏都讓她擺脫不了。

這一刻,連她自個兒也搞不清楚,她連男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爲何會做出這以身相護的動作?

毒姥姥杵在一旁,眼見這一幕,陰森森地冷啐了一聲,不明白爲何她看中的姑娘皆是如此?

“哼!又是一個不該留在人間的笨丫頭!”語落,她舉杖,準備一杖取了封梨雙的性命。

“不准你再傷她。”司徒少塵舉臂抵擋毒姥姥的杵杖,以堅定、平穩的語氣開口。

毒姥姥一怔,訝異眼前的人渾身散發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滿臉陰霾地開口:“你到底是誰?”

“‘步武堂’第二代弟子,司徒少塵。”

司徒……毒姥姥因爲這姓氏整個人陷入錯愕當中。

她隱約記得在多年前,有個美麗的女子帶着箇中毒的白髮男子,上“閻底門”求藥的往事……

不待毒姥姥細思,司徒少塵運勁震開毒姥姥的杵杖,抱着封梨雙躍上窗欞,峻脣淡揚地道:“若婆婆真有不甘,司徒少塵在‘步武堂’等候指教。”

風揚,他身上的衣袍與髮絲隨風凌亂飛揚,微揚的脣角悠然淡笑,眼中卻殺氣十足。

毒姥姥瞅着他氣定神閒的模樣,瞬時有些恍然地想,這個少年不簡單吶!在她暗自深思之際,司徒少塵已抱着封梨雙消失在眼前。

冷冷覷着兩人漸遠去的身影,毒姥姥莫名地感覺到心頭漫起一陣濃濃的失落。

在多年前,她心愛的弟子也是這麼跟個男人走了。

身爲一派掌門,窮極一生追求、鑽研毒理,她卻還是弄不懂,身爲人該有的七情六慾。

思及此,她痦啞悽楚的可怕笑聲在四周迴盪……

“毒姑娘,你還好嗎?”

她緊蹙着眉,眸光倔強,忍着不發出痛苦的呻吟。“我們……要去哪……”緊偎在男人的懷裏,她被動地隨着他飛竄疾馳,遠離她埋在心底深處的恐懼。

司徒少塵低下頭來,深幽的雙瞳注視着她,髮梢落在她蒼白的臉蛋,柔聲道:“放心,我不會讓你再受半點傷害。”

這一刻他才發現,她的手緊緊拽着他的衣襟,這般不安的舉止,讓他不由得爲她多了幾分心疼。

“嗯……”她虛弱地輕應了聲,脣邊有抹淡淡的笑。

男人低沉、溫暖的嗓音,好似某種帶着法力的咒語,莫名的,視線逐漸渙散、意識逐漸矇矓,封梨雙安心地合上疲憊的眼。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要……對我……這麼……好……”封梨雙緊閉着雙眸,無聲問着。

渾噩的思緒伴隨着心中難以捉摸的悸動,她固執地想釐清他們之間的牽扯究竟爲何而起。

“有什麼話等你傷好了再說,而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問你。”看着她幾近死白的臉色,司徒少塵語氣徐緩地開口。

嚥下喉嚨微酸的緊窒,他隱隱察覺狀況似乎有些失控了。

他的心,似乎被這個人人口中的“毒梨兒”、小妖女、壞姑娘……給隱隱掀起了陣陣波瀾。

在他心緒不定之時,封梨雙突如其來地輕吟出聲。“司徒少塵……”

沒聽清楚她咕噥着什麼,司徒少塵低下頭瞅着她。“什麼?”

他的貼近,讓他溫熱的吐息吹拂着她的發,意外的,封梨雙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

“你一直沒把你的名字……告訴我……不……不公平……”她虛弱的語氣有着淡淡的悵然與不甘。

訝異她會如此在乎這一點,他也不解釋,僅是溫溫地莞爾一笑。“對不住。”

若不是太過虛弱,封梨雙定是會好好嘲笑他一番。

無心細思太多,她枕在他的寬肩上,貪婪地汲取他身上讓她感到安定的氣息,放下戒心,依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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