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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少主戲紅妝》 / 季潔 / 第8章 / 共13章

“你沒事吧?”

司徒少塵不解的眸光落在她狀似深受打擊的蒼白小臉上,不懂她爲何在突然間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我不要留在這裏!”她倉皇回過神,掀開被子,準備下牀。

司徒少塵大手一撈,硬是把她壓回牀榻上。“你做什麼?乖乖躺好!”

唉,她難道就不能乖乖躺在牀上嗎?她好姑娘的模樣難道不能維持久一點嗎?

突然被壓回牀上,她惱火地圓瞪着眸,沒想到自個兒會虛弱得無力抵抗。

司徒少塵擰起濃眉,直視着她的眸,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俊雅的臉龐緊繃着嚴肅。“爲什麼要走?‘步武堂’在你心裏這麼可怕?”

這是他從她的反應中,唯一可以判斷出的理由。

封梨雙抿着脣,懊惱地瞪着他。“我不要留在這裏!”

“你必須留下來。”

五叔還沒回堂裏,無法證實姑娘的身分,她身上的傷也尚未痊癒,若此刻讓她離開實在太過冒險。

頭一回感受到司徒少塵霸道的一面,她咬着紅脣,忿忿地瞪着他那張俊容。“我想走就走,沒人可以攔得了我!”

“我不會讓你走。”

驀地,性子裏的嬌蠻再度被喚起,封梨雙氣不過地抓起他擱在一旁的藥碗,想也不想地就朝那張俊臉扔去。“我不要留在這裏!不要、不要、不要!”

他微微側身,輕易閃過迎面砸來的藥碗,詫異道:“你真是莫名其妙。”

司徒少塵不懂,她方纔明明還是一副柔順可人的模樣,怎麼轉瞬間又撒起潑來了?!

他的語氣雖懊惱,但依舊溫文有禮,那神態悠然的模樣,卻讓封梨雙感到更受傷。

雖然他沒半句指責的話語,但那神情,就像對着她說!你果然就像江湖上的傳言一樣,是難纏又狠毒的妖女。

當這念頭掠過,她輕抽口氣,身子微顫,擱在被褥上的小手越揪越緊。“對,我就是莫名其妙,怎麼也配不上你這名門正派的弟子,行了嗎?”

她強自鎮定,努力想佯裝若無其事,聲音卻無法抑制地顫抖。

無論她表現得多麼不在乎,在心底,那些被世人嘲笑、低諷所造成的傷害,仍是不自覺襲上心頭。

“我從沒這麼想過。”他輕蹙起眉,眸光溫柔地注視着她。

她自嘲一笑,避開他充滿疑惑的目光,後悔自個兒不爭氣被他迷惑。

在離開長白山時她就立下誓,絕不踏進“步武堂”一步。

而今,她非但住進了“步武堂”,甚至莫名其妙喜歡上眼前這個與“步武堂”關係匪淺的男子。

而他也真是奇怪,身爲正派弟子,爲何會喜愛上她這個人人口中的妖女?

若不是司徒少塵與她一樣,鬼打牆似地昏了頭,便是另有所圖。

斯文的臉龐閃過一抹火氣,他被她搞得一頭霧水。“我不懂,你到底在發什麼脾氣?”

“搞不懂就不用懂,讓我走。”她滿不在乎的口吻裏,帶着濃濃的不以爲然。

可笑吶!方纔那一段兩心相許的濃情密意,竟只維持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面對她閃爍、不願正面回答的態度,司徒少塵不死心地問:“爲什麼你這麼排斥‘步武堂’?這裏有你不想見的人?”

她抬起小巧的下顎,不甘示弱地瞪着他許久才道:“對!‘步武堂’裏有我不想見到的人,不!應該說,我恨這裏的每一個人。”

“爲什麼?”他逼向前,執意要問個明白。

封梨雙從不知道,一向溫和謙恭的司徒少塵也有如此強勢的一面,在他炯炯目光的注視下,她逃不掉。

“不要讓我恨你!”她的聲音極輕,蒼白的小臉卻有着無比堅定的決心。

“就算讓你恨我,我也不會讓你走,再說毒姥姥一直在找你,你留在這裏最安全。”他語氣中的堅定絕對不亞於她。

“我留在哪裏都不會安全!”他那神色自若的沉定,讓她氣得渾身顫抖。

聞言一震,猛地明瞭她內心的恐懼壓抑得有多麼深。“既是如此,我更不可能置身事外,讓你去涉險!”

他相信,在封梨雙心裏一定藏着一個不欲人深探的祕密,否則她的情緒不會有如此大的轉變。

愕然了好一會兒,封梨雙心底的慌亂,一股腦兒的湧了上來。“我危不危險不用你管!”

“毒姑娘,別鬧了。”他莫可奈何地淡淡說道。

豈料她素手一揚,出其不意揚起手刀,突然朝他的頸肩劈去。

“你——”司徒少塵沒料到她真會出手,臉色一僵,在毫無防備下,他的身子便軟倒在榻邊。

重傷初愈,她的勁力少了幾分,卻依舊在他的頸肩留下一道淺淺紅痕。

封梨雙斂着眼睫,咬着脣兒,她幾不可聞地低聲喃着。“對不起,我不想傷你的……”

靜靜地杵在原地癡看了他好久,她喉頭一哽,眼眶不爭氣地氤氳着五味雜陳的霧氣。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他是“步武堂”弟子,本就不該與他有所牽扯。

只是……她從沒這麼喜歡過一個男子,沒想到頭一回傾心,便落得如斯下場。無力地合上眼,封梨雙深深吸口氣,直至激動的情緒平復,才緩緩推門而出。

封梨雙恍然地離開小院落。

一走出院落,沿石徑小路而行,穿過迴廊,封梨雙這才發現,“步武堂”佔地頗廣。

沿着小徑往前徐行,青松翠柏挺立、花木扶疏,環境瞧來清幽怡人,果然是個習武的好地方。

那一瞬間,她不禁有些想知道,不知爹爹在“步武堂”時,住在哪座院落?性子耿直、身爲大師兄的爹爹,和師兄弟們相處時,是什麼模樣?

而當年身爲“閻底門”弟子的孃親,究竟是如何讓正直沉穩的爹爹臣服?

不經意的,那一個又一個想獲得解答的渴望躍入腦海,讓她捨不得移動腳步,恨不得爹爹此刻就在她的身邊,爲她細說從前。

當她的腳步不自覺落在石板練武場上時,一抹急喊讓她猛地定下腳步。思緒壓得太沉,她慢了半拍才回過神,望向聲音來源。

“你是誰!怎麼會闖進堂裏?”不知何時,前方出現了幾名漢子擋在前方,堵住她的路。

封梨雙輕瞥了對方一眼後,懶得理會,淡淡地由漢子身旁繞過。

她漠視的態度讓漢子一怔。“我叫你站住!”

發覺漢子倏忽擋在身前,封梨雙不悅地揚聲。“走開!”現下她的心情橇悶,沒心情與人說話。

“你聾了嗎?我問你怎麼闖進堂裏,你爲什麼不答?”漢子厲聲問。

封梨雙滿臉寒霜地睨着他,對他暴怒的模樣無動於衷。“走錯地方了。”語落,她若無其事地繼續挪栘着腳步。

“走錯?!”她的答案讓人質疑,漢子橫眉豎目地嚷道:“‘步武堂’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見他有意阻撓,封梨雙俏臉一沉地開口。“說走錯就走錯,你煩不煩?”

她話才落下,忽地一抹驚呼引起了衆人的注意。“啊!義師兄,我見過她,她是那天在嶺郊客棧的那個妖女!”李義挑眉一驚。“妖女?”

“是呀、是呀!我瞧見她變出了一堆毒蛇,嚇得霸刀門門主屁滾尿流。”

瞬間,驚駭的譁然伴隨着抽氣聲紛落入她耳底。

封梨雙向散站四旁的人瞧去,只見衆人的臉上有着恐懼、惶惑,彷彿她真的是一個十惡不赦、殺人無數的大魔頭,誇張得讓她感到啼笑皆非。

身爲第二代弟子,奉命留守“步武堂”的李義聞言大驚。“你這妖女闖入‘步武堂’想做什麼?”

聽慣了人們這麼喚她,封梨雙輕嘆了口氣,用所剩無幾的耐性,冷聲道:“讓開,別擋本姑娘的路,否則賞你們幾隻毒蛇玩玩。”

極力抑下頭暈目眩的感覺,她力持鎮定,壓根不把他們放在眼底,逕自挪動着腳步。

李義見狀,惱得臉上殺氣騰騰地咆哮。“我瞧你有多大的本事,竟敢來到‘步武堂’撒野!”

他伸手欲拽住姑娘的肩,卻沒想到封梨雙一察覺耳邊掠過掌氣,頭也沒回地揚手一擋,一招便將對方給格開。

旁觀弟子見李義一招便落居下風,莫不驚歎出聲。

在“步武堂”第二代弟子裏,李義的武功還算不錯,怎料竟會如此不濟,一出手就落居下風。

“可惡!這妖女使妖術!”李義暗暗喫驚地狼狽起身,無法接受敗陣結果,隨口編派了一句。

聽出漢子充滿憤怒與譏刺的話語,封梨雙冷嘲道:“這般賴皮還算真漢子嗎?呵!原來所謂的名門正派是這麼教弟子。”

經她挑釁,“步武堂”第二代弟子憤然而起。“兄弟們,上!捉下這妖女,讓四師伯定奪!”

面對如此陣仗,封梨雙心下有說不出的厭惡。

天老爺啊!究竟還想要雙兒怎麼做呢?雙兒只想安安靜靜的離開也有錯嗎?

性子裏不服輸的倔強,讓她強撐着仍虛弱的身軀,態度依舊冷傲。“就憑你們這三腳貓功夫,攔得了我嗎?”

這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就算搏命一戰,以一敵衆,她也認了。

衆弟子聞言,禁不起激地使出拿手招式,一一往封梨雙攻去。

封梨雙的武功雖不算好,但在爹爹的調教下,卻也足以自保。這一會兒,情急之下使出的,全是爹爹教她的真功夫,要打敗他們並不難。

在體力益發消耗之際,僅想速戰速決的封梨雙立定原地、揚腿旋踢,倏地將一班弟子踢得東倒西歪。

瞧那一班弟子倒成一堆的有趣畫面,封梨雙虛弱地揚了揚脣,不自覺吟出爹爹的戲語。“千人倒,一倒倒千人;飛旋腿,一腿踢萬影。”

就在此時,一抹俐落的身影落在封梨雙身後,在她還來不及反應之時,對方的掌已輕按在她的肩上。

封梨雙詫異地回過身,眸心微黯地想,她最近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淨是得罪高手呢?

她的傷未愈,這一回若再受這一掌,怕是再過不久就要下陰曹地府會爹孃了。

哀怨的想法方掠過,運勁落掌在她肩上,瞧來沉穩的中年男子驚問:“姑娘,你……”

男子的話未盡,霍地另一道身影從空中翻掠而過,眨眼便翩然落在兩人身前。“四哥,別傷她!”

耳底落入那熟悉的語調,封梨雙抬起眸,迎向對方焦急的神情。

在兩人四目交接的那一瞬間,不期然的,屬於童年的回憶在剎那間湧上封梨雙心頭……他、他是五叔叔!

震驚未過,關勁棠泄去落在她肩上的掌勁,顫然開口:“五弟!這姑娘是誰?爲什麼她會大師兄的千人倒?”

當年,他們都還是毛頭小子年紀,初進“步武堂”時,在艱苦的習武磨練中,師兄弟間總會自創些招式互相切磋。

那些自創招式有認真也有戲耍之作。

這招“千人倒”便是當年大師兄封漠揚的戲耍之作,口訣則是在一旁看得鼓掌叫好的八師妹穆夕華所吟出的戲語。

“她是大師兄的獨生女——封梨雙。”

“你說……她是大師兄的獨生女……”關勁棠難以置信地看着身旁嬌美的小姑娘。

在大師兄隨着俞紅誹離開“步武堂”後,兩人下落不明……直至今日。因此他心裏的激動不言而喻。

封梨雙瞧這狀況,只覺腦中“轟”的一聲,讓她感到暈眩不已。

她沒想到,無意中使出爹爹的一招“千人倒”,竟讓她的身分在“步武堂”裏曝了光!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當這樣的念頭浮現時,封梨雙急着想逃離眼前這一切。

孫襲歡看穿她的意圖,沉聲開口。“雙兒,你想躲我們躲到什麼時候?”

除了那一招讓人無法錯認的“千人倒”,加上她惴惴不安的反應看來,他當初的直覺果然沒錯。

他可以肯定,眼前的姑娘就是當年那個與他十分契合的徒侄。

俏臉陡然變得慘白,封梨雙用哀怨的眸光狠狠地瞪着他。“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推開立在身側的孫襲歡與關勁棠,腳步執意向前。

沒人看得出,她仰起的蒼白小臉上藏着多少怯懦,因爲身分被識破,她全身發軟,往前挪移的腿兒,抖得幾乎要支撐不住。

“老五,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被弄糊塗了。”見姑娘的腳步毫不猶豫,關勁棠急忙地問。

“這些年來,這孩子受了不少苦,我想她對‘步武堂’有些成見。”立在原地望着那氣呼呼的背影,孫襲歡語重心長地道。

前往武林大會途中,他聽到了些關於大師兄與俞紅誹的傳言。

偏偏有要事在身,他無法求證,只有冀望司徒少塵能完成把小姑娘留在身邊的任務。

“原來如此,那不追她回來嗎?”關勁棠暗自着急地揚聲問。

他知道接下來應該會有一段很長的故事可以聽,只是……爲什麼只有她回來?大師兄夫妻二人還留在山上嗎?

在他滿腹疑惑之際,孫襲歡嘆了口氣微笑道:“你瞧她的臉色差成那樣,能走多遠?她這逞強好勝的倔脾氣,也不知道是不是來自紅誹……”

關勁棠不可置信地挑眉瞥了師弟一眼。“若真如此,你還捨得等她倒下嗎?真是!”

不待孫襲歡反應,他足尖輕點,飛身往封梨雙的方向而去。

孫襲歡瞧關勁棠這模樣,略微喫了一驚,難道爲人父之後,那護子的父性會隨着年紀增長?

雙手交疊在寬闊的胸膛上,他輕斂眉,心底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大師兄,無論你是否還在人世,雙兒如今平安回到“步武堂”,你和紅誹該安心了……

突然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攬進懷裏,腳步已顯踉蹌的封梨雙驚愕地大叫。“放開我,放開我!”

“你有傷在身,別逼四叔點你穴道。”

當初司徒少塵帶着重傷的她回堂裏時,他因爲堂裏事務,無法分心留意,只知曉,妻子穆夕華往姑娘的小院落走得勤。

感覺到那圈抱住她的柔勁,封梨雙全身僵硬地怔了怔,這司徒少塵真不愧是“步武堂”的弟子,他們威脅人的語氣與方式簡直如出一轍。

她心慌意亂地揚聲。“你——你們全是無賴!”

關勁棠怔了怔,不以爲忤地沉聲笑道:“你這兇巴巴的模樣,可真和你孃親有幾分神似。”

封梨雙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儒雅卻剛毅的中年男子,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他們就是那麼生疏,爲何他待她的態度,卻親匿得彷彿他們已十分相熟似的……

而她爲什麼不反駁他們的自以爲是,爲什麼不狠狠吼掉一切、否認到底,告訴他們認錯人了?

爲什麼?封梨雙矛盾得不知該如何是好,覺得從踏進“步武堂”開始,渾身都不對勁了。

見她不答聲,開勁棠以爲她累了,於是從從容容地道:“四叔抱你回少塵的房裏,待休息夠了,咱們再好好聊聊。”

耳底落入他溫柔的語調,封梨雙仰頭暗暗覷着他剛毅的下顎,心裏興起了幾許漣漪,他身上安定的氣息……像爹爹。

一意識到這點,封梨雙心猛地一促,又開始掙扎着。“不!我不要,你、你放我下來。”

“你!”見她像個小姑娘這麼鬧着,關勁棠竟有些不知所措。孩子都大了,這哄騙的功力也跟着退化了不少。

在關勁棠暗自叫苦之際,卻見徒侄神色凝重地出現在兩人面前。

“四叔!”即便怒氣勃然,司徒少塵仍不忘該有的禮節,拱手問安。

“塵兒你來得正好,快把這丫頭領回你房裏歇着。”關勁棠急着把燙手山芋轉還他手裏。

這會兒他總算明白,方纔五弟爲何想等到姑娘真正暈了纔行動。

聽到司徒少塵僵冷的嗓音,封梨雙悄悄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叫不妙。完蛋!他醒了!

此時司徒少塵那一瞬也不瞬地直瞪着她,活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的模樣,與他平時溫文的形象相違,十分罕見。

若不是方纔遇見五叔,他不會知道,封梨雙真的就是大師伯的女兒,現下他可樂得接手“處理”這可惡的姑娘。

“有勞四叔!”司徒少塵嘴角含笑,深斂苦眉道。

這時,關勁棠發覺前襟一緊,低頭一探,竟發現懷裏的姑娘拽着他的衣襟,朝他擠眉弄眼。

呃……意思是……?!無奈兩人默契不足,關勁棠一臉茫然,直到懷裏的姑娘被徒侄給抱走,他還沒悟出封梨雙無語的暗示。

待他回過神,身形挺拔俊朗的徒侄,已抱着嬌弱纖細的女子,毫不猶豫地大步離去。

那謹慎小心的模樣……讓關勁棠脣角揚起一抹充滿興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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