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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血緣(上)》 / 古靈 / 第10章 / 共21章

「可是……可是……上帝,真是令人喫驚!」聿希人滿臉不可思議,不過還是勉強相信了,「所以你纔會……」他指指她的黑框大眼鏡、阿嬤的包包頭和老氣到連他姨婆都不屑穿的套裝。

如果不是她拿下眼鏡,他也認不出是她。

「沒辦法呀,以我本來的樣子,病人沒一個把我當醫生看,所以啊……」關茜隨手抽出幾根髮針,泄落一波烏溜溜的發雲。「這是最省事的辦法,不然還要解釋一堆,病人還不一定相信呢!」

的確,到現在他還不太敢相信!

聿希人莞爾。「真辛苦。」

關茜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然後舉眸望定他,那張熟悉的臉依然爾雅俊逸,依然溫絢柔和,可是……可是……

他只剩下……不到半年……

一思及此,她的心口再次湧現刺痛感——比剛剛更強烈的刺痛感,胸腔也跟着緊縮起來,好像有誰桎梏住了她的胸膛,她下意識深深吸了口氣,設法掙脫那股緊窒感、消滅那抹刺痛,努力找回往昔面對病患時的冷靜——那種幾近於冷酷的冷靜,然後,再問一次相同的問題。

「你打算如何度過剩下的日子?」

聿希人笑容倏失,嘴角扭曲了一下,又回過眼去眺視竹林,低喃,「我沒想過那麼多,只希望我走了之後,爺爺不要太難過。」

「所以我才問你,剩下的日子,你打算如何度過?」

聿希人怔了一下,再次側過臉來,「我不懂?」他不解地問。

「你才二十七,這時候就走……」心口又抽緊了,又緊又痛,她不得不再做幾下深呼吸,才能夠繼續說下去。「真的太年輕了,不管怎麼樣,你都會有遺憾,因爲你一定還有很多想做的事無法完成,可是,如果你能夠把握時間,盡全力在時限之前實現那些事,就算無法全部完成,起碼也能減少一些遺憾……」

她極力保持冷靜的面貌面對他,如同過去在面對那些面臨死亡的病人一樣。

「離世的人,最怕帶着遺憾離去,但如果你爺爺知道你已經盡力滿足自己,不使自己帶着太多遺憾離開,至少他會覺得安慰一點……」

聿希人若有所思的微微俯下臉,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還有,好好和你爺爺談談,談談你心裏的話,或者談談你的憂慮或害怕,甚至憤怒,不要再爲了不想讓他難過而隱瞞他或欺騙他,因爲,那反而會使他更心酸、更哀傷。」她按住他的肩頭。「你要明白一件事,現在,他只希望你能用最快樂的心情度過最後的時間,所以,老實告訴他,怎樣你纔會快樂吧!」

語畢,她拍拍他的肩,起身。「我去請你爺爺過來。」

片刻後,她看着聿爺爺在聿希人身邊坐下,聿希人回過頭來定定地凝視着祖父好一會兒,驀然雙臂一探擁住了祖父;聿爺爺也回抱住了孫子,背影激烈的顫動起來,那極力壓抑的哽咽充滿了絕望的悲悽……

她沒有再看下去,猛然轉身,前方不遠處是另一扇門,三不管一頭撞進去,原 來是浴室,她雙手撐在洗臉枱邊緣,腦袋低垂,牙根緊咬,拚命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不到半年……只剩下不到半年……

良久、良久後,她的呼吸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方纔徐緩地抬起臉來與鏡子裏的人四目相對。

鏡子裏的人,雙頰被淚水渲染得一片狼藉。

好久、好久了,從七歲那年開始的吧,她再也沒有掉過半滴淚水了,因爲爸爸告訴她,她必須學會用冷硬的心去面對死亡。

不管是多麼可憐的生命的殯落,她都不能心軟。

起初,她無法理解,但愈來愈多的死亡圍繞在她身邊,於是,有那麼一天,她終於明白了。

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同情死者,唯獨她不能。

自那而後,她終於慢慢學會面對死亡而無動於衷,從強行壓抑到麻木不覺,她終於學會了——鐵石心腸。

可是……

她抬手抹一下臉上的淚痕,低眸看着手指頭上的潮溼,那麼多年沒掉過半滴淚水了,爲什麼現在……

她又哭了?

*

「謝謝。」

聿希人把喫完藥後的水杯遞給那個曾經陪他到星巴克的男人,見關茜好奇的看着那男人偕同另一個高大沉默寡言的男人離去,他笑笑。

「他叫楊頵,另一個是石翰,是我的貼身保鑣。」

「貼身?」關茜歪着腦袋,認真想了一下。「我好像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的吧?」她說的是石翰;在星巴克,她見過楊頵了。

「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自在,所以叫他們遠遠跟着我們,不能讓你發現。」

「厲害!」關茜衷心讚歎。「我真的都沒發現耶!」夠格加入CIA了。

聿希人沉默了一下。「在我三歲時,奶奶去世了,爲免觸景傷情,爺爺決定退休回臺灣養老,媽媽也帶着我回臺灣陪伴爺爺,那幾年,每年暑期媽媽都會帶我回希臘,直至十歲那年,我們剛回希臘兩天,媽媽就被綁架了,雖然爸爸付了贖金,但媽媽還是被撕票了……」

關茜抽了口氣,驚駭地捂住差點失聲叫出來的嘴。

「兩年後,楊頵和石翰就出現在我身邊,我不知道爸爸是從哪裏找到他們的,只知道他們會用生命來保護我,對我徹底忠心耿耿。」聿希人徐緩地道。「由於我從小身體就不太好,三天兩頭生病,爸爸又特別要楊頵去上護理課程,以便照顧我的身體;至於石翰,他懂得更多,有機會的話,你會見識到的。」

關茜頷首,然後,腦袋又歪了。「那麼,上午你和聿爺爺談過之後,決定要做什麼了嗎?」

聿希人露出苦澀的笑。「我想做的事很多,不過現在能做的只有一項……」

「哪一項?」

「雖然我是在希臘出生的,但爺爺是臺灣人,媽媽也是臺灣人,我有四分之三的血統是屬於臺灣人的,也曾經在臺灣住過七年,所以這裏也應該算是我的家鄉,可是我對這塊土地卻一點也不熟,因此我想用剩下的時間好好認識一下這塊家鄉的上地……」

「最重要的是……」深思的目光凝注在聿希人臉上,關茜慢條斯理地接着說下去。「你不想讓關心你的人眼睜睜看着你的病情一日日惡化而束手無策,他們會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痛恨自己幫不了你,你不希望他們承受那種痛苦的煎熬,只好遠離他們。」

「你真瞭解我。」聿希人嘆氣。

「你好溫柔。」關茜低喃,心口又開始抽痛了,一陣又一陣,好痛!

「那也是爲我自己,」聿希人不太同意她的說法,其實,他也是自私的。「要他們爲我承受沒必要的痛苦,我死了也不安心。」

沒必要?

爲什麼他就不能多爲自己想想,只剩下半年生命了,他可以更自私、更任性一點呀!

「那你爺爺呢?他能瞭解嗎?」

「可以。」

「那就好。」

聿希人忽然握住關茜的手。「你能夠陪着我嗎?」

望進他溫柔沉鬱的眸子,其中盈滿無盡的懇求,剎那間,她的心不僅劇烈的抽痛着,更添一股奇異的悸動、莫名的情愫。

那悸動並不陌生,他們認識不到一個月就開始了,但此刻特別強烈。

那情愫,她也很熟悉,幾乎每次跟他見面時就會感受到,但此刻格外深沉。

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那是由何而來、因何而來,只知道這種不明的悸動、沒來由的情愫,此刻深深刺痛了她的靈魂。

然後,她聽到自己的回答。

「我會陪你到最後一刻的。」

「謝謝你。」聿希人很顯然的鬆了一口氣,「老實說,自從得知……」嘴角無奈的勾了一下。「之後,我的心情就一直十分紊亂、低落,唯一想到的是不能讓爺爺太傷心,其他的完全沒辦法思考,不,我根本不敢去思考,我……拒絕做任何思考。可是……」

幽邃的眸子深深凝住她。「不知爲何,有你陪着,我似乎就此較就能夠平靜的面對死亡,也才能夠考慮到其他問題……」

因爲他需要的是有人能夠幫助他找到平靜,而不是陪他一起痛苦。

而她,總是能夠讓他忘卻自身的痛苦,她以爲是他有耐性傾聽她的苦水,其實每一回見面,只要她一開口,他就會情不自禁地陶醉在她生氣蓬勃的語聲中,貪婪的分享她那精采又豐富的人生,意圖「竊取」她的人生經驗來豐富他自己的生命,那麼,或許他就不會那麼遺憾自己的生命太短暫了。

他的生命實在太順暢了,除了親人過世與疾病之外,毫無波折挫折可言,根本就是一場枯燥乏味的人生,用她的話來講,就是:一整個悶啊!

相反的,無論多麼辛苦、多麼艱困,她總是活得那麼起勁,比任何人都活力充沛的走在命運的道路上,從來不認輸,再多的坎坷挫折都看不進她眼裏,一心披荊斬棘編織出一片亮麗的人生。

她的生命纔是「活」的,她的生命力比誰都強悍,她牢牢地掌握住了自己的命運,以最積極的態度創造自己的人生,就是這一點讓他動情、使他傾心,直至深刻而不可自拔。

可是,他卻只能將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心動深深埋藏在心底,因爲……

他沒有將來了!

「我真的很需要你。」他只有現在,只能把握住現在,剩下的生命,他只想跟她在一起。

「我瞭解。」不,她一點也不瞭解,但她必須這麼說,也只能這麼說。「我會陪着你的,」努力壓抑着愈來愈難以控制的情緒,她更堅定地許下諾言。「一直到最後一刻!」

再次得到承諾,聿希人脣上泛現安心的微笑。「謝謝你,真的。」

「不客氣。」連續好幾下深呼吸後,關茜終於恢復冷靜。「什麼時候出發?」

「爺爺說他要從國外進口一部方便我旅行的車子,需要一點時間,所以,兩個星期後吧,大概六月初就可以上路了。」

也對,想要好好看看這片土地,最好自己開車,隨時都可以停下來。

「那正好,醫院裏我也必須交代一下。」她開始思索有哪些事必須優先處理。

「……你真的是醫生?」

關茜馬上丟過去兩顆又白又圓的龍眼,兩手也跟着掐過去。

「你·還·在·懷·疑?」

聿希人立刻舉雙手投降。「不不不,我不敢,不敢!」

關茜噗哧笑了,「最好不敢!」收回掐人的手。「要懷疑,也請懷疑在心裏,謝謝。」

聿希人也跟着笑了。「你要到醫院去嗎?」

「廢話,不然我怎麼交代!」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我會很忙,沒空招呼你喔,只要你不怕無聊的話,隨便你。」

「不會,不會,我……」

豔紅的夕陽下,初夏的微風徐徐吹拂,兩人又聊了好一會兒,直到傭人來通知他們用晚餐。

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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