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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血緣(上)》 / 古靈 / 第20章 / 共21章

傲慢的豬頭!

關茜在心中開罵,慢吞吞做好最後一份三明治,再慢吞吞地洗乾淨手,慢吞吞地轉過身來,慢吞吞地抬起雙臂環胸,神態倨傲地面對聿邦彥。

「不然你想怎樣?殺了我?」

「別以爲我不敢!」爲了聿家,任何事他都敢!「不過如果你願意放棄孩子的監護權,把孩子交給我們的話,聿家不會虧待你的。」

眉梢兒一揚,關茜突然笑了。「希臘也有八點檔嗎?你看太多了!」

聿邦彥呆了呆。「八點檔?什麼八點檔?」

翻了翻眼,沒再理會他,關茜兀自走到聿爺爺和聿姑姑面前,雙手擦腰,一副老師教訓叛逆學生的踐樣。

「兩位,你們真要等到來不及時纔來後侮嗎?你們應該很清楚,要說希人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他看不到兩位和好的時候,真想讓他開開心心的走,你們就不能低低頭嗎?」

聿爺爺和聿姑姑在同一瞬間僵住。

「說真的,自尊實在值不了幾毛錢,」關茜慢條斯理地說。「好強的代價可能是一輩子的懊悔,何苦非要頑固到死?真要計較那種事,去跟外人計較吧,對自己至親的親人,實在沒必要,不是嗎?」

聿爺爺和聿姑姑的臉上同時出現掙扎的表情。

「希人安心的笑,就不值得你們犧牲一點什麼嗎?」見他們還在做垂死掙扎,關茜的話氣裏多了幾分惱怒。「我真的很懷疑,你們是不是真的愛希人?」

兩人不約而同震了震,終於,他們倔強的硬殼崩潰了,好勝心,融化了。

聿爺爺和聿姑姑,這對三十年不曾講過半句話,甚至面對面也裝作沒看到對方的父女,終於正面望住彼此。

聿姑姑的嘴脣囁嚅了半晌,到底還是出聲了。

「對不起,爸爸!」

輕輕的幾個字,剎那間化解了父女倆三十年來的怨懟。

聿爺爺嘆息,伸臂將女兒抱入懷裏,就像小時候那樣,緊緊地擁住,默默傳達他對女兒的愛。

血緣緊緊牽繫着他們,只要有愛,沒有化解不了的怨。

揚起一抹快慰的笑,關茜悄悄回到聿希人的臥室裏,要替換楊頵和石翰,好讓他們出來喫東西。

聿邦彥望着她的背影,眼神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

*

清晨七點多,天候格外陰暗,滿天烏雲沉重得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壓扁人,空氣不熱,卻悶得可以;風,有氣無力的飄拂。

唰一下拉上窗簾,關茜低頭繼續做早餐,不想被不重要的事影響她的心情,但隱隱的恐懼,一波波的不安,依然悄悄啃噬着她的心,使她的手若有似無的微微顫抖着,彷佛某種不祥的預兆……

「少奶奶!」

驀地,一道驚恐的呼喚傳來,關茜心頭一陣戰慄,旋即拔腿就跑,一頭衝入臥室裏,只見聿希人瞪大痛苦的眼,好像無法呼吸到空氣似的不斷鼓動孱弱的胸腔用力吸氣,用力得額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卻還是吸不到空氣。

更駭人的是,他的嘴裏也冒出血來。

「嗎啡!」

她飛快地吩咐楊頵爲聿希人做注射,同時動作迅速地扶起聿希人的上半身,在他身後用枕頭疊成靠背,好讓他維持半坐半靠的姿勢。

「噓,噓,不要害怕,希人,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她一邊替他拭去嘴裏冒出來的血,一邊用催眠般的低柔語聲在他耳際呢喃。「來,現在按照我說的話做,放輕鬆一點,慢慢的深呼吸……慢慢的,慢慢的,深呼吸……對,慢慢的……深呼吸……」

片刻後,嗎啡起作用了,聿希人慢慢平穩下來,然後,又昏睡過去了。

關茜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徐徐轉頭看,大家都擠在臥室門口,一雙雙驚懼的眼畏怯地望着她,膽戰心驚地想問什麼,卻沒有人敢問出來。

他們以爲,是聿希人的最後一刻了。

「他又睡着了。」她有點疲憊地說。

是嗎?是嗎?是睡着了,而不是……不是……

大家安心地鬆了口氣,恐慌的心從喉頭降落到胸口正常的位置,然後發現,他們都在顫抖。

不過,他們的安心並沒有維持太久,一整個上午,還有下午,昏睡中的聿希人不斷出現生命瀕危的狀況;關茜也一再用最冷靜的態度幫助他度過危境,沒有人看得出來,她也在顫抖。

直到天色剛落黑,聿希人突然清醒過來,而且好像終於睡飽了似的精神十分振奮,目光有神,說話有力。

他要求跟每個人分別說話。

剎那間,衆人慘然頓悟,不是聿希人的狀況真的好轉了,而是他的最後一刻到了!

從談話的順序,可以看出每個人在聿希人心中的重要性。

第一個是溫靜秋,不管她有多麼愛他,或者愛他多久了,對聿希人而言,她只是表妹的同學,實在沒什麼重要性;而最後一個,不出衆人所料,是關茜,他新婚才兩天的妻子。

關茜進入臥室,與頻頻拭淚的聿爺爺錯身而過,後者並體貼的爲他們關上門。

聿希人拍拍身邊的牀位。「上來陪我好嗎?」雖然骨瘦如柴,依舊看得出他臉上的笑容如同往昔般溫煦柔和。

關茜立刻爬上牀,雙臂環住他的腰,把臉藏在他懷裏,她已經擠不出笑臉了。

「茜茜。」

「嗯?」

「我快死了。」他輕輕說,瘦脊的手上下揉撫着她的背。

「……」她咬住下脣,無法騙他說那不是事實。

「你放心,爺爺和姑姑都會疼愛你的,還有邦婷,你們的年紀比較接近,有什麼心事,你可以跟她談談;至於表哥,雖然他,呃,謹慎了一點,不過時間久了,他一定會瞭解到你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女孩子,然後,他會竭盡所能地照顧你、保護你,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你們可以結婚……」

「我說過我不結婚的!」她抗議地衝口而出,慶幸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流露出哭意,雖然她的臉上早已溼淋淋一片了。

「但你和我結婚了。」他提醒她。

「因爲你是你,我才和你結婚的。」

「因爲你愛我?」

「因爲我很愛很愛你!」

他滿足的嘆息,「我也很愛很愛你。只是……」另一手貼上她的小腹。「很遺憾不能親眼看到孩子。」

「如果你想要,我……」她很努力不哭出來。「我會把孩子的照片燒給你。」

「燒相片給我嗎?」他忽又一嘆。「茜茜,老實說,我……我很害怕,死,到底是如何?我不知道。死後,到底會到哪裏去?我也不知道。或者,『我』就這麼消失了,沒了……」

摟住她的手臂收緊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顫抖。

「我不想消失,爺爺那麼疼愛我,我不想讓他老人家傷心;姑姑和表哥毫無怨言地替我承擔下公司的責任,邦婷也放棄修讀博士學位,堅持要陪伴在我和爺爺身邊,我還沒有機會回報他們,還有你……」

淚水悄然滑落,他的嗓音開始顫動。

「我最舍不下的是你,我愛你,真的好愛你,可是老天卻只給我們不到一年的時間,怎麼夠?怎麼夠?我想再跟你一起去旅行,想再跟你一起去喫海鮮,可是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爲什麼?爲什麼?」

他愈加用力抱緊她,哽咽着將臉埋在她如雲般的秀髮裏。

「茜茜,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死,不想消失,我想繼續存在,繼續留在這個世界,和你一起度過幸福的後半輩子,親眼看着我們的孩子長大,甚至抱我們的孫子,我……我真的不想死啊!」

聽他不甘心又痛苦的傾訴,她只能默默垂淚,哭溼了他胸前衣襟,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該說什麼?

或能做什麼?

曾經,她以爲早已學會鐵石心腸的自己可以無視任何人的死亡,不在意有多少人喪命在她面前,而她也的確是,多少年來,身爲醫生的她,看過的死人比驗屍宮還多,卻沒有任何一個能讓她在心底留下任何傷痕。

直到如今,這一刻,她的心碎了,因爲他即將要死了,而他是她最愛的人,是她孩子的父親。

他不想死,她也不想他死呀!

可是,她又能怎麼辦?

「我死了以後,你……會忘了我嗎?」

虛弱無力的兩句話,聽得她的心直往下沉,急忙坐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回枕頭上,定睛一看,赫然發現他猶如迴光返照般的奕奕精神已然消失殆盡,雙眸垂落,枯槁的容顏一無半絲生氣,生命的火花只剩下灰燼。

心頭一痛,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失聲哭出來。

「不……不會。」

「我……我希望你……忘了我,不然……你會很……痛苦,可……可是我……又怕你真……的……忘……」

話,沒來得及說完,就像他尚未來得及發光、發亮的生命一樣,半途就中止了。

她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捧着他毫無意識的臉,她親着、吻着,那樣難捨,那樣放不開。

她知道,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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