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咦咦?戀愛?
慢着,慢着,請再定格一下,他?她?戀愛?
關茜頓時傻眼。「欵?」
「我知道這要求很過分,可是……」聿邦婷眼眶紅了。「表哥才……才二十七歲,真正的人生纔剛開始就要結束了,他還沒品味過戀愛的滋味,他的人生完全是一張白紙,所以……所以……」
捉住關茜的手更使力。「請你成全他好嗎?只要你願意,無論你提出任何要求我們都答應,甚至要聿家所有財產都可以……不,不!」
見關茜愀然變色,聿邦婷慌忙改口。
「請不要生氣,我不是要侮辱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我……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只要……只要能夠讓表哥去世時少幾分遺憾,多幾分滿足,我們什麼都願意付出……」滿眶淚水終於滑落下來,「真的,什麼都願意……」她垂首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一瞬間的氣惱消逝於無形,關茜不生氣了,因爲她能諒解聿家人的想法,他們只是不顧一切要讓聿希人在人生最後一段旅途中得到滿足,她實在無法責怪他們。
可是,這種事……這種事……
「呃……」關茜無措地猛搔腦袋。「讓我考慮考慮好嗎?」
猛然抬起臉兒,聿邦婷驚喜的直點頭。「好,好,你考慮,你願意考慮就好,謝謝你!謝謝你!」
稍後,聿邦婷離去,關茜躺在牀上輾轉反側,良久無法入睡。
嘖,居然是這種「陰謀」,說過分嘛其實也不算太過分啦,應該也不難辦到,只是不合她的性子;說要考慮也是要考慮如何拒絕,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贊成拿感情這種事來「玩」,可是,一想到聿希人只剩下不到半年生命,她遲疑了。
爲什麼遲疑呢?
又不是沒碰過這種事,以往她都能夠斷然拒絕,畢竟,她早已學會鐵石心腸,拒絕這種事並不難,那麼,現在爲什麼遲疑了呢?
因爲她也是喜歡他的嗎?
她困惑地埋頭苦思,想呀想、想呀想,不知過了多久,倏忽,一抹奇異的情思自腦際一閃而過,雖然快得抓不住,但已足夠讓她察覺到,似乎有什麼重要癥結被她忽略了。
是什麼呢?
*
爲了讓孫子能夠順利出發,聿爺爺特地將查塔斯家那三個女人騙出去喫午餐,他們的轎車一離開,聿希人和關茜就急急忙忙拎了行李出門。
一見他們欲待搭乘的交通工具,聿希人還不覺得怎樣,畢竟是在富豪之家長大的太少爺,什麼沒見識過;但關茜可不是,雖然父母在世時,關家也算是有錢人,生活十分富裕,不過還是跟所謂的富豪差了好大一截,沒機會讓她品嚐到何謂奢華二字。
然而此刻,她睜着圓滾滾的眼珠子,以萬分驚歎的目光,膜拜的心情,讚頌宅前那輛四十五尺長的龐然大物,終於瞭解何謂富豪,也才明白爲何聿爺爺一定要由國外進口,因爲臺灣沒有。
灰狗巴士改裝的休旅車屋,這隻有歐美國家纔有。
在這輛雙層的豪華車屋裏,所有住家該有的設施它都有了——而且都是電動控制的,上層部分的車尾是雙人牀臥室,接着是浴室、廁所、洗衣機、烘乾機,然後是流理臺廚具、冰箱與用餐區,客廳的三人座沙發輕輕一拉就變成沙發牀,最前面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的椅背也可以往後躺,隨時都能夠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
此外,臥室和客廳部分還有滑動間,可以擴大活動空間,所有的生活設備應有盡有,甚至還有極爲完備的急救醫療器材,比真正的住屋更完善。
至於下層部分,有發電機、儲水箱、廢水槽、冰櫃、收納儲藏問、烤肉爐的伸縮櫃,以及備胎、修車工具、一臺輪椅、四輛摺疊式腳踏車和野炊的摺疊式桌椅,補給充足的話,可以自給自足一個星期。
聽說這輛休旅車屋價值三百多萬美金,摺合臺幣將近一億,富豪的生活可真是……真是……
屬啊!
「酷!酷!超酷!」
休旅車屋都已上路了,關茜還在車前車尾來來回回到處參觀,讚歎不已,又霸佔觸控螢幕遙控器好奇的觸來觸去,一下子四十二寸的液晶電視從天花板降下來,一下子視聽音響從吧枱櫃轉出來,一下子餐桌縮進去,一下子百葉窗自動捲上去……
「的確有趣。」
聿希人也忍不住伸長手觸了一下,然後被流理臺旁的按摩椅嚇了一大跳,關茜大笑着推他坐下去享受一下。
「不過,臺灣並沒有專供這種車輛停靠的地方,行得通嗎?」
「楊頵、石翰會有辦法的。」
也對,有錢能使鬼推磨,無中就能生有。
「那就好。」眼珠子一轉,關茜放下遙控器,瞄一下在正、副駕駛座開車的楊頵和石翰,旋即拉起聿希人的手往後頭去。「來,趁尚未到達第一站之前,我有話跟你談一下。」
輕輕一碰觸控面板,臥室門便自動闔上,關茜繼續拉着聿希人繞過雙人牀,在車尾的窗枱上落坐。
「什麼事?」聿希人疑惑地問,因爲她的表情很奇怪。
「這個嘛……」關茜瞟他一眼,決定開門見山。「昨晚,你表妹來找我。」
「哦?」
「她說你喜歡我,希望我和你談一場戀愛。」
「什麼?」聿希人清俊的五官馬上扭歪了。「她怎麼可以……」
「閉嘴!」她捂住他的嘴,「先聽我說完!」她收回手,見他雖暫時忍住不開口,卻一臉憤怒的表情,雙頰居然還有點鼓鼓的,好像小孩子在賭氣一樣,她不禁失笑。「好了,彆氣了,老實說,雖然起初我真的很困擾,戀愛又不是遊戲,怎能說玩就玩呢?不過,沒多久我就釋然了,因爲我很快就想通了,其實啊……」
雙頰浮上兩抹赧然,她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頭。「我早就愛上你了!」
「咦?」乍聞她毫不掩飾的告白,聿希人頓時喫驚的瞠圓了眼,瞳孔內驟然閃現出狂喜的光彩,但只一瞬間後,狂喜又化爲無盡的哀愁與悲傷,無奈的悽楚流泄於脣畔那彎苦澀的笑。
前後截然不同的變化,關茜全都看在眼裏,明白他的狂喜,也明白他的哀傷與無奈,但此刻,那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早就愛上他了。
就在這短短三個多月的相處裏,在不知不覺中,奇異的悸動,莫名的情愫,一點一滴的入侵她的心靈,沒有澎湃激烈,也沒有驚天動地,只是悄悄地,滲入了骨髓,不曾驚動任何一顆細胞,也不曾騷擾到任何一絲知覺,所以,她難以察覺,更未曾省思,只以爲她僅僅是喜歡他而已。
就跟當初喜歡駱天揚那樣,沒什麼特別的。
直至得知他罹患絕症,只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那一刻裏,自心底狂湧而出的痛苦,是那麼的沉猛,使她幾乎招架不住:是那麼的尖銳,剎那間便把所有隱伏在她心底深處的感情給硬生生地揪了出來,使她再也無法忽略。
於是,昨夜,當她坦然面對心底的感覺仔細思考時,終於豁然恍悟,其實她早就愛上他了!
愛他清瞿俊逸的風采,愛他優雅迷人的舉止,也愛他和煦可親的笑靨,愛他的溫柔體貼,更愛他無比的耐心,愛他對她全然的包容,無論是善念或惡念,他都能以最寬容的角度來體諒她。
所以,她爲他改變了許多習慣,所以,她對他吐露出不曾告訴過別人的祕密,所以,她打破了慣例,以「朋友」爲名藉機與他更親近,所以,長久以來未曾溼潤過半次眼眶的她爲他落淚痛哭,只因爲……
愛戀他的情潮早已在不經意間融入她的靈魂之中了。
「那你呢?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愛呢?你愛我嗎?」
「我……我……」聿希人咬着下脣,心痛如刀剳,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纔好。
說不愛,那是謊言,而他並不想欺騙她:說愛,那是事實,卻又害怕造成她將來的痛苦。
因爲,他的時間不多了。
再一次,她將他的掙扎看得一清二楚,於是,她主動握住他的手,當他將目光轉向她時,她對他微微一笑。
「記得嗎?我曾經說過——而且不只一次,這輩子我都不會結婚,註定要做一個單身貴族,那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喲,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因爲我『不能』結婚,請聽清楚,是不能喔,不是不想,也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至於原因,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
她歉然再笑。「總之,我不能結婚。即使如此,我終究是個女人,對於愛情總是有份憧憬,只是不敢碰觸而已,因爲愛情的最終結果必定是婚姻,如果不能有結果,對對方總是傷害,我不能太自私,只好避免。因此……」
她抬手覆上他的臉頰,那指尖的撫觸是如此的溫柔。
「你這種戀愛對象對我來講正合適,我們可以盡情地愛,彼此沒有任何責任,我不必煩惱不能給你最後的承諾,你也不用擔心不能給我未來的歸宿,因爲我們彼此都不需要,所以,如果你愛我的話,就讓我們把握剩下來不到半年的時間,好好愛一場吧……」
笑顏輕綻,她的語氣也愈來愈溫柔。
「這麼一來,在我這一生當中,至少能夠擁有一次戀愛的經驗,也就不用再羨慕那些能夠自由自在談戀愛的女人了;至於你呢,起碼在這方面,你也不會有任何遺憾了!」
最適合他們擁有的,也只有這種不能有結果的戀愛了。
她說的,他了解,也同意,可是,他可以相信她所說,這輩子真的都「不能」結婚的宣言嗎?
聿希人難以抉擇地擰眉思索。
「你啊,」關茜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說我的生命很精采,那是因爲我做事從不猶豫,任何問題一旦思考出結論來,我就馬上下定決心去做,絕不再遲疑,我懂得把握住現在這一刻,從不爲了無法掌握的將來而躊躇不前。而你呢……」
她嘆了一口氣。「你說你的生命太沉悶,就是因爲你思慮太多,瞻前又顧後,把時間浪費在猶豫上,於是能做的事都做不了,結果你的人生就變成一場空白了!」
幾句話猶如當頭棒喝,聿希人雙眸猛睜,若有所悟地輕輕啊了一下。
看出他已有所領悟,關茜滿意的收回撫在他臉上的柔荑,斂起笑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所以說,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了,何妨丟開一切顧慮,就這麼一次,任性一點、自私一點,只問你今天想要什麼,不要考慮明天會如何,至少一次,自己親手在自己的人生畫布上揮下一筆,就算還不足以讓你體會到生命的意義,起碼也能夠讓你感受到生命的喜悅了!」
眉間是深思的摺紋,聿希人定定地凝視着她,細細咀嚼着她所說的話,良久、良久後……
「你是真的……愛我?」
「不是真的我就不會說出口。」
「不是因爲我表妹的要求?」
「你·認·爲·我·是·那·種·人·嗎?」
關茜問得輕聲細語,還附帶滿臉燦爛輝煌的笑,手上卻握緊了包鐵的拳頭比在他眼前,幾乎觸上他的鼻尖了;聿希人不禁瑟縮一下,馬上屈服在暴力威脅之下。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
「正確答案。」
「我明白了。」
「最好是。」
「那麼……」
「怎樣?」
「我可以吻你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