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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血緣(上)》 / 古靈 / 第12章 / 共21章

稍晚,聿希人來到一樓急診室,血跡斑斑、處處哀號,一團急亂的景象看得他驚心動魄。

聽警察和家屬的談話,才知道原來是出了連環車禍。

當他找到關茜時,正好看見她面無表情地將白布單掩上急救無效的死者臉上,回眸,見他在看,忽又將白布單拉下來,讓他看清楚那是一個身着制服的高中生。

聿希人看了好一會兒,再將目光拉回關茜臉上,明白她要表達的意思。

他比你更年輕。

生命太無常,有人年過百歲才壽終正寢,也有人剛出世便夭折,無論如何,這只是生命的循環,有生,就有死,早死或晚死都不算特別,終歸要死,沒有人能逃過這一劫。

至少,他已經擁有二十七年的生命了!

*

對聿家人來講,關茜不僅僅是個醫生,還是個創造奇蹟的女孩子。

她不但一出現就「制止」了聿希人的飆火三千里,而且兩人上樓談過一番話之後,聿希人便由無法無天的超級惡魔,回覆到原來那個沒脾氣的好好少爺了。

更驚人的是,他又會笑了,不是那種硬擠出來安慰人的笑,而是真正的笑。

譬如此刻,晚餐桌上,他又在笑了,而且是開懷大笑,因爲關茜說了一個急診室裏的「笑話」。

「他以爲他是誰,張議員的寶貝兒子?誰啊他,竟敢說我要替他療傷,就得先讓他量一下是B罩杯還是C罩杯,不然掐掐屁股測試一下彈性夠不夠也行,有沒有搞錯啊?屁股上被碎玻璃插得像劍山的是他又不是我,火大了,我再給他插幾支針筒!」

餐桌旁的人也在笑,因爲聿希人在笑。

「明明人高馬大、橫眉豎目,」另一個笑話。「一看就知道是道上混的,身上還揹着兩道血淋淋的刀傷,沒想到一見到小小的針筒,馬上就放聲大哭,叫護士小姐阿母,叫我阿嬤,說他不要打針……

「阿嬤?阿嬤?我有那麼老人家嗎?」哼哼冷笑。「好,好,他可以叫得更過分一點沒關係,『阿嬤』我就給他來一針特大號的,結果他一看到針頭,眼一翻就躺平了,我還以爲他會叫阿祖呢!」

聽她誇張到近乎滑稽的憤慨,聿希人已經笑到開始擦眼淚了,衆人不由驚訝地面面相覷。

罹病之前,聿希人也會笑,但都是斯斯文文、優優雅雅,很有教養的笑,從不曾大笑,連笑出聲音來都沒有,遑論笑出眼淚來;癌症復發之後就更別提了,就算有笑容,也是硬擠出來的,只爲了安慰別人,那根本就比哭還難看。

但自從關茜住進聿家來之後,就不時可以聽見聿希人開懷的笑聲,因爲關茜總有吐不完的「苦水」,而那些「苦水」只有她自己覺得苦,別人聽來只覺得她最好再多「苦」一點,他們纔有更多笑話可聽。

誰教她口才太好了,再驚悚血腥的過程從她的嘴裏說出來,都變成驚聲尖笑裏的場景了。

「你……」聿希人原想說她的醫師形象的確有點像沒有結過婚的「阿嬤」,然而一接收到某道警告意味濃烈的雷射青光眼,剛溜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但還是忍不住笑個不停。「呃,沒什麼,沒什麼!」

「最好是沒什麼!」關茜橫着眼恨恨道。

一旁,聿爺爺一直在暗中觀察聿希人與關茜之間的互動,在晚餐結束之前,他不落痕跡的向聿邦婷使了個眼色,後者也若有似無的點了點頭,而溫靜秋則黯然神傷的拭了一下眼角。

聿希人對關茜的情意是那麼的明顯,瞎子都看得出來。

不論何種場合,只要關茜一出現,聿希人的瞳眸就開始發亮,蒼白的雙頰染上兩抹暈紅,視線總是像被釘子釘住一樣牢牢地定在她身上,而不時綻放在他脣畔的笑意既溫柔又眷戀。

他愛她,太明顯了。

只不知,關茜是否能以相同的感情回報?

或者,她願意嗎?

*

聿希人有未婚妻,關茜知道,而由他所描述的來猜測,她一直以爲他的未婚妻應該是溫靜秋,只是有點兒奇怪,爲什麼聿邦婷介紹溫靜秋時說是她的大學同學,而不是聿希人的未婚妻呢?

直至這日,關茜才知道,原來聿希人的未婚妻並非溫靜秋,而是另有其人。

「她們是誰啊?」

「她們在說什麼?」

一對看似母女的外國女人,耀武揚威的闖入聿宅,一開口就嘰哩呱啦地噴出一連串聽不懂的外國語言,開門的傭人和路過玄關的關茜聽得一臉問號。

「聽不懂。」

「關大夫不懂英文嗎?」

「她們不是講英文啊!」

終於,那對母女發現她們講的語言沒人懂得欣賞,於是不甘心地改說英文,腔調有點奇怪,不過發音還算標準。

「我們是查塔斯夫人和小姐,還不快去通報!」

查塔斯夫人和小姐?

誰啊?

關茜終於聽懂了,但傭人還是不懂——她只懂國語和閩南語,關茜只好翻譯給她聽,好讓她去「通報」,然後關茜自顧自上樓找聿希人。

她是聿希人的「私人看護」,沒義務要她替聿家招呼客人。

不過聿希人一聽說那對姓查塔斯的母女來了,兩道挺秀的眉馬上攬成兩條毛毛蟲,隨即急急忙忙跑下樓去;關茜也好奇的跟在後頭,纔剛到客廳口,就聽到查塔斯夫人的呱呱叫。

「安妮娜是雅裏上的未婚妻,爲什麼不讓他們結婚?」

咦咦咦?原來那個查塔斯小姐纔是聿希人的未婚妻,那他口中那個悶得可以的 「未婚妻」又是誰?

關茜納悶的看看聿希人,再看回客廳裏的人。

「婚約早已取消了。」聿爺爺神情冷淡地看着張牙舞爪的查塔斯夫人。

「誰說的,我並沒有同意!」查塔斯夫人強硬地道。

「不需要你同意,」聿爺爺的口氣愈發冷漠。「當安妮娜和人同居時,婚約就自動取消了。」

「啦啦隊隊長跟橄欖球隊隊長,真是好一對啊!」聿邦婷以嘲諷的語氣嘟嘍。

查塔斯夫人窒了一下。「但他們已分手了!」

「那也是查塔斯家的事,我表哥要的是乾乾淨淨的女孩子,可不是公家用的二手,甚至三手、四手的中古貨!」聿邦婷斜睨着美豔豐滿又放蕩的安妮娜,目光輕蔑。「別以爲我們不知道,安妮娜還替那個橄欖球隊隊長生了一個孩子呢!」

跟人家同居又生了;一個私生子,然後再回過頭來理直氣壯地要求跟前任未婚夫結婚,這對母女的臉皮肯定比太空梭的外殼更耐操!

「佩服!」關茜低低讚歎。

聿希人瞥她一下,眼神透着困惑,好像在問她到底在佩服什麼?

而查塔斯夫人的反應更誇張,聽到那種輕侮的批評,她不但不感到羞愧,竟然還得意得很。

「對對對,這正是重點,安妮娜纔跟人家同居三個多月就懷孕了呢,厲害吧?所以啊,想想雅裏士就快死了,你們最好趕快讓安妮娜和雅裏士結婚,趕快懷孕,不然雅裏上要是死了,將來他的財產要由誰來繼承?」

哇靠,這個更厲害,一點都不懂得含蓄的美學,竟然光明正大的擺明了說就是貪人家的財產,連修飾一下都省了。

乾脆直接去搶運鈔車算了!

「走走走!」關茜拖着聿希人轉身就走人。「我要到醫院,陪我去!」

應付這種事,根本用不着聿希人出面,聿爺爺一個人就夠擺平了!

不過,她也有點兒困惑,多數東方人都相當重視血統關係,尤其聿爺爺又那麼疼愛聿希人——畢竟聿希人是他唯一的孫子,他們爲何沒想到要讓聿希人留下個孩子,好讓聿爺爺有個安慰呢?

根據她的側面觀察,那位總是用深情款款的目光注視聿希人的溫靜秋同學,她應該很願意爲聿希人「服務」吧?

*

「不是說已經不用到醫院來了嗎?」

「該交代的事項都已交代妥當了,就不用來啦!」

「那我們現在又來?」

「反正沒事嘛,」關茜拖着聿希人往急診室方向去。「我們到急診室看看,如果不需要幫忙,我們再去看電影……哇!」

急診室裏赫然躺了一票食物中毒的旅行團在那裏哀號,上吐下瀉還翻白眼,連走廊上都擺滿了臨時牀位,急診室裏的醫生和護士都忙翻了,關茜連忙把揹包丟給聿希人,然後上前去幫忙,只頭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話。

「你到餐廳去,我會去找你!」

見關茜似乎轉個頭就忘了他似的,聿希人不禁苦笑,只好帶楊頵和石翰到餐廳等人,一直等到他快睡着了,關茜纔出現在餐廳門口。

聿希人雙眸一亮,正待揚聲招呼她,卻見她先行被一位十分英俊的帥哥醫生叫住,而且那位帥哥醫生竟然一見面就低頭要親吻她,聿希人心頭一緊,突然冒出一股想扁人的衝動,旋見關茜一臉厭惡地側臉避開,如果不是帥哥醫生及時退離,臉上肯定會多一副孫悟空的五指印,他才悄悄吐出一口氣,隨即黯然苦笑,那苦笑,帶着幾分自嘲。

明知沒有嫉妒的權利,更沒有阻止她和其他男人交往的資格,他卻見不得有任何男人在她身邊,不,不要說見到,光是聽到有人喜歡她、有人追求她,他就止不住心頭一把熾炎炎的怒火。

唉,大家都說他是個好好脾氣的溫柔男人,他自己也一直這麼認爲,如今才知道原來他身上也隱藏着暴力因子。

說到底,他也是個男人啊!

即使如此,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忍耐,因爲對她,他沒有任何權利,也沒有任何資格,只能將自己的癡心妄想埋藏在心底。

他唯一能擁有的,只是「朋友」的身分。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只能默默注視着關茜和那位男醫生交談了好一會兒後,男醫生方纔離去,而後,關茜直接到餐枱倒了一杯免費的冰咖啡,轉頭張望一下,找到他的桌位,滿臉歉意的走來。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吧?」

「還好。」聿希人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剛剛那位是?」

「剛剛?啊,你說秦海風?」關茜哼了哼。「一個比駱天揚更豬頭的男人!」

「他也在追你?」

「答對了。」

「所以,他也喜歡你?」

關茜嘲諷地哈了一聲。「纔怪,他纔不喜歡我這個『老處女』呢,他喜歡的是關大夫。」

聿希人怔了怔,有些疑惑。「有什麼不同嗎?」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嗎?

關茜橫他一眼,「他喜歡的是關大夫的名氣與醫術,0K!」她慢條斯理地啜一口冰咖啡。「他追我,與關茜本人無關,只是捎想關大夫能夠和他合開診所,好利用關大夫的名氣和醫術招攬客戶源,了了吧?」

「你的名氣那麼大?」聿希人有點驚訝。

關茜聳了聳肩。「其他國家我是不敢說啦,但在臺灣,還有美國,不是我在唬爛,醫學界裏沒聽過我的人可沒有幾個。」

「好厲害!」聿希人驚歎道。「那麼,你拒絕他了?」

「廢話!不過……」關茜又是一臉不耐。「那傢伙真的超白目,跟駱天揚一樣就是不肯死心,老是纏着我不放,以爲自己長得好看,女人見了他就非得流口水不可,真是噁斃了!」

「也就是說,你並不喜歡他?」聿希人再問,想要確定一下。

「那種超級自戀狂,誰會喜歡!」關茜更是嗤之以鼻,不屑極了。「沒事就四處亂拋媚眼,一開口就是甜言蜜語,標準的花花公子一枚,其實那也不關我的事,他愛賣笑儘管去賣,可是他偏偏最愛纏着我,如果不是醫院派他到美國進行醫學研習,我早就把他解剖掉,現在應該泡在福馬林裏了!」

聿希人暗暗鬆了口氣,忽又想起什麼似的睜大眼。

「你……不會隨身攜帶手術刀吧?」

關茜咧咧嘴,「老實說,有,我是外科醫師嘛,總會隨身攜帶幾把慣用的手術刀!」說着,還興致匆匆的打開揹包,想要獻寶一下。「你想不想看看?」

上帝,還真的有!

「不用,不用,」聿希人雙手亂搖。「我們還是去看電影吧!」

至少,看電影比看手術刀安全多了,保證絕不會有被分解後泡在福馬林裏的危機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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