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就來了?”一個聲音突然淡淡地闖入。
宮女們一抬眼見救星來了,趕忙抱起常姮轉向馮羿。“公主您瞧,誰來了。”
“羿!”常姮伸長了兩隻小手臂,一掃先前的憂鬱,甜甜地笑着。
一見常姮,馮羿一向穩重的臉便露出寬和的笑容,將常姮抱了過來,笑道:“王兄現在汗流浹背的,滿身悶臭,你確定要我抱?”
常姮仰着小臉,輕嚷着:“糖。”
“又要喫甜的?”馮羿皺了下眉。“我不在的時候,嚷着要我抱,聲音大到連天帝都要給震下來,這會我來了,你卻又要喫糖。”他不禁這樣感嘆,瞥眼瞧見桌上的甜湯,又輕念起來:“這玩意甜膩得很,還會越喝越渴,大熱天的灌冰甜湯下肚,初時雖涼快,不一會便又躁熱了。”
“公主一向愛喫,奴婢們就將這甜湯端來了。”幾個宮女低聲解釋着。
她們當然知道太子不愛喫甜的,甚至看見有甜品在餐桌上,那一對劍眉便會緩緩緊蹙。
但這一切都是爲了小公主嘛。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也是因爲有小公主在,她們纔敢出聲辯解哪。
太子爺稱不上難伺候,只是她們永遠猜不透太子那張看似溫和的臉孔後,有着怎樣的心思。太子有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即使笑着,身旁的人也戒慎恐懼。
久而久之,他們甚至分不清太子究竟此刻心情是好是壞。
而只有在面對天真爛漫的小公主時,太子那抹笑纔會變得純粹、可親些,符合一個八、九歲孩子應有的單純。這也就是羿月宮的人每回看到小公主駕臨,就特別歡喜的原因。
“好東西。”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些什麼的常姮,指着那碗甜湯笑着說。
馮羿聞言頓了下,也笑了。“你這娃兒知道什麼是好東西?”說着抱她在桌前坐了下來。“好,呈玉公主認定是好東西的就絕對很好。”
常姮坐在馮羿與桌緣圍繞出的一小方天地中,黑亮的眼睛專注地看着王兄舀起一匙甜湯,那裏頭的幾顆蓮子飽滿透亮,讓人垂涎欲滴。
“想喫嗎?”馮羿低頭看着常姮目不轉睛的傻樣,調皮地問道。
“嗯!”
“好。”馮羿應着,手中盛滿甜湯的銀匙緩緩來到常姮大張的脣邊,突然,他手一挪動,一匙的甜膩轉了個彎兒,都進了自己的嘴。
“呀!”原本漾着笑的常姮禁不起這樣的戲弄,臉色丕變,抗議地嚷了起來。
“呵呵。”馮羿輕咬着一顆蓮子,露出半截,惡意得逞地笑着。
但太子的得意沒維持多久,下一刻,在衆人的見證下,這個小公主以行動表達了她對甜食的熱愛與執着,奮力一撲,往那顆蓮子而去——
這出乎大夥兒意料之外的行動,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包括一向冷靜的馮羿。
“太、太子的初吻……”半晌,一個嚇傻的宮女愣愣地道。
唯一不在木頭人之列的,是馮羿腿上那個因喫到蓮子而滿足的小娃。
大夥兒都有點臉紅,卻又不知自己在害羞個什麼勁兒——不、不過是兩個小孩發生的意外嘛。
這是頭一次,有人意識到,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之間,似乎存着某些可能性。
*
十三年後
景豐十八年,秋冬之際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特別早。”靜謐的殿內,窗邊突然傳來這樣一句話,那嗓音輕亮,卻不至顯得刺耳。
說話者是個端麗的女子,她抬起白皙的手,緩緩地將羿月宮的窗關上後,轉過身望向案邊低首的英俊男子,平時總是沉肅冷淡的臉,這會兒滿是笑意。
她雖是個美人,卻不是個習慣保持微笑的人,因此那笑容再怎麼看,都顯得有些僵硬。
“可不是。”男子自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撥冗抬頭,給她一個溫和的笑,低沉渾厚的嗓音淡應着,又瞄了她一眼。“這樣的天,你一個姑娘家只穿這樣,未免顯得有些單薄。”
“不會呀。”丹茗公主一面將眼前所見、觸手可及的所有擺設都挪動位置、排列整齊,一面回答道:“我怕熱,這樣的天反而好。”
看着她的舉動,一旁的幾個宮女偷偷地交換了下眼神。
宮裏誰都知道丹茗公主過度一絲不苟的毛病,不論是對事、對人、對物,她都極力追求完美,雖不至於因此苛責下人——事實上公主從不對下人頤指氣使,她一向是十分講理且寬和待人的。但服侍她的人卻總是緊張萬分,生怕做了什麼不合公主心意的事,哪怕只是招來她眉間的一擰,也都教人心驚膽顫。
她們甚至覺得丹茗公主這樣謹慎的程度已經超越了太子,所以當這兩個難伺候的人兜在一塊兒時,身旁的人都不禁感到胃疼。
丹茗的回話讓馮羿些微愣住,意識一下被抽遠了。
“羿,手冷……”
記得那個軟軟嫩嫩的聲音在冬天,曾這樣嚷着。
“你一定是喫太多甜的纔會這樣。”
“胡說,羿最愛嚇唬人了。姮兒纔不怕呢。”
他想起十多年前的秋末,天也是這般的冷,那個怕冷的小傢伙把自己裹得像顆毛球似的,躲在母后寢宮裏不肯出來,卻又嚷着要跟他玩。
於是他只好去找她,哭笑不得地望着她的扮相,嘴上雖叨唸着,但卻小心翼翼地將她冰塊似的小手包攏在自己的掌中,輕輕地哈着氣……
馮羿皺了眉,心頭沒來由的一陣抽痛。他不明白那疼痛是因爲憶起那段已不復在的日子、那個軟軟甜甜的聲音,還是想起了那雙怎麼也暖不起來的柔嫩小手。
明明就快要見到她了,心裏迴盪着的卻不是迫不及待之類的情緒,反倒是一波波難抑的心疼和彷徨。
他並不是在怕什麼或擔心什麼,只不過是沒來由地感到難受。
“太子,何大人來了。”門邊傳來了通報。
馮羿回過神,有些責備的道:“這樣冷的天你們還讓人在外頭候着,還不快請何大人進來。”
“太子爺。”一名男子走了進來,抱拳行禮。
“何方,呈玉公主的事辦得如何了?”馮羿那寬和卻具威嚴的聲音這樣問着。
“公主已於昨日進城,臣這會就要前去迎接公主了。”年已六旬的何方恭敬地稟告着,突然頓了下,請示馮羿:“太子……是否有意與臣一道前往?”
馮羿略眯了下眼,像是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做出了決定。“不了,公主進宮後,就去先見父王吧,他老人家這幾日叨唸着的都是呈玉公主,想必是極爲思念她。”
“是。”
訟卿王的病情雖不致病入膏肓,卻是小病不斷,也不見好轉。被這些看似沒什麼大不了、風邪之類的病狀折騰久了,體力也消磨光了。訟卿國的政事在這一兩年已漸漸地轉由太子代理。
從沒有人擔憂年輕的太子無法處理這些繁重的國事,畢竟馮羿自幼就十分沉穩敏慧、是個被看好的儲君。
但……
何方偷偷瞄了太子一眼。
他也不知自己這樣的想法正不正確,但他總認爲太子雖有爲君者的風範,但卻缺乏了這個年紀應有的衝動和熱忱。
雖說年輕氣盛可能會造成一些莽撞的錯誤,但至少在軍事上,卻需要這麼一個積極霸氣、足以威鎮四方的君主,讓鄰近的國家不敢肆意進犯。
就國力而言,北面臨海的訟卿國並不薄弱,雖不像佔了三面環海地利的曼羅國那樣富庶,但因爲百年來的幾任君主都稱得上是明君,並未有昏庸的舉措,與他國的關係也算良好,又幸無天災……但誰能保證這樣的安樂能持續下去呢?
正當何方要告退之時,太子身旁那個清亮的聲音突然問道:“何大人,可以讓我隨行嗎?”
不只何方,連馮羿也愣了下,一起望向丹茗公主。
“啊,這麼冷的天,公主……”
丹茗淡笑着,態度很堅持。“不要緊的。”
何方望向馮羿,徵詢了他的首肯,欠身讓公主先行。“那就請吧。”
人都離去後,馮羿揮退宮女侍從,留下一廳的僻靜。
那對深沉溫和的雙眼,依舊望着奏章,他修長好看的手,依舊握着筆,在硯臺與奏章間來回,然而他一向平靜的心,卻不知因何而顫動着。
連他自己也摸不清了。



